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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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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團

談心很有效率,很專業。陳澤清也很憤憤不平。

溫子渝正拿著永恒不變的藍色封面筆記本,準備跟她覆盤今天的比賽。

看陳澤清氣鼓鼓的,溫子渝敲敲桌面:“奧菲拉的心態秒殺很多頂尖選手,搶七局那幾球有失水準,只能算她戰術激進。”

“九月美網你還會遇到她。她從小就在IMG網球學校訓練,教練是打進過男單排名前十的Simone,這組合有點太超過了。”

陳澤清半幹長發搭在身前,眉眼間透出一種松弛慵懶,與幾天前的她天差地別。果然人一有壓力就變醜,一旦放松就榮光煥發。

“你不知道,我當時根本沒想贏。”陳澤清把本子一合,“我只記得你說,計算不出輸贏的時候幹脆就靠心流。”

“是嗎?”溫子渝若有所思,“上網截擊也是心流?我還以為你早有預謀呢。”

“來不及想那麽多,我好像有預判落點困難癥,不過最後那一球不知怎麽就覺得她一定能搶到,奧菲拉太能跑了,我接起的時候差點心臟病犯了!”陳澤清邊說邊比劃,“膝蓋很痛,根本顧不得。”

“那你還跑?”溫子渝忍不住敲打她以示警告,“下次你再這樣真的會很嚴重。”

“可...如果是你,你也會去救那個球,對吧。”

溫子渝啞口無言。

球場上的變化往往就在一瞬,有時覺得失個球不重要,但累積到最後就會成為巨大的劣勢或優勢。一場勢均力敵的網球比賽往往會持續很久,這是一項靠實力才能累積得分的運動。

“子渝,你最愛救球了,以前訓練總是斤斤計較。”

溫子渝湊過去輕彈她厚厚的繃帶:“還是那句話,輸一個球還是一盤球都不要緊,只要人在一切都可以繼續。”

“你沒那麽多觀眾,輸了最多就是沒獎金、沒積分,但WTA比賽那麽多你想打就總會有。”

“我知道,我知道了。”陳澤清低頭深刻檢討,“所以我同意退賽。”

“子渝,我一直怕你怪我。你以前打球最拼命,總覺得我沒有勝負心。”

溫子渝被她逗笑:“那倒沒有。我看你勝負心挺強的,只不過沒用在打球上。”

“你又陰陽怪氣!”陳澤清耳朵根泛紅,“以前我會慌,現在不了。”

“你不在我就慌。”

溫子渝越戰越勇,嘴毒突然發作:“是是,你初次上場比賽那會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在演人類進化史呢,手腳湊不出一對。”

陳澤清聽到揶揄也不惱,只是討好地問:“你還記得第一次比賽呀?”

肯尼迪酒店窗外的夜色中鐵塔閃耀,這座世界聞名的鐵塔通常在淩晨一點前都會亮燈。

溫子渝在床頭墊起靠枕,攬著身邊人靠過來:“記得,06年去臺北的‘海碩杯’,剛好你18歲。”

陳澤清話裏話外泛著酸氣:“當時我跟張教練求了很久,他還是非要你跟路雨鳴組隊。”

溫子渝輕輕一笑:“你跟張琦組隊不也挺好,難不成因為我跟路雨鳴在臺北組隊,那年冬天去青島集訓你就非要跟我一組,還要跟我住一間宿舍?”

“是!”陳澤清憤憤不平,“要不是我非得這樣,恐怕你就被路雨鳴騙了。”

溫子渝扶額黑線:“我看你今天不是想談心,是想翻舊賬。”

她一想到剛才去找過林清遠,當然繞不開路雨鳴。陳澤清這句話未免鋪墊得過久了。

“子渝,我問你件事,你別生氣。”

“知道會生氣還問?”

“我...我太好奇了。”陳澤清湊過來試探,“那次集訓前路雨鳴找你聊天,你們到底聊了什麽?”

“都過去七八年了你怎麽還記得?你這腦子記訓練動作那麽難,怎麽專記這些?”溫子渝劃拉著她的頭發,仍舊毛躁躁的,“你當時不問她,現在反過來問我。”

“跟我說說,求你了。”

窗紗裏溢出來的醋意快要把房間熏滿,溫子渝被嗆得不行,只好說:“她只是問我為什麽喜歡你,原話太長我有點記不得了。”

陳澤清楞了幾秒,偷偷瞄了她一眼。溫子渝的短發長得很快,剛吹完散亂得到處炸毛,一雙眼睛掛在彎眉下,她穿了件寬松的灰色衛衣,襯得人清清爽爽。

她從溫子渝臉上看不出情緒,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怎麽說的?”

溫子渝故意逗她:“忘了。”

“哎呀好煩,快點說別裝!”陳澤清像個求糖的小孩似的,不停地搖著她胳膊,“快點!”

溫子渝捏住她的手,險些被她晃的散了架:“陳澤清,有時候我覺得這些話很羞恥,但你好像很喜歡聽。”

“其實那天我沒回答她。那段時間我整個人都亂糟糟的,除了搞不懂是不是喜歡你以外,還有很多別的事情讓我分心。不過後來我認真地思考過,我補上了這一課。”

“你跟我很不一樣,但好像又很一樣。你會直白地表達很多想法,我從來不會。但我喜歡和你一起打球,忍不住想你,什麽都想,不由自主地想。”

“那時候總覺得很多話都不用說我們就能互相明白,好像是很自然的、天生刻在腦子裏一樣。”

“其實我一直想問你為什麽喜歡我,到底我哪裏值得你這樣?”溫子渝扭過頭,看見陳澤清眼角又泛紅。

她又繼續說:“你真的很愛哭,有時候我...我看你哭就很...”

“怎樣?”陳澤清低頭在她肩上蹭著,把肩頭打濕。

“就很忍不住想吻你。”溫子渝說著伸手撈過她來,清清甜甜的荔枝入口化成汽水,順帶滋潤了幹澀的嘴角。

“哎哎溫老師,說好了只談心的。”陳澤清從一團香氣中逃出,“還沒談完呢。”

“你還記得不記得第一次你跟我說,‘別走’。”

“那天訓練我輸給你本來很生氣,你還說我菜,我真的好氣。走到治療室的時候看見你坐在那,臉紅紅的。你其實很愛臉紅。”

“我轉身要走的時候你突然跟我說,‘別走’。就是那句,我好像一下走不動了。”

“我跟你又不熟,憑什麽你不讓我走我就不走。我很想擡腳就走,可是你把我粘住了,我非得坐下來不行。”

“你兇起來很可怕你知道吧,別人很怕但我不怕。我覺得你就是紙老虎,外面張牙舞爪的其實很像一只小貓。他們都覺得你堅強,只有我知道你很柔軟。”

“你說我變態喜歡黏著你,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我好喜歡你,你的臉、你的肩膀、你後背,你渾身上下,你的味道,我...”

“我好像是有一點變態。”

“我經常想,如果以後我們變得很老很老,我還會不會喜歡你。我會的,你18歲我喜歡,22歲我也喜歡,26歲我更喜歡,我好像越來越喜歡你了。真的,我被你粘住了。”

“我知道你擔心什麽,你總說那種以後我們各自愛上別人什麽的鬼話,如果真那樣我會氣死。好不容易把你追回來,我不想再跟你分開一分鐘。沒關系,你就當我是變態好了。”

“如果只跟我談心就是這些,還有別的其實...”

溫子渝一聽畫風突變,立刻捂住她:“你閉嘴,我就知道你狗...”

“汪汪汪!”

小狗輕輕一撲,兩個又掉在雲團裏去。

五月巴黎雨季還未結束,白天的潮濕雲團在風裏兜了一整天,到了半夜突然落雨。

潮氣氤氳,忍耐爆表。

“我還沒說完...”小狗自動屏蔽了溫子渝的嗔怪,帶來一股潮氣。

“我喜歡你忍著的樣子...忍淚,忍生氣,忍煩躁,忍我...”

溫子渝簡直要瘋掉。

“不要說...”她擡手要捂住她的嘴巴,又被她閃躲開。

忍耐是雲團的必修課。

空氣裏的水汽附著了大大小小的顆粒,揉搓成小小雲團,無數小雲團又匯聚成一片巨型雲團。它們在天空游走,隨著風飄來飄去地尋找同類,碰撞,吸收,再度匯聚。

雲團柔軟潮濕,被太陽照耀時也同等灼燒難耐,被雷電擊中時也一樣顫動不已,它飄到萬裏高空俯瞰無際的雲海,又被低氣壓裹著掀起一陣大風呼嘯過境,它忍耐著不降落。她還沒有形成雨。

水汽漸重,每一滴都凝重地化不開,沾染雷電,沾染烈日,自帶潮氣。人被雲團裹住,渾身都被潮濕浸潤。

風拂過雲團的邊界讓它們碰撞交疊,促成一陣新的融合;風又猛烈地掀起草木、海水混著鹹濕加重雲團。

要撐不住了?那就降落成雨吧!

像暴雨裹著狂風一樣激烈,如傾盆大雨一樣急促,也似小雨綿綿持久地灑落人間,最後是漂浮在空氣裏的潮氣尾聲,撲得人滿面都是濕潤的淚。

“我好愛你...”小狗毛躁的發纏繞在她的指尖上,像繃緊的弦忽然松懈。

“沒關窗嗎?有點冷風。”溫子渝下床揭開一條窗縫,“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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