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未知領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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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知領域(3)

早晨七點是溫成山一天的起點。他正在廚房裏準備早餐,右眼皮一直在跳,他莫名地心慌。

電話突然響起,看到對方的區號後,他的心一下子提到半山。

女兒轉出國家隊後,溫成山負責為她打理團隊財務開支,大部分事宜經紀人都會優先跟他聯系。國際電話打來時一般是Allen或Anton,而此時來電的卻是個陌生號碼。

“請問是溫先生嗎?”對方是一位男性,一口非標的中文勉強聽懂。

“是的,我是溫成山。”

“抱歉溫先生,我是子渝的隊醫安迪,我給你帶來了壞消息和好消息。”

安迪努力措辭,他顯然不了解中國人的交流習慣。如今生活節奏如此之快,中國人更喜歡開門見山,沒時間聽客氣寒暄。

溫成山久不工作,但他一直在廣州商務俱樂部參加各類交流活動,閑暇時跟老張一起打理跨境生意,外語交流全然無問題,他索性讓對方用英文,免得一來二去錯過重要信息。

對方解釋得十分清楚,直到他聽見“需要手術”兩個詞,眉頭不禁一皺,立即打斷:“她現在在醫院嗎?需要立刻緊急手術嗎?”

“這......我想是重要但不緊急,恐怕需要兩位親自來一趟。”

安迪正猶豫著不知道如何措辭,Allen一把接過手機:“溫先生,請盡快來紐約,我幫你們訂最近的航班。”

“不用,我來訂,你把檢查報告發我郵箱。”

溫成山掛完電話,立即上樓去收拾行李,匆匆裝了兩個箱子,又下載了檢查報告發給醫生同學。其餘諸多事宜委托給老張之後,他這才去臥室輕輕敲門:“小蘭,起床了。”

華蘭聽完溫成山的話,扶著桌沿緩緩坐下,他見狀立刻去拿降壓藥:“你先別急,他說重要但不緊急。我定了中午的航班,行李都收拾好了,你安排一下公司事情。”

慌亂中,她聽見溫成山已安排妥當,稍微松了口氣。

15個多小時的飛行,兩人來不及倒時差,一下飛機就打車直奔紐約特種外科醫院。

出租車上,華蘭掐住太陽穴問:“李醫生怎麽說?”

溫成山握著她的手,感到她微微發抖,趕緊安撫:“老李說她膝蓋軟骨磨損比較嚴重,加上滑膜炎導致大量積液,要綜合醫生和教練的判斷決定要不要立刻手術。我們都不懂運動損傷,最好聽醫生的建議,她想治愈肯定得做手術。”

“......我真是,”華蘭陷入極度懊悔之中,“我當初就不應該答應你們。你說她會不會殘疾,老溫你問過李醫生,真沒事嗎?”

她沒化妝,長途飛行使她看上去十分疲憊,雙眼充紅,滿是焦急和擔憂。

“你冷靜點,沒你想的那麽嚴重。老李說這是常見的運動損傷,而且美國醫療很發達,這家醫院給很多NBA球員做過各種手術,肯定能治好。你這麽慌張見了子渝,她會害怕的,你緩一緩。”

華蘭在他的安慰下漸漸平靜,突然想到什麽:“化妝包...你帶了沒?”

溫成山從身側她的包裏鼓搗一頓,拿出來一個黑色小包,“這兒。”

半個多小時後,兩人到達醫院,正值當地下午4點多。

溫子渝已躺了一天,第二日沒有賽程,她只有48個小時休整時間,正焦急地想讓Anton帶她回訓練場。

“子渝!”房門突然大開,先沖進來的是華蘭,她小跑到床前,看見溫子渝的膝上纏著彈力繃帶,沒有想象中的石膏和支架,遂稍稍放心。

“怎麽搞得,給我閨女疼壞了吧?”她說著摸摸溫子渝的頭。

溫子渝則被眼前的人驚呆了,一時都忘了叫媽。華蘭的粉底和口紅下遮不住她滿臉疲憊,頭發蓬亂沒有打理,嘴裏正絮叨數落著女兒。

忽然一陣鼻酸,溫子渝的眼淚湧了出來:“媽。”她在華蘭懷裏嗚嗚地哭。

溫成山見Anton人等此時都不在,悄悄帶上了門鎖,他走上來拍著女兒的肩膀:“女仔。”

溫子渝在那邊還沒哭夠,轉頭看見老爸也來了又靠在這邊繼續哭,“老豆。”

安迪在房門外拿著厚厚一沓報告跟Anton面面相覷,盤算著稍後該怎麽解釋。

Anton私下跟醫生咨詢過,她非要繼續比賽也有可能,需要把膝蓋內部積液抽出,由於封閉針的藥效只能維持2-3天,為確保賽場上不會失效不得不再打一針。

他昨天看著溫子渝的眼睛,明白大概率勸不了她,只能靠她的父母。

“Allen說你需要手術,先不比賽了哦。”華蘭坐在床前,拉著她的手。

溫子渝怔住:“媽,他怎麽跟你說這個?我昨天跟教練說好了,比完賽再手術。”

“那怎麽行!”華蘭眉頭緊鎖,“醫生說需要手術,不然會加重受傷。子渝,比賽每年都有,你可就這一副身體,萬一再受傷你還打不打球,恢覆不了怎麽辦?再嚴重點會殘廢的,你想過沒有?”

“我知道嚴重程度,而且才跟教練商量過,隊醫也同意。不管怎樣我肯定要打完這場,明天上午就要比賽。”

溫成山清楚她脾氣一向執拗,只好采取懷柔政策,“子渝,現在疫情嚴重比賽也少,少打一場不太影響積分的,不急於這一時。你趁機把身體養好,過幾個月又可以打了。”

“幾個月後今年賽季就結束了,爸爸。”溫子渝哀怨地望著她,緊咬著嘴巴。

華蘭看她眼淚汪汪,語氣不善:“溫子渝你別給我來這套,又搞什麽苦肉計。”她說著扭過頭繼續輸出,“溫成山你也是,別慣著她。”

她輕輕揉著溫子渝細軟的頭發,語氣稍微緩和:“你知道現在疫情出來有多麻煩,回國要隔離兩周才能回家。你不要拉拉扯扯,做完手術盡快去覆健。”

“你爸也別跟我回去了,讓他留下來陪你,我看Anton他們不怎麽可靠。”

父女倆人原地冷凍,被她安排得明明白白。

溫子渝剛要說話,有人敲響房門,溫成山開門後發現正是Anton和隊醫安迪。他迎上去討論病情,華蘭見狀也走過去。

四人一番你來我往,根本沒人理會溫子渝。

“子渝!”華蘭偶一擡頭,驚訝地大喊一聲。

只見溫子渝已經從床下下來,故作輕松地一溜小跑小跳來到四人身邊:“我看你們別討論了,我真沒事。就這樣,明天不論輸贏讓我打完好嗎?打完球,我立刻來住院。”

四人停止討論,不禁面面相覷。

這時才是華蘭的主場,她天生就具備壓制溫子渝胡鬧的神力。

“你快坐下你。”她將信將疑地望向Anton,“這樣...真不會有事嗎?”

現場陷入一陣尷尬的沈默。

Anton將他和醫生的討論結果如實覆述。安迪不置可否,隊醫在很多導致傷病的危險行為上都持有保守態度。

“爸,媽,你們看完我這場比賽再回去,就當...休假了。”溫子渝見機行事。

最終沒拗過她,Anton一臉嚴肅:“我可以同意你繼續比賽,但你要答應我,有任何不適立刻暫停退賽。”

“好。”溫子渝毫不猶豫地答。

晚上回到酒店,溫子渝努力扮演乖巧聽話的女兒,溫成山和華蘭囑咐她許久才離開。

陳澤清等得心焦,進門後立刻蹲下來摸摸她的膝蓋:“積液抽掉了?疼不疼,我給你拿了冰袋。”

她忙不疊從袋子裏掏東西,溫子渝一把拉起她,笑瞇瞇說:“害你擔心了。”她抱住那人,“我還沒祝賀你,三十二強選手陳澤清。”

“還有心思說這個。”陳澤清嗔怪著穩住她的肩膀,“你不要硬撐,好嗎?”

“沒事,他們大驚小怪。”她拉著陳澤清坐下,“在國家隊不也這樣,沒什麽大不了的。”

“明天你好好打哦,可別輸了又哭。”溫子渝又不忘逗她。

陳澤清憤憤不平:“你也別得意,我看你明天簽表就夠嗆,斯塔克跟你的打法類似,她排名靠前技術又穩定,你不要太勉強,到時休假我可不想陪你去覆健。”

“我們才22歲,以後打比賽的機會有的是,不急這一時。”

“你這烏鴉嘴!”溫子渝用力捶了她一記,那人呲牙咧嘴地躲。

陳澤清把她的手抓住:“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每次跟你說話都不聽,就喜歡欺負人。”

“好好好,請你努力。”溫子渝靠在她懷裏,拽著她的一卷頭發,“你頭發好長了。”

“是,”她輕輕吻了一下她,“比賽完你幫我剪頭發。”

告別後,陳澤清戀戀不舍地出門。

上電梯時,正遇見一位下行的華裔女士。她心裏“咯噔”一下,隱隱覺得面熟。想了一路都沒什麽印象,轉而就忘在了腦後。

第三輪比賽如期開始。正值下午3點,初秋天氣涼爽,場地上空光線稍稍強烈。

溫子渝半天前又打一支封閉針,做好了萬全準備。封閉針不能頻繁使用,否則會對神經和肌肉組織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僅作為一種臨時陣痛措施。

對面的斯塔克神情松弛,胸有成竹。那時溫子渝和陳澤清還沒在大賽裏獲得過冠軍,體育競技中沒得冠軍就等於沒有名字,也難怪斯塔克輕敵。

輕敵的後果很嚴重,第一盤直到被溫子渝5:2領先時,斯塔克都沒反應過來這個籍籍無名的中國球員到底是誰。

她快速思考著前40分鐘內發生的一切,眉宇間焦躁呼之欲出。她團隊成員也焦急地跟她打著各種手勢,眾人忙不疊地突擊分析溫子渝的技術動作。

一位體育競技選手之所以能被稱為頂尖,除了自身的天賦+高水平的訓練+多次大賽經驗加成,還有一項最難能可貴的品質,鎮定。

鎮定的人才能立刻分析出局面的優劣,預判對方的行動,準確靈活地走位,1-2秒之內完成戰術思考和準備,以及幹脆利索地給予回擊。

斯塔克從12歲開始練習網球,她出生自體育世家,天賦明顯,足夠高且臂展足夠長,這賦予她在賽場足夠的靈活性。

來自於波蘭的她天生具備一種沈默鎮定的氣質,以細膩的底線處理技術聞名在外,甚至連一些大滿貫冠軍都曾在交手中負於她。

溫子渝和她的實力顯然相差過於明顯。對手莫名的領先讓斯塔克立刻反應過來,迅速調整狀態,接下來一舉連勝4局將比分扳回到5:6(溫5vs斯6)。

打得太好了,毫無破綻。溫子渝心裏默默感嘆。

膝蓋打了封閉針感覺不到疼痛,做動作時不太會關註扭轉的角度,一些輕微的卡頓和異響不足以引起她的關註。她全身心地盯著對手的擊球,恨不得多相持幾個回合。

斯塔克是個很聰明的球員,她喜歡靈活多變的戰術。網前放小球時,溫子渝總是積極地跑動接起。

此時她又放了個網前,溫子渝預判方位OK,奮力跑上前去準備接發。她一個滑步瞬間沖到網前,擡手接發。球未接到,擦網之後掉落二次彈起。

與此同時,她聽到身下輕微的“嘎吱”一聲,神經立刻失去知覺,整個人重心不穩跌了出去。

Anton馬上站起身,看著等她起來。過了十幾秒,沒見溫子渝有任何要動的意思。

他大驚失色。立刻給場外的醫療人員手勢,然後從看臺上跑下去。

此時,華蘭和溫成山正在酒店的電視前面看直播比賽。看見女兒突然摔倒,華蘭一下跳起來指著電視問:“她怎麽了?”

“這些人是幹什麽的,怎麽把她放擔架上?”她轉回頭盯著溫成山,“昨天不是明明說沒事嗎?”

她不等溫成山回答,立刻穿戴衣服想趕去球場。

“小蘭,”溫成山看她驚慌失措趕緊攔住她,“先不要急,等十分鐘我給隊醫打電話,這會兒別給他們添亂。”

“溫成山!”華蘭瞪著充血的眼睛,“我就知道,不是你的女兒你一點也不擔心,都什麽時候了你還在這慢條斯理,我沒空等你!”

他一楞,顧不上與她計較:“你收拾一下,我先去樓下叫車。”

陽光下的藍色塑膠硬地上,溫子渝大腦一片空白。她沒有感覺到過多的疼痛,只覺得全身有點麻木,甚至大腦也有點麻木。三四個穿著灰色制服的醫療隊員走到她身邊,將她擡上擔架。

那一瞬間,她隔著中場球網看見Anton遠遠地從對面通道裏跑出來飛奔向她。這時麻醉劑好像突然失效,巨大的撕裂疼痛從腿上傳導至大腦,她虛出渾身冷汗。

回過神時,Anton和身邊的醫療隊員,球網,看臺,天空,一切忽然模糊成一片片潮水,從她周身極速地退去,遠遠地消失了。她站在孤獨的球場上,空無一人,不禁心生疑惑。

擔架上那個人,是...斯塔克,還是...我?

再度睜眼時,溫子渝正躺在前天的病床上。

“子渝!”Anton最先發現她醒來,立刻湊上前,“感覺怎樣?”

“我痛。”她半夢半醒,額頭滿是汗。她艱難地低頭想看一眼自己的膝蓋,卻只看見一塊隆起的小山似的包。

Anton抽過紙巾給她擦著額頭:“別擔心,醫生在安排手術,你需要立刻做手術。”

華蘭迅速走到她身邊,本想狠狠指責一番Anton昨天大肆打包票,但一看女兒疼得說不出話,只好住嘴。她捏住溫子渝的手沖她點點頭:“醫生說你得立刻手術,做完就能好了。”

溫子渝絕望地擠出一絲苦笑:“是,就這樣吧。”

“至少告訴我是怎麽回事,Anton,我怎麽了?”她把頭轉向教練。那人低著頭沈默,眼裏含淚。

他不輕易哭的。溫子渝知道Anton一向嚴肅,雖然私下裏她經常開他的玩笑,但一訓練他總是像打仗似的一絲不茍,不肯相讓。他很像在國家隊時的張峰教練,話是好好說的,臉也是真臭。

他還會哭呢。

“我怎麽了?”她勉強挪動右手,費力地抓起Anton的胳膊,“手術就好了,對吧?”

Anton點點頭,重新振作起來對她一笑:“半月板紅區撕裂是最幸運的情況,完整縫合後功能不受影響。你不需要擔心,這裏的醫生都很專業。”

華蘭怒目而視,被溫成山眼疾手快地攔住:“小蘭,你少說點。”

一股洪流從頭到腳沖刷過去,把溫子渝的血管刮起一層毛躁,眼淚跟著血管裏的血一起流幹。她的眼底竟然十分幹燥,就像從來沒有泛過霧氣似的,她也沒有任何眼淚。

疼痛像是突然變成了一道鎖鏈,冰涼,長著粗糙的鋼鐵倒刺,隨著血流蔓延至全身,漸漸地把她鎖了起來。

是半月板啊,她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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