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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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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你了

馬克面對安雲州的舉薦,決定暫緩答覆:“我需要先跟團隊溝通,尤其是陳澤清。”

他不得不慎之又慎,馬上要迎接法網,大意不得。

安雲州胸有成竹,並不勉強:“沒問題。有必要的話,讓張峰和溫子渝去你們訓練基地試一下。

陳澤清確實是少見的選手,你作為她的主教練,我充分信任你的安排。”

馬克和安雲州也是長期的合作夥伴,後者的網球俱樂部每年都會輸送不少學員去歐洲的網球學校集訓。

而對馬克來說,執教陳澤清除了看重中國市場,更多出於對她的欣賞與信任。他知道這個中國女孩身上有一股力量,這力量還沒有最完美地釋放。

他有種追求完美的執念。

“給我當陪練委屈你了?”陳澤清站在樹下,光影打在她的身上,映得她小麥色的肌膚閃閃發亮。

溫子渝擡頭盯著她,冷不丁沖她笑了一下就轉身往大樓裏走。

在陳澤清看來,這笑容又相當惹人心煩。溫子渝像是站在18歲時的總部訓練基地,露出不屑甚至輕蔑的笑,沖她擺擺手走了。

“哎,哎!”陳澤清怒火中燒,必要上去理論一番。

結果她一進會議室就接到林清遠的電話:“請你回來做理療。”

看見陳澤清回來,馬克隨即起身對安雲州告別:“我考慮好聯系你。”

理論失敗。

失敗本身不要緊,失敗的後果比較要緊。

周日一大早,陳澤清來到訓練場,邊場上除了Dyson還站著張峰和溫子渝。

馬克經過仔細考慮,決定讓溫子渝試試。結果她來試練還帶上了張峰,豈不美哉。況且溫子渝的報酬要的極低,馬克和Eman大喜。

陳澤清給不出拒絕理由,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Dyson看出來她心情不佳,故意開她玩笑:“怎麽,林醫生打針打疼了?”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陳澤清說著仍不忘遞給他飲料杯,廣州3月熱氣騰騰。

職業團隊固定陪練人員一般1-2位,部分選手也會臨時跟其他選手互相陪練,或是預約大型賽事提供的陪練人員。

陳澤清團隊有2個固定陪練,一男一女。男的是Dyson,女的是前不久辭職的李秋呈。

Dyson作為陳澤清的陪練,加入團隊兩年半時間。大部分女單選手都會選擇男陪練員,不論是從爆發力還是回球速度等都可以最大化施壓,也便於覆刻其他選手打法。

李秋呈原是臺北隊的一名女單選手,歷史排名最高打到過200位,但因傷病很早退役,被Eman挖來做陪練。

她的技術打法很獨特,既能應對硬地訓練,也能流暢轉換紅土場地,陳澤清對她尊敬有加。

不過選擇回歸家庭同樣值得尊重,陳澤清對此也無怨言。她看過太多因傷病退賽或退役的選手,每當這時總會稍稍自怨自艾。

作為陪練,溫子渝需要配合陳澤清的技術訓練要求進行動作調整。

她雖已恢覆訓練半年,但強度並不大,跟三年前的狀態仍有差距,加之陳澤清這三年又進步顯著,因而溫子渝打得並不輕松。

張峰在旁細心指導,馬克時時調動指揮,一周磨合下來效果漸佳。馬克見狀同意溫子渝盡快恢覆高強度訓練,以期一同備戰法網。

“今天先到這。”馬克解散眾人後,跟張峰一起往外走。

溫子渝正要去停車場,陳澤清追上去攔住她:“我要跟你談談。不是私事,是關於訓練。”

陳澤清一直隱隱擔憂,溫子渝說的“好了”到底是什麽意思。她打電話給趙醫生,趙嵐吞吞吐吐,但似乎對溫子渝加入她的團隊並無反對意見。

趙嵐態度上的兩極轉變,很讓陳澤清摸不著頭腦。

她怕。溫子渝就像個不定時炸彈,不論是訓練或是她的病情受到任何影響,陳澤清都無法接受。

她寧肯把溫子渝先牢牢地鎖在國內,絕對不讓她去冒險。同時她也深知法網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更不能猶豫心軟。

陳澤清開門見山:“趙醫生給你評估過嗎?”

“對,你要評估報告嗎?安教練給馬克發過,我也可以給你發一份。”

溫子渝說著掏出手機。

她一時語塞:“所以...之前都是因為我。我一走,你就好了?”

越說越氣,她的臉“騰”得紅了。

“嗯?”溫子渝一楞,“不是不說這個麽。”

“你是覺得我技術哪裏不行,還是體能不夠?我可以加訓。嚴格來說我比你還小一歲,體能不是問題。”

“不是,我沒那個意思。”陳澤清急著辯解,額頭上冒出一層細汗,在停車場的燈光下閃耀著細碎的光,“今年要拿排名,我不能冒險。”

“冒險?”溫子渝聽出言外之意,眼尾一挑,“你什麽意思?”

“我只知你少了個硬地陪練,Dyson能模擬底線,但模擬不了選手戰術。

我比他更清楚你的對手和戰術特點,不論如何現在你能找到最好的陪練就是我。”

“陳澤清,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請你不要摻雜太多主觀判斷和個人情感,我來當陪練是為了我自己。”

“啊?”陳澤清拈起衣領擦了擦汗,眼裏滿是疑惑。

溫子渝繼續到:“我以後不會參加任何賽事,這你知道,現在唯一能接觸比賽的機會就是陪練。”

“如果你覺得我技術OK,我們就繼續。如果你對我的技術有意見,我立刻就走。”

“子渝...”

“陳澤清你坦蕩一點,如果覺得我會影響你的心態,你可以直接說,我能理解,我可以不簽合約。”

溫子渝站在車前,已經準備要上車。

“是,我就是。我心態不好,都是你影響的。”

溫子渝在車前一頓,似乎被她的話絆住了腳。

她把鑰匙塞回兜裏,轉身走到陳澤清跟前,直直地望向她:“我在與不在,都影響到你了,對吧?”

“華欣比賽我看了,陳澤清你別跟我裝,我很清楚你是什麽鬼樣子!”

“......”被人說中,陳澤清一時之間竟無法反駁。

“反正我不用你陪練!”

溫子渝看著她泛紅的眼角,眉間微微一擰,再度心軟。她從沒想過,二十幾歲的人了還會遇到這麽滑稽的場面。

不久前把溫子渝當做任性小孩的人,現在也成了任性小孩。

“你當真不知道?”

溫子渝盯著她,似乎想一眼看透她到底是假裝的還是真無辜。

她看見陳澤清的眼裏流露出一種負氣、恐慌的神情,這讓她心裏突然生出無限自責,腦子裏閃過周洛文的話,“溫子渝,現在輪到你了。”

兩周前,正在訓練的溫子渝突然接到一通電話,陌生號碼。

對方是個女生,禮貌有加:“你好,請問是溫子渝女士嗎?”

“我是。”

電話那邊又說:“我想約你見一面,討論一下關於陳澤清的問題。”

“陳澤清?”溫子渝沒聽懂,“請問你是?”

“我是她的隊內心理師,周洛文。”

溫子渝的心一下提起來,感到渾身局促不安。哪怕是隊醫聯系她,也總好過心理師。

她不由地回想起那天下午和李景然看網絡直播,搶七局6:5,那個決定性的幸運球擦網掉落的瞬間。

陳澤清的眼神隨著掉網的球,一起掉落了。

“趙醫生,我要見你一面。”溫子渝在咖啡廳與周洛文告別後,立即去了心理咨詢所。

趙嵐還是那樣從容、淡定,她好像從不會因為什麽急急忙忙,總是有條不紊地處理著一切難題。

溫子渝知道自己要說的話過於不可理喻,在心裏默默打著草稿。

趙嵐邊說邊放下一杯菊花茶:“讓你久等了。”

人淡如菊,倒是符合她的氣質。

“不礙事,我來得突然。”溫子渝努力克制自己的慌張。

她像個急於表現的小學生,臉頰紅撲撲的,流露出一種熱切的眼神,生怕因為某個表情動作不佳而失去選拔的機會:“我有一件事,請你幫我。”

趙嵐的職業敏感度“蹭”一下跳得老高。

溫子渝很不正常,情緒,神態,肢體動作,一切都像是突然覆發的焦慮癥表現。

趙嵐把水杯推過來,示意她冷靜:“慢慢說,先別急。”

“好。”溫子渝明白她的暗示,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發現不燙隨即又“咕咚、咕咚”痛飲半杯。

“我想跟她去比賽。”她瞪著貓科動物般的圓眼睛,流露出一種克制的請求:“我會作為陪練。”

趙嵐手裏的筆微微一晃:“發生什麽事了,你願意跟我說說嗎?”

溫子渝這才驚覺自己慌裏慌張,周浴文的話已不太記得具體怎麽講,應該把她直接帶來就好了。

不過想想讓兩個選手的心理師見面,總有一種互相拆臺的感覺。

不算是什麽好場面。

她努力平覆呼吸,緩慢又艱難地描述:“陳澤清的心理師聯系我。她...她現在遇到一些問題。”

趙嵐試探:“什麽問題?是我理解的...某些方面的心理問題嗎?”

敏感的溫子渝立刻點頭:“沒錯。”

“不過,她說得太專業我沒辦法轉述。她給陳澤清做了賽後心理健康評估,認為她存在輕度到中度的焦慮障礙和強迫癥。”

趙嵐茅塞頓開,握住筆尖說到:“子渝,我得提示你,心理咨詢師要遵守職業道德。我不能去判斷這個問題,這是她心理師的職責。”

“我認為她的心理師很不專業,她至少不應該聯系你。你有沒有說過你正在進行治療?”

趙嵐盯著她,眼神越來越冷,忍不住眉頭一擰:“你沒說。”

她不想表現出大口嘆氣或者過於失望的表情,以免刺激到溫子渝。最後還是沒忍住,默默伸手掐了一下太陽穴。

“你真是...”趙嵐欲言又止。

溫子渝已經從她的動作和表情中捕捉到了那種失望,她默默地給自己評判了一個負分。不過趙嵐可比華蘭溫和多了,至少她都沒有說出來。

“趙醫生,我知道這樣有點唐突,也有點不負責任。

我想請你幫我評估一下目前的心理狀態,是否適合去承接這項工作。”

“我和她從小一起訓練,我知道她所有的失利、傷病和痛處,我能理解她。並不只是這一場比賽而已,她的心態一直就...不是很好。她太容易波動了。

我明白,我知道這很正常,對運動員來說心理波動再正常不過。她可以克服的,三年前她已經克服了,我相信這次也可以。”

“但是我等不及了。”

“她已經26歲,你可能覺得26歲很年輕,但對她來說不是。對她來說這其實有點像在倒計時,每一天都是倒計時,我等不及看她27歲,28歲才拿到大滿貫的獎杯,我想她現在就拿到。

就算她等得及,不會的,她也等不及了。”

“我也等不及。”

“趙醫生,我跟你講過那麽多我和她之間的事,可還有很多很多我講不出。我和她相識九年,這九年是我三分之一的人生,我不能讓她像我一樣無聲無息地就熄滅了。

如果她熄滅,我也堅持不下去。這麽說是不是很矯情,是吧。可就是這樣,我愛打球,我愛自己,但我也愛她。”

“如果我去支持她,我想她應該會很快好起來。

幾個月後就是法網,這對她太重要了,對我也是。

如果我可以,我想去陪她。我覺得她需要我。她應該是需要我的。”

“你可以幫我嗎?

如果你說不行,我絕對不去,我一定聽你的話。真的,趙醫生,我一直都很聽你的話在治療,對不對?”

“我在好轉了,趙醫生......”

溫子渝眼睛裏閃爍著少見的光影,混在斷了線的淚珠裏淡淡地亮了幾下。

趙嵐無言,她的茶色瞳仁流露出一種裹挾著寒氣的溫柔,墻上那片一望無垠的雪間松林映出微微亮光。

“溫子渝,從現在開始,你要100%誠實,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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