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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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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鎧甲

溫成山的心“咣當”一聲落下地。

自己從小養大視如珍寶的女兒,即使在人生至暗艱難的時刻也沒有想過向父母哭訴,反而在這樣稀松平常、月光明亮的晚上,低聲跟他說她有喜歡的人,那人恰好是別人的女兒。

那又有什麽關系!!

“好啊。哦,我是說如果你有喜歡的人就好。”溫成山拍拍她的肩膀,“年輕人的事情我有時候搞不太懂的。像你表妹最近喜歡二次元,每天穿得花裏胡哨頭發還弄成五顏六色,不過倒也挺好看。”

“子渝,你喜歡什麽都好,老爸都支持你。”

“再說了,別人家的女兒肯定也是像你一樣被老爹捧在手心裏長大的,那你們就是兩顆夜明珠唄。”

就如8歲那年,溫成山一臉寵愛地對她說:“如果你想吃麥當勞,我們一周最多只能吃三次,再多就被你媽發現了,她會很生氣。”

女兒笑中含淚,盯著他久久未說話。

“多大了還哭,過完年都26歲了。”溫成山伸手過來抹掉她的眼淚,明明自己眼眶也紅了。

廣州三月熱氣騰騰地來了。

初到廣州,李景然母女對一切感到好奇,陳靜幫她辦理完入學手續才準備趕回佛山。

“溫老師,我最近考了會計從業資格,年後內聘考試通過後從車間轉到財務部了。”陳靜少有如此興奮,臉上浮現出一種紅暈的熱情。

溫子渝頗為驚訝,轉念一想李景然這麽聰明,就算僅從遺傳學上來說陳靜肯定也很靈光,她為她感到開心:“我知道美迪集團的財務部很難進,你真厲害。”

“你怎麽知道的呀?我從來沒跟溫老師說過這些。”陳靜一臉詫異,她邊說邊從行李箱掏出來一大堆特產,“這個是我媽做好的。然然說她在學校和俱樂部都有食堂,這些如果周末你們在家裏休息的話隨便吃吃。”

“溫老師,真的不知道怎麽感謝你,真的,我很替然然謝謝你。”陳靜視線垂落,“之前你停職,我們一直擔心你。她每天回去心情都不好,懨懨的。”

“哎呀你看我,不說了不說了。哦對,拆遷款很快就會下來,我知道俱樂部幫忙減免了很多費用,但是然然也跟我講了,如果她比賽拿不到那麽多獎金要我一定把費用補給你們。你千萬不要瞞著我,你要是客氣我真的很難...”

溫子渝笑著幫她收拾東西:“陳靜姐你有時候比我媽還要啰嗦,明明我們倆才差8歲。”

陳靜被她說得滿臉通紅,忍不住也笑:“是哦,我今年34歲,你26歲,可不是才差了8歲。”

突然空氣安靜下來,兩個相差8歲的女人站在客廳的小森林裏,不由各自湧出一種悲情。

溫子渝的悲情源於自己活到26歲,明明還有很多人生體驗未做,卻好像已活了一輩子。

陳靜的悲情默默藏在心裏,自己活到34歲,看似已體驗過人生大開大合大喜大悲,細細想來卻發現還沒有幾天為自己而活。

東亞女人對東亞女人有一種天然的共情,這點保留在女性之間的情感是一種柔軟的鎧甲。柔軟,但它就是鎧甲。

溫子渝拍拍她的肩,語氣平靜又帶一絲輕快:“你什麽都不用擔心,下半年省局有選拔,我會優先推送她去省局。這幾年網球運動員的培養方式很多樣化,體制內你不用操心那麽多,她也可以出來打比賽,我們肯定不會讓她完全放棄職業發展。”

“好好,一切交給你我很放心的。”陳靜本來還要說什麽,一想到“啰嗦”兩個大字又忍住。

晚上接李景然回家,溫子渝把白天陳靜囑咐的一應事情記下來,書房裏貼了一墻便簽。

本想安排小孩住在主臥,又亮又寬敞。哪知李景然強烈拒絕,再三要求溫子渝準備一張小床放在溫成山的書房。好在搬家時書房幾乎被老爸原封不動搬走,空間尚可。

這個敏感的小女孩,溫子渝忍不住吐槽。

“我在這裏放了一個感應燈,半夜起來上廁所不要怕黑。”溫子渝指了指餐桌旁邊的墻,說完準備回去睡覺。

“老師,我能跟你一起睡嗎?就今天好不好?我...我有點害怕。”李景然頂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好似某人。

溫子渝一臉不情願地妥協:“那就今晚,以後你要自己睡哦,你媽明明說你在家是自己睡的。”

“嘿嘿。”小孩很會撒嬌,尤其仗著大人明晃晃的偏愛。

半夜睡不著覺,小孩非要說話。溫子渝忍著想把她嘴巴粘起來的沖動,耐著性子聽。

“老師,我剛才看你櫃子裏有好多玩偶。”

“你什麽時候翻我櫃子,不可以亂翻大人的東西聽到沒?”

“啊?你剛才讓我去幫你拿四件套,就在那裏。”李景然指了指墻角的衣櫃。衣櫃右下角的抽屜裏,藏著她的秘密。

小孩像只小鳥唧唧哇哇:“我知道,那個跟陳教練的玩偶是一對,對不對?”

溫子渝突然起身開燈:“李景然,我看你是不困,那你去外面做仰臥起坐,是不是白天訓練強度不夠?”

小孩甩甩齊肩短發,笑瞇瞇摟過來:“嘿嘿,溫老師你真的很像我媽媽。”

納尼!?我才26歲無痛當媽,這個破小孩!

“誰是你媽?陳靜才是你媽,你不聽話我可要告狀了。”

小孩顧湧到床頭一把摁了下墻上開關,把生氣紅臉的溫老師罩在月光裏。

“我媽經常覺得我什麽也不懂,也不跟我聊這些,其實我都懂的。”她眼睛在黑夜裏還能閃閃發光,小孩的眼睛都這樣亮晶晶。

“比如大家有時候會開我和張子恒的玩笑,說我們是‘相愛相殺’。不過這都是大家亂講的,我可不喜歡他。他一看就是被哄著長大的,承受不了一點挫折,輸個球就會哭哭唧唧。”

“不過有時候...我又有點喜歡跟他打球,真的很棒。可能因為他力氣大發球快,打起球來就很有意思。”

溫子渝默默地聽著少女心事,生怕自己說句話打斷她。

現在的小孩真的這麽早熟嗎,她14歲就想這麽多,我14歲天天只知道打完球讓我爸帶我去吃麥當勞耶。

“但他要去美國打球,你會難過嗎?”溫子渝終於耐不住好奇,想窺探一下小孩的14歲。

李景然沈默幾秒後,捂著嘴巴笑起來:“嘿嘿,是有一點。”

“那你就是喜歡人家啰?”溫子渝準備報覆。她要跟這個小孩一般見識,狠狠地一般見識。

“那,那就是吧。”李景然結結巴巴,顯然沒想到溫老師跟同齡人的套路不太一樣,“原來你這麽直接啊老師...”

溫子渝倒是啞口無言。14歲小孩比自己要誠實。也對,小孩一般情況下都很誠實。除非,除非她長大了。

“我覺得你該睡覺了。”溫子渝把被子往上一掀,蒙住小孩的腦袋,“不要再給我再吧啦吧啦了。”

才沒過幾天,溫子渝就意識到把李景然放在家裏簡直是個大失誤。

她高估了自己的耐心,也低估了小孩的煩人程度。好在李景然訓練時還算聽話,不然每天都能被她煩死。

再忍忍,很快就把她送到省隊去了。在這之前,無痛當媽的日子還得忍著過。

周三早上,李景然剛出門去上學,溫子渝就接到一通電話。張峰,張教練打來的。

她無論如何想不到張峰會聯系自己。

兩人自從去年在上海大師賽見過一面打了場球,之後甚少聯系。那次見面也是因張琦從中接洽的緣故,溫子渝三年前退賽後一直不敢跟他聯系。

“張教練?”

“子渝,陳澤清前幾天跟我聯系,說你現在去廣州俱樂部任教?”

“嗯是。”溫子渝一時摸不著頭腦,老老實實作答。

她對張峰的感情很覆雜,有感激,有依賴,也有幾多愧疚。在國家隊的最後那年,多虧張峰一路幫助她和陳澤清,兩人才能順利地離隊轉訓。

後來打職業賽那三年,張峰也經常和兩人保持著密切聯系,每場比賽都會盡力去幫助分析,指點問題。彼時兩人的團隊並不是很成熟,太過於依賴主教而缺少專業的數據分析師,很多關鍵的調整建議都來自張峰。

那時溫子渝的主教一度想挖掘他來團隊,但卻被張峰拒絕。他後來在張琦父母的幫助下轉至上海體育局內工作,再之後兩人聯系越來越少,一度失去交集。

“我下周去廣州出差考察幾家俱樂部,你願不願意給我當個導游?”張峰語氣輕快。

原來如此。這幾年體制內也放開思路,打開大門和當地規模較大的俱樂部進行交流合作,以期共同發掘青少年選手。

溫子渝想都沒想就應下來:“沒問題,張教練你把行程發一下,我保證賓至如歸。”

她和安雲州一樣,只要說到打球的事一概都是綠燈。

在橙心任教了一段時間,溫子渝逐漸適應了快節奏的工作生活。每天上完培訓課自己還單獨專訓,幾個月下來體能恢覆大半,只是技術準度要追起來恐怕不是一時半刻能行。

張峰一行人周五下午才到。

溫子渝聯系了本地幾家較大的俱樂部一起,在橙心安排了非正式的交流會,時間定在周六下午兩點。

“子渝,我下午有事就不參加交流會了。”安雲州破天荒地周末休假。

溫子渝詫異:“誒?我還想介紹張教練給你認識,他是我在國家隊時的教練。”

安雲州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那下次吧,下次一定。”

周六這天廣州市各大俱樂部的負責人一應到齊,氣氛輕松,大家暢所欲言。張峰游走在眾人之間,目光搜尋不到那人。

“子渝,怎麽不見安雲州?”張峰走過來,溫子渝正忙得暈頭轉向。

“哦,安教練他今天下午有事,你找於教練也OK的。”

張峰落寞盡收眼底,幹笑一聲:“好吧。”

溫子渝敏銳地捕捉到一絲尷尬,也沒時間想太多。直到交流會散場後,她一出門看見張峰還在大廳。

“你還沒走?我正要打電話給你。”她上前把張峰手裏的包接過來,“帶你嘗嘗粵菜。”

“好。”張峰回頭不甘心地再看一眼“橙心網球俱樂部”的標語。

剛啟動車子,溫子渝擡頭一眼看見不遠處安雲州的車。

他日常開兩輛車,一輛是非常低調的黑色沃爾沃XC60,還有一輛是銀灰色雷克薩斯RX,通常是周末出門開。溫子渝一擡頭就看見斜對角隔了四五個車位的地方停著那輛銀灰色車,車牌號她都記得。

誒?早晨看見他開的不是這輛。溫子渝嘀嘀咕咕,開完會你倒是回來了。

“張教,等我一下哦。”她掏出手機。

安雲州剛走到樓上,估摸著已經開完交流會,正靠在辦公室椅背上閉目養神,一臉疲憊。

他剛坐下電話就響起來,立刻接起:“子渝?你還沒走?”

“才收拾完會場,晚飯吃了嗎?要不一起?”

“不了,你先吃。”

“走嘛,我請客。”溫子渝一心想介紹張峰給他認識,不肯錯過這個好機會。

“那你等我五分鐘。”

張峰的心“砰、砰”地劇烈狂跳起來。這短短五分鐘,對他來說卻像五年,十五年之久。

車窗忽然模糊起來,地庫裏漂浮著一些浮塵,將白熾燈光折射成五彩斑斕的光線,照得人心無所遁形。

遠遠出現一個人影兒。

溫子渝降下車窗笑著沖他招手,驀然發現安雲州的笑僵在臉上,目光失神楞在原地。

她順著他的眼光退回,意識到他並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副駕位的張峰。

這一眼,好似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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