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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好好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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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好好味

安雲州站在橙心俱樂部門口,遠遠地招手。

溫子瑜抿著嘴唇,眉頭一沈,拖拖拉拉地走上前。她的視線不敢停在安雲州臉上,只是低著頭與他簡短地擁抱一下。

“下次不能這樣了!”安雲州語氣嚴肅,用力拍了拍她的肩。

“嗯。”她極力忍耐泛酸的鼻子眼睛,一張矛盾的臉又哭又笑,鼻尖突然冒出個泡泡。

三個人都憋著不敢笑。

安雲州遞過來兩杯水,忍不住再度數落:“這麽大的事情怎麽從來不說,又憋在心裏。你什麽都好,就是這點...”

他又看一眼陳澤清,昂了昂頭:“你也是,說得不清不楚,讓人提心吊膽。”

陳澤清精神恍惚:“是是是。”第一次見安雲州也被他教育一番,如今尷尬一幕再度上演。

“其實真...”溫子瑜差點又要說“沒事”,轉念一想換了個說辭,“確實有點...”

安雲州驚訝之餘說不上她哪裏變了,語氣漸緩:“這周耽誤了好幾次訓練,罰你下周補上。”

橙心俱樂部現在越來越火爆,安雲州已不再帶青少組,轉而訓練成年組。俱樂部常年和國外一些專業訓練學校、俱樂部以及經紀公司都保持頻繁聯系。

溫子渝突然冷不丁冒出一句:“安教練,我準備辭職。”

另兩人聽到無不詫異,尤其是陳澤清:“子渝,你要辭職?”

安雲州微微皺眉:“你找我訓練,就是為這個?”

“當然不是!”溫子渝手裏的茶杯一斜,漾出來幾滴熱水,虎口那塊立刻染紅,“是我自己想打。”

“我知道打不回去。”她摩挲著那塊熱辣的皮膚,一陣刺痛,“在學校我能做的始終有限,也許是時候來俱樂部帶教了。”

安雲州不禁喜上眉梢:“去年我就勸你,現在想明白了?”

原來一年前兩人恢覆聯系時,安雲州就曾力勸溫子瑜到俱樂部執教:“你待在佛山能做什麽,不如來廣州,現在的俱樂部跟以前不一樣了,你能做的事情很多。”

“子渝,有時候不一定自己站在賽場上才是贏,也有很多別的方式。”

溫子瑜曾經動搖過。

她與安雲州相識十七載,她8歲時他27歲,如今她25歲,安教練已44歲,人生過半。

對溫子瑜來說,安雲州既是人生中的良師益友,又是她職業生涯的啟蒙者,這份感情比至華蘭和溫成山也不輸三分。

她少年時的苦練和病痛,青年時的迷茫和掙紮,一路走過來經歷的種種都有安雲州的陪伴和助力,溫子渝早已把他當成家人。

安雲州找到她時,她知道這不是一句簡單邀約,是他決定把自己全心全意打造的橙心網球世界親手交予給她。

這太沈重了。

安雲州從未成家,她也從沒聽過他有妻子兒女,小時候不懂事也曾追問:“安教練,你有沒有結婚?”

每次安雲州都一臉落寞隱忍:“子渝,人不一定非要結婚的,只要自己覺得開心就足夠了。”

那時她還懵懵懂懂。直到她和陳澤清在一起之後,對方說到“他們知道我喜歡女生”時,她才恍然大悟。

溫子瑜年少時從未弄清楚的那個疑問,似乎也連同一起得到了解答。

溫子渝聽見他問,“你想明白了?”

她點點頭,目光垂落在腳尖:“不是因為被停職那件事,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時間過太快,外面變化也太快,我一直躲在學校不敢出來始終不是辦法。”她的大拇指掐住食指關節,試圖轉移燙傷的註意力,“你說的對,人不是只有自己站在賽場上才是贏。”

陳澤清心下一震。

她當然不知道溫子渝和安雲州的約定,她只是忽然覺得溫子渝跟以前以前變得不一樣了。那個喜歡說“別管”、“好煩”、“神經”的女孩,似乎正在嘗試接納周遭的一切,她變得更加柔軟了。

回家路上,陳澤清無聊地敲擊著方向盤,越想越不對勁。靈光乍現,我真蠢,簡直大錯特錯。

好煩,又被溫子瑜耍了。

她憋著一股氣試探:“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溫子渝忍耐著抖動的肩膀,不敢笑出聲:“想什麽?”

“溫子渝,你這個...你!”羞憤立刻爬上陳澤清的臉,倒映出天邊的橙紅晚霞。

“你又耍我...”她咬牙切齒。

打開門,推開窗,流動的分子把一室熱氣掀出。無妨,不久之後還會再將填滿。

她把溫子渝緊緊抱在懷裏,越來越近,很久很久。

“你演給誰看?”她伸手時慌亂摸到那人背上的疤,忍不住皺了下眉,把阻礙解開。

“我恨死你這樣了,溫子渝。”

“嘩啦”一聲花灑打開,豐沛的熱水撲滿兩顆心,滾燙的氣氛要溢出來。

溫子渝不再推開她,她把頭發撩到背後,頭上降落的暴雨沖刷掉最後的矜持和狡猾。

她雙眼無限流光閃動,靜靜地打量著陳澤清:“我看你玩女仆游戲還挺享受。”

“享受?你可真有意思。”陳澤清把那些礙事的褶皺全部剝落,“我擔心得要死,你...”

“誰叫你總是不聽我說...”溫子渝換上一副無辜表情,抿著嘴唇,機警的眼裏藏著幾分戲笑。

“你真...”陳澤清還沒說完,那人就擁上來,一股巨大的浪潮把她卷進了洶湧的海。海面上雨點狂暴地散落,像是那人極具沖擊的吻。

溫子渝以前從未這樣吻過她。

陳澤清曾無數次自問自答的那個問題,有了答案。

溫子渝怎麽從來不主動。

不,她當然主動,她甚至知道怎樣才是更主動。她總在手心裏捏一根線,牽著她,綁著她,一旦她靠近她就把線放開,一旦她要遠離她又把線收緊。

這個女的,真煩。

她抓著陳澤清的馬尾再一次解開。在暴雨中,溫子渝濕滑的頭發貼在她身上,她要吻。

“今天沒喝醉?”

“沒。”

“沒有冒失?”

“沒。”

“普通朋友?”

“不。”

“你想?”

“想。”

一切有了答案。陳澤清感到自己的心再度滿滿蕩蕩,怨氣煙消雲散。

自己真是太好哄了吧。

那有什麽關系!

屋頂花灑是個好東西。揮揮灑灑把撩撥融進大雨,溫子渝的柔情也化成雨水一點一滴澆在她身上。

“子渝,我好想你。”

“我也是...”

“醫生說你要好好休息,不讓我打擾...”

“...那...那好。”

她一把擰住旋鈕,大雨急停,兩個人的喘息聲回蕩在霧氣朦朧的狹小空間。霧氣中她像一株雪白的天堂鳥,枝椏柔軟地伸展,映出一幅明亮的畫。

陳澤清一慌,誒?現在是比拼忍耐力的時候嗎,“你...”

“但是...明天再去看醫生。”白色天堂鳥再度將雨水揮灑自如,把對面的羞憤澆滅,“今天,你幫我治療。”

“子...”

雪白的藤和琥珀色的枝椏糾纏,枝葉爬上窗臺,眺望遠處聖誕五彩燈光。

霧氣愈重滋養身心,像荔枝紅果努力吮吸大地水分,像夏日蘋果拼命積攢果實汁水,她們都飽滿欲滴,等待收獲品嘗。

酸酸甜甜好好味。

“好冷。”溫子渝陷落在松松軟軟的懷裏。

陳澤清托著她邊走邊嘲諷:“現在還能+5KG?”

“啪!”又挨了一巴掌,不疼。

桌角的兩株年桔又散出清甜的香。

溫子渝被這一絲味道裹挾,穿過客廳一片小森林時恍惚以為回到19歲。

那年那天,她和陳澤清一起逛花市。

花市裏五彩繽紛,百花齊放。她把臉埋進花叢聞聞嗅嗅,手上覆再挑挑揀揀,此處停駐流連片刻,又起身向往別處。

“嗯?”

她還未反應過來又被陳澤清拉著進往繁華深處,或急或停,時而腳步匆匆,時而反覆觀賞。

溫子渝感到身體被她扯得如一片輕盈的雲,又像一片大葉蕙蘭花瓣,軟軟地被她托在手心裏,在花市之中看盡燈火通明,被春意包裹。

“子渝...”

“你話好多。”她嗔怪。

陳澤清總是像一只西高地小狗,最擅長瞪著無辜的眼睛,歪著頭懵懵懂懂地看著她。小狗舌尖濕潤溫熱,溫柔地掃過手心,掃過手心也掃過它處,“我這樣可以嗎?”

她酥酥麻麻,想到大雁的羽毛掃過也是這樣的感覺。

她又變成一只翺翔高空的大雁,從南到北,從北到南,年覆一年如此往返,身邊也陪伴另一只大雁。

她們越過氤氳盆地,越過碧綠草原,越過高山湖泊,越過大海。

她又想到海。

她感覺自己變成一葉輕舟,航行在狂風驟雨的海上。

山搖晃,海洶湧,她拉起白色的小帆闖進暴風雨深處。漫天雨水瘋狂地打落在她的身上,如喘息的吻。

於是她也變成了海,流向翻湧的浪,流向空中的漩,流向風暴中心。

流向一切。

她一直認為,親密是專屬成年人的美味,過早摘下急於品嘗會失去它本來樂趣。

我會永遠記得19歲那年新春花燈游園,同你逛街同你賞花好好味。

“子渝...”

她的思緒被拉回到濃烈得化不開的此刻,感到海底火山即將噴發,卻又被厚重的海水覆蓋,鼓動的情緒在醞釀,滾燙的巖漿無處可逃!

直到“嘭”得迸裂那一刻,新鮮海水和空氣湧進身體,被炙熱的巖漿催生成滾滾熱氣,碎石紛紛緩緩沈沒,這是獨屬於海洋的溫柔。

她隨著熱氣蒸發聚成一團水汽,有些羞赧地浮在一片雲上,她輕輕地托住她。

“在想什麽?”

溫子渝如夢初醒。她把臉埋在枕頭裏,趁機吸幹眼角幾滴熱淚。

“想那年去逛花市。”

溫子渝擡頭靠過來,盯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一直那麽好看,飽滿的丹鳳流轉,裏面藏了太多太多情緒,熱切,失落,欣喜,侵略,挑釁,撩撥......

這雙眼總能適時地托住她的心,讓她飄然落地,踏踏實實。

陳澤清攬過她,輕點她額頭,“為什麽騙我?”

“沒。”

“那是我蠢?”

“也不是。”

“那是?”

“我想是你愛我,我也愛你。”

陳澤清心裏湧入洪流,溫子渝終於說出那句她等了太久的話。

三年前她沒說過,三年後她以為再也沒機會了。

“我一直想問。”陳澤清見機行事,報仇心切。

“什麽?”

“那年逛花市,櫃子裏的掛件玩偶,你後來找到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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