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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他心中溫情不多,大半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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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他心中溫情不多,大半都……

就這樣等了好一會兒, 才終於瞧見個幽魂般的縹色身影。

少年腳步有些虛浮地跟著薛、林二人走出屋。

也不知說了多少,他微微蹙眉,面色有些發白, 嘴唇也有些發幹。

“阿白!”阿風忍不住喊。

少年腳步一頓, 擡眼見是她, 眼睛一亮,唇角綻放花朵般的微笑,“阿風?可等久了?”牽她手入了席, 貼著她坐下。

他夫妻二人相依為命日久,言行親密慣了, 羅纖,薛荷,林鏡,馮一真第一次見, 都相繼一楞。

薛荷驚了一下, 目光閃閃,睇眼賀鳳臣:……這,還當著賀師兄的面呢, 這真的沒問題嗎?

方夢白這次回來,薛荷便覺得大師兄變了許多。

可人失去以往的記憶, 性子也會變嗎?她還沒見過大師兄待人如此親昵呢。大師兄是個令人如沐春風的君子,可內裏頭卻是個秋風掃落葉的霜冷性子。

便是賀方二人新婚燕爾, 這兩人也是相敬如賓, 從未有過逾距之處。她曾經以為是這兩人性子都淡,薛荷暗自躊躇,如今想來,竟非如此?

阿風早就習慣方夢白黏人, 搖搖頭:“……還好,你們聊得怎麽樣了?”

方夢白一頓,想起方才薛、林二人所言。

最初,他二人說了許多當前的局勢,又對他極盡安慰,但提到的人或事對他而言卻十分抽離乃至陌生。

他聽得頭暈腦脹,卻不得不打疊精神,仔細分辨著個中的信息。

他自然是曉得個中厲害輕重。自來到仙人界,恐怕就不能由他們夫妻心意了。

他那些血海深仇,屁股後面那堆爛賬,就像是一頭擇人欲噬的猛虎。由不得他們夫妻二人不鄭重對待。

不過後來,薛荷、林鏡二人又說起他那位師父孔祭酒的關系,昔年白鹿學宮同修之間的趣事……倒還真令他勾動心底那點淡淡的溫情。

方夢白心裏百回千轉,卻不欲她擔心,便搖搖頭:“……不過些瑣碎敘舊,你我剛來,我記憶未覆,也說不了那許多。”

“那南辰……”

“放心,”方夢白起身倒了點水,替她清洗著碗筷,勸慰說,“方才薛道友都同我說了,南辰的人未必敢動手……祭酒與許真人既願意保我。等咱們上了太一觀,老老實實躲著,不出來添亂子,南辰的人也不能拿我們怎麽樣。”

阿風還真沒傻白甜到信這些。

可阿白願說這些話哄她,她又怎麽忍心戳破他?

她倒是想就他父母的事安慰他,可這話題太沈重,她怎麽也開不了口,斟酌了好一會兒,才說:“阿白,你父母的事我已聽二哥說了……節哀。”

她嘴笨,也說不出什麽安慰的話:“你爹娘都是英雄,這不是你的錯……穆家活該。”

方夢白有點驚訝,目光流轉竟不似傷心模樣:“你知道了?”

阿風也楞了,“你不傷心嗎?”

方夢白搖搖頭,也不怕她知曉,“我記憶還沒恢覆全呢。看過去的事總像隔著一層紗……悵然倒是有些的,但傷心,卻還不至於此。”

阿風聞言松口氣,安慰說:“這樣才是最好的,咱們記得你爹娘的英武,記得你爹娘的仇,但不沈湎於痛苦悲傷就是最好的,是老天爺也在憐惜你呢。”

方夢白不由莞爾,心裏卻沒說,他瞧那些零散記憶中的從前自己,好似也沒那般痛苦。

過去的事過去了,他十一歲的事,哪能記到一百多歲?那就別過日子了。

為父母報仇的時候,他的痛苦其實已經很淺淡了,下此狠手也是因為,他很清楚,那是他不得不為之事,是他畢生必須完成的責任。為人子,他要對得起爹娘。

他心中溫情不多,大半都分給阿風了。

就這樣夫妻二人說著親密的小話,手拉手入了座。

薛荷抄起筷子,瞧著這滿目的珍饈,卻實在提不起什麽食欲。

活了這些年,她從未吃過如此讓人難以下筷的鴻門宴。

尤其是,她正坐在阿風、方夢白夫妻二人對面,瞧他二人親密無間,她更覺坐立不安,煎熬不已。

薛荷瞅瞅賀鳳臣,又瞅瞅阿風,憂心忡忡。

她是方夢白帶大的,自然偏向方夢白,連帶著對阿風也沒什麽意見。兩個嫂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這可如何是好。值此多事之秋,太一觀的人又會作何想。

當初正是有大師兄與賀鳳臣的親事牽線搭橋,兩家才漸有了聯合。學宮如今正需要太一觀的支持。

鬧出這事兒,自家徒弟受了這樣的委屈,許真人又會作何想?

羅纖則是真正擔心賀鳳臣這個師弟的感受了。

升鸞性子極內斂,寡情淡欲,可一旦動情,便是極情深義重。

方夢白變心另娶,他內心該有多難過?恐怕都藏在心底了吧。

孰料,正不是滋味間,眾人註視之下,賀鳳臣竟神情自若,徑直走到阿風身邊,拂衣落座。

“嗡——”地一聲,在場其餘四人腦子頓時就炸了。

這什麽意思?!薛荷、林鏡心中悚然,各交換了個視線。

賀鳳臣垂著眼,動作不疾不徐,矜持端莊,卻讓各懷心思的四人組,硬生生瞧出了點對阿風示威的意味。

馮一真:!早知曉師兄就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不動聲色做阿風身邊,那存在感,無形的壓力,連他都忍不住兩股戰戰。

方夢白擡眸看他一眼,顯然已經習慣了他的無孔不入,死皮賴臉。他也不甚在意,見席中有阿風愛吃的幾樣菜,習慣性夾她碗裏。

賀鳳臣微微側頭,目光一緊,氣息微不可察一冷。

碗裏掉下來一只紅彤彤的油爆大蝦,阿風順勢就夾起來吃了。

眾人倒吸了口涼氣,看她的目光簡直如看勇士,這女孩子怎會如此遲鈍?!

薛、林二人幾乎都不敢看了。

馮一真飛快將自己黝黑的臉埋進了碗底,默默扒飯。

羅纖:“……”身邊的人都不靠譜,還得她來主持大局。

她略定了定心神,暗忖方才從賀鳳臣嘴裏沒撬出什麽,還得從方夢白這邊試探一二。

他如今恢覆了多少記憶?待那女孩子與升鸞到底有多少真心?

打定了主意,羅纖微微一笑,舉起酒杯來熱場:“今日,又同方道友見面,見道友平安,我心裏實在歡喜,也多虧了小師弟,這兩年來,不肯放棄,不辭辛勞將人找回。

“如今可算是夫妻團圓,咱們兩家人又能歡聚一堂……縱使外界風風雨雨,但咱們齊心協力,那南辰,紫極又算什麽東西!”

薛荷、林鏡、馮一真等人順坡就驢喊了聲:“好!”

羅纖調轉酒杯,朝向方夢白,灑然一笑:“這杯酒我先敬了方師弟平安。”

方夢白一邊給阿風夾菜,一邊聽羅纖講話。

聰明人講話,有時無需直來直去。

她故意說些賀鳳臣的情深義重,說他二人的情比金堅……這是什麽意思,又將阿風置於何地呢?

他微感不虞,只不好表現。

他夫妻二人初入此地,可不比在凡人界,仙界是個龍潭虎穴,他從前那些恩怨人情更是危機伏藏。

方夢白打疊精神,更堅定了要保護好阿風之念。

他對羅纖的話很不喜,又不好當眾駁斥她,便微微一笑,端著酒杯站起身飲了。

旁人指望他說些什麽,他只當看不見,待落座,又給阿風夾了一條小魚。

羅纖微不可察頓了頓,又舉杯敬賀鳳臣:“這一杯敬師弟你待方道友的情深義重。”

賀鳳臣站起身,一言不發地飲了。

如此寡言。令羅纖嘆口氣,有種自己幹活,隊友擺爛的無力。

一輪勸酒下來,羅纖落座,仍不死心,笑盈盈道:“說起來,今日是無咎城難得一遇的海燈節……”

馮一真附和道:“來時我還納悶呢,這城裏怎麽如此熱鬧!”

羅纖偏頭問賀鳳臣:“你們夫妻分離日久,好不容易才團圓,可想去逛逛?”

阿風埋頭吃飯,筷子一頓。

她本來就不擅長飯桌上的人情往來,又自知身份尷尬,幹脆默默幹飯,爭取當個存在感最低的隱形人。

可羅纖這一而再再而三頻頻點到賀方二人,她也覺出不對勁了。

……這是在撮合兩個?

她心裏一時間極為不是滋味。

方夢白在給她剝一只蝦,裝作沒瞧出羅纖的試探之意。

羅纖:“不知方道友意下如何?”

方夢白微微一笑,並不把話說滿:“我夫妻二人初到仙界,難道遇見如此盛會,自然是要去長長見識的。”

剝好的蝦仁瑩潤如玉,方夢白往她碗裏一擱,溫言問:“阿風,你想去看嗎?”

阿風悶悶地戳著碗裏的蝦,知曉自己的意見並不重要,“我都行……”

方夢白見她碗裏的蝦已不能吃了,又替她剝了一只,柔聲說,“你若想去,我便陪你。”

他並不憚於在眾人面前表現同阿風的親密。

雖說如今仍需仰仗太一觀的照拂,但一味的示弱,避嫌與阿風之間的關系,並不能保護好阿風。

越是這個時候,他越必須釋放出自己的態度,阿風是他不容冒犯的底線。

這一步絕不能退卻,因為一旦往後稍稍退卻一步,遲早一日,便要往後退卻數步。

試探又落空了一次。羅纖仍不甘心放棄,瞧著桌上一疊雪白的小魚倒笑了。

“我記得方師弟愛吃魚?升鸞是也不是?”

賀鳳臣:“嗯。”

羅纖笑道:“我記得有次方師弟違背觀中宵禁,偷偷翻墻喊你去釣魚。這是師弟你第一次違反門規吧?

“這也罷了,偏你二人釣到半夜,才釣到條拇指大小的小魚。偷偷拿到廚房烤了,又險些放火燒了廚房,鬧得滿門皆知!

“事後師父要罰你二十鞭,還是方師弟為你求情,代你受過。

賀鳳臣眼睫微動,似乎陷入回憶。

羅纖:“對了,是什麽魚來著?”

賀鳳臣頷首:“明月魚。”

羅纖:“可不是巧了,這席上正有有一條明月魚。”

賀鳳臣聞弦歌而知雅意,便挾了條明月魚細細拆了魚骨。送到方夢白的盤子裏:“師姐為你準備的,吃罷。”

羅纖:“……”

方夢白:“……多謝。”

因他那晚舍命相救,他也不好拂卻他的心意。咬了一口,便放到一邊去了。

賀鳳臣又夾了一條明月魚在盤中。

接下來,羅纖又絞盡腦汁,說了些方、賀二人昔日的往事。

她倒不是多喜歡他二人在一起,只是怕方夢白跟阿風恩愛日密,契約反噬了賀鳳臣罷了。

可惜方夢白態度客氣歸客氣,大部分時候都笑而不語。

賀鳳臣一邊認真拆魚,一邊偶作應答。

阿風簡直如坐針氈,頭幾乎都快埋到碗裏去了。

正在這時,賀鳳臣拆完了一條魚骨,將剔好的魚肉挾她盤子裏去了。

在場霎時一靜。

羅纖楞住了。

薛荷倒吸一口涼氣,後背汗毛都炸開了。

若說之前,他若無其事坐到阿風身邊,還只是無聲的威脅。目下之舉,簡直是明晃晃對阿風開開戰了!

好端端的,為何要夾菜給她?就連羅纖也不禁懷疑其用意。賀鳳臣前次為阿風說話,她還只當是這位師弟不谙世事,難道說……是扮豬吃老虎不成?

眾人好險以為這是賀鳳臣刻意發難了。

阿風楞楞地擡起頭,“賀道友?”

眾目睽睽之下。林鏡,薛荷心急如焚,這個小嫂子怎麽呆呆的?!

賀鳳臣恍若未覺:“吃罷。”

阿風:“……”這麽雙眼睛都盯著呢,她也不好不作表示,吃了明月魚,猶豫一下,也挾了只大蝦到賀鳳臣碗裏。

“這蝦好吃,二……賀道友你也嘗嘗。”

賀鳳臣垂眸,不言不語看著碗裏這只大蝦。

羅纖心裏一個咯噔,知曉自己這個師弟是絕不吃旁人碗裏東西的。

薛荷急得心裏直跺腳:……完了,這個小嫂子好像真是個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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