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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為什麽,有這麽多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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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第 20 章 為什麽,有這麽多水呢?……

賀鳳臣靜靜地聽完, 這才淡淡開口,“是。可我如今反悔了,並不想告訴你。”

“為、為什麽?”

“此前是我莽撞。”賀鳳臣看了她一眼, “阿風。”

他頓了頓。

每次喚她的名字時, 他總要停頓。

“玉燭不是普通修士, 你當知曉。”

“我……”阿風神色有點凝重,“隱約猜出來一點……但我之前也只認為他可能出生富戶,家境不錯。”這也是為何她之前頻頻想勸方夢白找回自己記憶的緣故。

博學多才, 舉止端雅,必定不是小門小戶出身, 說不定出身什麽世家大族,過著吟風弄月的風雅日子。

跟她龜縮在一個小山村裏,粗茶淡飯,粗布麻衣, 成日面朝黃土背朝天, 豈不可惜。

阿風想到這裏神情黯淡,但她不好,不坦蕩, 也有私心。

她其實也怕阿白找回記憶就變成了一個陌生的人,回到自己的世界, 回到賀鳳臣的身邊。

“不全錯。”賀鳳臣點評。

阿風心底一沈,強顏歡笑。

“你年紀太小, 歷事少。他過往與常人不同。”

阿風張張嘴, 沒等她開口,賀鳳臣便洞悉了她的心思,打斷道,“我知曉你在想什麽。”

“我這兩日想過, 我不認為現在的你,能接受並處理好這一切,一切待你入道之後再說吧。”

這不公平。莫名其妙被他一頓貶低,阿風忍了又忍,忍不住開口,“二哥這說得什麽話,不覺得太看輕我了嗎?”

賀鳳臣停了下來,看她一眼,阿風突然有種錯覺,仿佛此刻她的不滿在他眼底也是孩子的印證。

“他的事,我自會對他說,你就不必插手了。”

“可……”

“可從前畢竟夫妻一場……”阿風忍不住道。

阿風不明白,賀鳳臣的面色為何霎時冷淡了下來。

尤其是在聽聞她“夫妻”二字時,他目光澄澄,似乎閃爍淡淡的輕蔑。

那眼神仿佛在說,你們算得什麽夫妻?

他註視著她,如果目光有實質的話,賀鳳臣的目光便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泛著微妙的妒恨。

舌尖一點點舔舐過她每一寸肌膚,冰冷地描摹,丈量著要如何將她絞死。

而她方才竭力表現出來的友善,熱情,在他眼底都是不值一提的幼稚,可笑的。

……

他恨不能絞死一無所知的她。

恨不能——

眼前又再度浮現出昨日那個光怪陸離的夢。

他伏在她身上,漠視她的哭泣求饒。賀鳳臣這次頓了好一會兒,方才又開口。

“不告訴你是為你好。”

少年沈默半晌,扶案而起,清亮鳳眸睥睨間,掠過一點冷傲的輕蔑,一點居高臨下的悲憫。

“你會後悔。”

直到現在,阿風終於覺察到,賀鳳臣似乎對她抱有淡淡的敵意。

這是這敵意,若有若無,像江南的煙雨,霏微淡渺,一晃而過,又好像僅僅只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錯覺。

畢竟賀鳳臣大部分時候又十分照顧她,待她極為包容。

就比如現在。

才說完那有些不客氣的話,賀鳳臣卻又主動幫她收拾碗筷,絕口不再提之前那點不愉快。

阿風也知道自己操之過急了,嘆了口氣,老老實實地不再多問。

-

鑒於阿風的三腳貓功夫,在找那只野豬精麻煩之前,賀鳳臣特地抽出了一天時間給她安排特訓。

這一次,跟之前那幾次都不同。

這一次,她需要從頭到尾,完完整整跟他走一遍招。

阿風之前不是沒跟賀鳳臣切磋過,但都以教學為主,比較碎片化。

第一次正兒八經餵招,她有些激動,更有些興奮。

賀鳳臣似乎看出她的激動,容色淡淡,不予置評,選擇不打消她初始的熱情,“開始吧。”

阿風深吸一口氣,攥緊劍就沖了上去。

一頓輸出。

沒辦法,她也知道她跟賀鳳臣差距太大,只能硬著頭皮,不講武德,逮著一點機會便使勁揮砍。

賀鳳臣微微蹙眉,沒說什麽,甚至也沒怎麽動,阿風都沒看清楚他是怎麽躲開的。

她舉起劍,又一頓暴力輸出。

單方面被她打了半天,賀鳳臣終於動了,擡起手,輕而易舉,格下她一記重擊。

擡起純黑眸子,淡淡反問:“打完沒?”

阿風:“……”毫不誇張,她的頭皮一下子就炸開了。

少年淡淡的嗓音仿佛是跑步時的信號槍。

她面色一變轉身想跑。

賀鳳臣就已經追了上去,對準她手臂、小腿、手腕、膝彎,隨便敲了兩下。

疼痛襲來的剎那間,阿風下意識地做出人類最基本的反應——逃跑。

她抱著劍抱頭鼠竄,“啊啊啊啊疼!!二哥饒命!!”

賀鳳臣下手毫不留情,敲她各處命門,“……不許跑。”

阿風:“嗚嗚嗚嗚。”

賀鳳臣甚至還一邊敲,一邊平靜報數:“……”

“阿風,至此,你已經死了一百三十次了。”

少年黑黝黝的眸子鬼鬼的,語氣幽幽的:“你的腳筋這時已經被我挑斷了。”

“手筋,斷了。”

“腿。”

阿風:“嗚啊啊二哥不要用這麽平靜的語調說這麽可怕的事啊。”

賀鳳臣動作輕飄飄的,但出劍太密。阿風被打得渾身都疼,強忍住身體本能的反應,想要尋找反擊之機——

她不知道拳頭從哪個方向來,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賀鳳臣的拳頭。

阿風:……果然還是先逃跑拉開距離吧。

她再一次抱頭鼠竄。

賀鳳臣終於拿她沒辦法,不得不緩了出劍:“……回來,打我。”

“嗚嗚嗚。”阿風哇哇大哭,“讓我緩緩!喘口氣!”

賀鳳臣果然原地停了下來。

阿風這才松口氣,轉過身,調整了一下握劍姿勢。

賀鳳臣又如鬼一般追上來,白衣當風,身姿縹緲。

阿風:“啊啊啊啊你騙人!”

賀鳳臣澄清:“……夠了。”

阿風:“就讓我緩這麽點時間?”

賀鳳臣強調:“兩息,你已經死了百次了。”

阿風一噎,流淚:“……我恨你。”

隔了好一會兒。

賀鳳臣這才收劍,結束了慘無人道的單方面毆打。

他低頭看癱在地上的阿風:“……你可還好?”

阿風遍體鱗傷躺在地上,抽抽搭搭,好痛……全身都痛。

賀鳳臣伸手:“起來。”

阿風揣了一肚子的氣,耍賴不起,當沒看見。

賀鳳臣皺了一下眉:“……我扶你。”

阿風:“不起不起。”

賀鳳臣抿唇,垂眸看著她。

阿風翻個身:“不起不起,你打我嗚嗚嗚。”

賀鳳臣抿了抿唇,覺得冤枉:“……我沒有。”

可能是他倆鬧出得動靜太大,又僵持太久,把方夢白也鬧了出來。

少年瞅瞅躺在地上,遍體鱗傷的阿風,又瞅瞅安然站著,衣擺無塵的賀鳳臣。

楞了一下,“阿風……賀兄,這是怎麽回事?”

語氣雖然還很溫和,但面色卻有些凝重,多出幾分禮貌的質問之意。

賀鳳臣一僵。

阿風見到方夢白,頓時如見到救星,一個骨碌爬起身,指控說:“嗚嗚嗚他打我!”

賀鳳臣:“……”

方夢白撫摸她胳膊上的傷痕,微微變了臉色:“賀兄?解釋一下?”

賀鳳臣皺了眉,可能頭一次體會到百口莫辯的滋味。

“……我沒有。”

方夢白也不是瞧不出來他們在切磋,可見愛妻受傷,登時心疼得不行,滿面不讚同地拉偏架,“阿風畢竟剛學劍,譬如嬰兒之蹣跚學步,怎可揠苗助長?”

賀鳳臣無言以對:“……”他聽著他的指責 ,看了眼挽著方夢白胳膊的阿風。

唇角抿出個執拗的弧度,挺直了脊背,收劍入鞘,冷冰冰道:“我明白了。”

阿風見賀鳳臣驟然冷淡的神色,遲鈍地隔了好幾拍才反應過來。

眼前這一幕,怎麽這麽熟悉,怎麽這麽像她之前看過的狗血小說。

哭泣的女配,護短的男主,清冷倔強的女主……

阿風:壞了,她好像一不小心就成搞栽贓陷害的惡毒女配了。

來不及跟阿白多解釋,她趕緊追著賀鳳臣走遠的背影跑了過去。

“二哥,二哥,”阿風叫住他,誠懇認錯,“我不是故意的。”

賀鳳臣腳步不停,漠然看了她一眼,“我沒生氣。”

“真的?”阿風不信,他走路都快生風了。

少年腿太長,她跟不上他腳步,下意識去拉她胳膊,“二哥,等等。”

賀鳳臣擡起手,擋了回去,純黑的眸子無聲地看了她一眼。

阿風好像被他瞪了一眼,訕訕退了回去,結果光留意眼前了,腳下打結,差點向後栽到後腦勺。

賀鳳臣:“……”身體的反應更快一步,一閃身的功夫,便已落到她後面,穩穩接住她背心。

阿風驚喜:“二哥!”

賀鳳臣閉上眼,沈默一剎,嘆口氣,到底松動了。

收了袖,轉頭認真看著她,“我為何要騙你。”

“我……”阿風訕訕,“我怕你討厭我……”

賀鳳臣又沈默了好一會兒,糾正,“阿風,我不討厭你,我——”

當真不討厭嗎?好像不對。

他甚至可以說喜歡她。

可若是直接說喜歡……好像也不對。

“我……”賀鳳臣想不明白,動了動眼睫。

他只知道,她是他們夫妻二人之間的一個變數。

他的丈夫喜歡她。

他的妒忌,厭惡,敵意,都是正常的情緒,不正常的是,這情緒裏竟混雜幾分喜愛。

“阿風,我沒生氣,也不在意。”他想不明白,幹脆不作他想,淡淡地下了逐客令,“你走罷,過兩日還要去除妖,好好休息。”

第三天一早,賀鳳臣遵守承諾,帶阿風外出除妖。

因前夜早已知會過方夢白,方夢白送他們出門。

方夢白不放心,站在大門口憂郁地皺著眉,看著他倆:“阿風還是個孩子呢。”

他因為那天練劍過猛,如今只得留下看家養病。

賀鳳臣:“不小了。”

方夢白很憂愁:“野豬皮糙肉厚,牙又尖利,若是不小心被撞傷了……”

賀鳳臣:“我會護她性命。”

想到能出門打野豬,阿風也有點興奮,在賀鳳臣旁邊幫腔:“二哥會保護好我的。”

方夢白竟笑了:“二哥,是啊,畢竟都叫上哥哥了,他可不得保護你?”

阿風:“……”

賀鳳臣看了一會兒,倏冷峻道:“玉燭。你為她取名扶搖。大鵬一日同風起,扶搖直上九萬□□鳥幼鳥學飛,老鳥會推幼鳥離巢。

“不經歷過風雨又怎能生出健壯的雙翅,鷹擊長空?

“你若為她好,便不該將她一直置於你的保護之下。還是說,你是不願,不想讓她飛?”

後半句這簡直是字字誅心了。

方夢白面色一白,心底一驚。

沈默了好一會兒,方才驚魂未定,緩緩開口:“你的意思是說我如今護不得她麽?是啊,若我能護得住她,便將她長長久久置於我保護之下又如何。”說著,少年那纖弱憂郁的眉眼間竟一掠而過淡淡的冷傲。

仿佛已下定某種決心。

“我明白了。”方夢白轉過身子,不看他們,“你們走罷,我、我也的確要學著放手了。”

賀鳳臣頷首:“你有此決心,很好,放心,我會將阿風全須全尾帶回來。”

另一邊的阿風看著這兩人打著自己聽不懂的機鋒已經徹底迷糊了。

嘰裏咕嚕說啥呢?

算了,聽不懂。

她唯一所能確定的是,賀鳳臣承諾會護她性命。

但很快,阿風便意識到了一個殘酷的現實。

賀鳳臣所承諾的護她性命,好像僅僅只是保她不死而已啊啊啊啊啊!!!

被野豬精追得抱頭鼠竄的阿風淚灑密林。

不行,不行,要死了!!

身長七八米,體重幾噸的超巨型野豬精,朝你沖過來的時候,那壓迫感根本就不是常人能夠應對的。

野豬精跑起來的時候,她感覺她整個人合著腳下的地面都在震。

人跑起來哪裏快得過這山野兇神。

眼睜睜瞧見那畜生發蹄狂奔而來,被它一撞,豈不要被它猙獰獠牙劃破肚腸?

阿風連提劍的勇氣也沒有,嚇得只顧撐著軟成面條的雙腿,跌跌撞撞,抱頭鼠竄。

偏偏,賀鳳臣抱著琴立在樹梢,烏發飛揚,白衣如雪,嗓音清冷:“阿風,不要跑。”

不跑?不跑她等死嗎?

來之前,她以為是賀鳳臣主T,自己從旁打個輔助,刷波經驗就差不多了。

哪能想到賀鳳臣這麽,不做人!讓她一個人跟野豬精1v1!

死到臨頭,阿風也顧忌不了這麽多了,朝著賀鳳臣的方向埋頭猛沖。

賀鳳臣:“……”

他袖間飛出兩道白紗,在阿風沖到自己面前之前,嘆口氣,白紗纏住她腰身。

觸手一頓,又將人丟回野豬精面前。

阿風素質崩塌,爆發出絕望的尖叫:“賀鳳臣,我#%@!”

賀鳳臣寬容、好心提點:“回雪劍法·第一式·劈。”

阿風:“……”

至此,不管她往東南西北哪個方向逃竄,賀鳳臣都能準確地截斷她的逃生路線,把她往野豬精面前丟。

%#@賀鳳臣!

無能狂怒之後的阿風,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握緊劍,朝著野豬精奮力一劈!

預想之中的一招制敵並未發生。

這一劍的確給野豬精給野豬精造成了傷害。

受傷流血,狂暴的野豬精進入了二階段。

阿風:“……”

完了。沒辦法,她只能硬著頭皮又投入了緊張刺激的P2。

打得很亂,或許是因為慌張恐懼,阿風出劍,幾乎稱得上一個隨心所欲,毫無條理。

疲於奔命的同時,一邊發出尖銳爆鳴,一邊偷兩刀。

簡直像在玩鏡頭抖動得十分劇烈的第一人稱格鬥游戲。

阿風:“……yue。”

賀鳳臣可能也從未見過如此醜陋的戰鬥:“……”

她好像真的快死了。

賀鳳臣難得陷入動搖。

要幫忙嗎?

從還是個孩子起,他就被冠以天才之名,隨後拜入太一觀,潛心修煉。

作為太一觀最被寄予厚望的菁英弟子。指點同門,執教弟子這類令他分心的雜務,宗門從不會派遣給他。所以,他只能比照著自己當初的訓練來訓練阿風。

無非是打探到哪裏有妖氣作祟,追過去打架。

賀鳳臣的訓練素來直接,粗暴,行之有效。

多打幾架,一年打個幾百場下來,早晚能在實踐中摸索出門路來。

雖然沒有執教過弟子,可賀鳳臣也深谙嚴師出高徒的道路。

他平心靜氣,垂袖不動,最開始是不準備出手的。

可眼看阿風慘叫得好像真的快死了。

賀鳳臣皙白的面色微露遲疑。

她好像真的很害怕。

……還是個孩子呢。第一次實戰,是不是對她太過嚴厲了。

瞥見女孩子臉上的淚水。明知不該出手,卻還是在她被野豬精撞飛的剎那間,動了指尖。

飛出一道白紗,纏了她腰身,助她脫出困境。

僅此一次。做完這一切,賀鳳臣按住再次蠢蠢欲動的手指,心道。

下次若非性命攸關,絕不可再出手相助了。

阿風眼前一陣天旋地轉,絕望得想要嚎啕大哭。

她不知道攻擊從哪個方向來,只知道好像四面八方都有野豬精在揍她。

好想逃,卻逃不掉。

“啊啊啊救救!救救救救——”就在阿風不知道揮劍狂刺了幾百個回合之後。

賀鳳臣的嗓音終於又冷靜地從旁響起:“……別叫了,阿風,它快被你打死了。”

這一聲,簡直是如聞仙樂。

阿風楞了一下,回神一看倒在血泊中,奄奄一息的野豬精,終於長長地松了口氣。

驚喜交加:她打死了?真的是她打死的?她怎麽打死的?

“二哥,我打死了?”

賀鳳臣抱著琴,如天仙般從樹梢上悠悠飄下來,“嗯,你打死了。”

少年低頭略略掃了一眼,

“今晚吃小炒肉。”

阿風:“你來做?”

賀鳳臣:“嗯。”

阿風不知道該不該吐槽他還沒放棄“攻略一個男人的心首先攻略一個男人胃”這種老土的方式。

回過神來,她真的一根手指都不想動了。

好痛。

她如釋重負,跌坐於地,低頭查看自己的傷勢。

痛痛痛,全身上下每一處好像都在痛。

腎上腺素褪去之後,瞥見自己胳膊腿上形容可怖的傷口,阿風頓時就繃不住了。

委屈鋪天蓋地,悲傷逆流成河。

眼眶一熱,鼻子一酸,眼淚便撲簌簌落了下來,“嗚嗚嗚……”

賀鳳臣:“……”

少年眸帶困惑地看著她。

阿風:“嗚嗚嗚嗚我命好苦啊……穿越到這個高危的異世界就算了,還糊裏糊塗做了人家的小三,剛剛還差點被野豬撞死。”

壓抑多日的委屈一朝爆發,阿風擦著眼淚,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賀鳳臣:“……別哭了。”

他不說則矣,他一安慰,阿風聽不得這個,委屈得頓覺天都塌了,哭得更起勁了。

賀鳳臣欲言又止,似乎想安慰她,又不得其法。

他想了想,幹脆俯身攙扶起她雙臂。

阿風眼淚汪汪看向他。烏黑的眼睫掛著一串晶瑩的淚珠。

他是不是太過分了?賀鳳臣不確定地想著。

他看到她眼角一滴欲落不落的淚珠,情不自禁地伸出指尖,想接住它。

很熱。

賀鳳臣眼睫顫了顫,指腹按著女孩子脆弱發燙的眼部肌膚,緩緩拭去她眼角淚漬。

“……為何要哭,剛剛不是做得很好嗎?”他低聲問。

聽到他表揚的下一秒,阿風哭得更大聲了。

賀鳳臣:“……”他說錯話了嗎?

眼淚從她眼角嘩啦啦淌了下來,濕了賀鳳臣滿手。

他想不通為什麽一個人的體內能流出那麽多的水。

女孩子濕熱的淚水順著他指縫滾滾而下,賀鳳臣為難地動了動濕漉漉的指尖,“……不要哭了。”

“嗚嗚嗚……”

賀鳳臣輕柔地捧起她的臉,自言自語:“阿風……你為什麽,有這麽多水呢?”

“嗚嗚嗚。”

他的安慰非但沒起效應,阿風甚至還拽起他袖子當手帕,一邊擦一邊哭。

她看不得他折騰她半天,自己卻一塵不染的模樣。

賀鳳臣只得耐心等她哭完。

好不容易將胸中塊壘哭盡,阿風終於抽抽搭搭,擦著眼淚說,“都怪你。”

賀鳳臣拽了一下袖口,沒拽動。眼睜睜看著她以為自己沒註意,悄悄擦了擦淌下來的一點鼻涕。

賀鳳臣:……那是他袖子。

他心裏這麽想,卻被她哭得頭大,根本不敢反駁,“嗯,都怪我。”

“二哥你要補償我。”阿風隨口就順桿爬。

賀鳳臣好脾氣道:“回去給你做小炒肉。”

阿風滿意了。

“我不吃野豬肉。”她嫌棄地踹了野豬精的屍體一腳,“沒閹過,是騷豬。”

賀鳳臣耐心:“……我去肉鋪給你剁幾斤五花。”

-

處理了野豬精的屍體之後,幾近日暮了,晚霞燒得通紅。

兩人回到平陽城。

阿風等著賀鳳臣買了三斤五花肉,兩人提著豬肉並肩往回走。

還沒到家,就瞧見巷口守著的一道熟悉的,文弱的身影,不知已等候多時了。

“阿白!”死裏逃生之後還能再見到方夢白,阿風眼睛一亮,飛快地朝他跑了過去。

方夢白一笑,“阿風!”等她近前,一個照面,他笑容消失,眉頭皺了起來,牽著她衣擺上下打量,“怎麽弄成這樣子?受傷了?”

他擡頭看向賀鳳臣,討要個說法。

本來阿風都已經建設好心情了,可一見到方夢白,無需他說什麽做什麽,她眼眶便又一熱。

“一點小傷……已經在城裏藥鋪包紮過了……”

還小傷!胳膊上那麽大的口子就有好幾道!這還是他看得見的呢。

方夢白面色發青。

賀鳳臣:“……是我的錯。”

哭完之後的阿風冷靜下來,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想扯方夢白袖口,又忍住。

“阿白……二哥也是為了訓練我,是我不爭氣……一拍腦門,自告奮勇。”

方夢白當然留意到了她動手,又收回的小動作。

心底對賀鳳臣愈發不滿,兼有對她回護此人的寒心,“……你還護他。”

阿風忙道:“二哥答應我要給我做小炒肉呢。”

方夢白看向賀鳳臣提著的五花肉,眼裏明顯泛起懷疑:“他。小炒肉?”

賀鳳臣:“嗯,我學過了。”

方夢白嘴角一抽,實在沒法相信他的廚藝:“算了,讓我來罷。”

“阿風今日吃了你這麽多苦頭。”少年目含隱隱的警告,瞥了賀鳳臣一眼,“等你小炒肉,恐怕還要等到餓肚子。”

方夢白從賀鳳臣手裏接過五花肉,轉身進了院子裏。

阿風追逐母雞的小雞一般,依賴地快步追了上去。

待看清院子裏的變化,不由一楞,“阿白,這是你做的?”

原本廚房所在位置的一堆廢墟,如今已經清理一空,搭起了簡易的露天竈臺。

方夢白洗了青椒,放了砧板下來,一邊“砰砰砰”用力剁菜,一邊柔聲應道,“嗯,你先去洗手,今天就別洗澡了,晚上我給你燒水擦擦身子。”

少年捋了袖口,露出精瘦的小臂肌肉。他病弱,身材卻出乎意料的結實。

霜刃翻飛,交織成一片爛銀翠綠,青椒簌簌如柳葉紛落。

賀鳳臣擡腳提步也跟了過來。

方夢白將菜刀往砧板上一插,深吸一口氣:“賀兄,我在做晚飯,沒時間跟你閑話。”

賀鳳臣擡起眼,漂亮的眉眼顯出幾分固執:“我答應過她。今晚要給她做小炒肉。”

方夢白:“……”

阿風回到屋裏,洗了頭臉,又換了新裙子。

等了沒一會兒,方夢白便喊開飯了。

桌子上擺了四個菜一個湯,賀鳳臣還在端菜。

阿風顛過去一看,眼睛就已經亮了。

青菜雞蛋湯,蘆蒿炒香幹,爆炒河蝦,火腿油燒筍衣,青椒小炒肉。

方夢白擦著手,朝她溫柔地笑,“怎麽樣,是不是都是你愛吃的?”

阿風拽了張小板凳坐下,揚出個燦爛笑容,“阿白!辛苦你!”

賀鳳臣將最後一盤醋溜包菜。放在她手邊,自己悄無聲息地在她身邊坐下。

方夢白給她盛了冒尖的滿滿一大碗白米飯,米粒晶瑩剔透,粒粒分明。

阿風首先便挾了一筷子心心念念的小炒肉。

五花肉片得極薄,肥瘦相間,微微卷邊焦脆,肥而不膩。油脂的芳香裹著白米飯在舌尖炸開。

一口小炒肉,一口白米飯,阿風頓覺一天的辛苦都被撫平了,就算受傷也值了。

作為兩手一攤,等著吃的食客,她很有誇誇廚子的自覺。

“好吃!阿白你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話音剛落,方夢白面色微微有點古怪。

賀鳳臣夾菜的手不自覺一頓。

“怎麽?”阿風捧著碗,意識到不對勁,遲疑問,“我說錯話了?”

方夢白古怪說:“這小炒肉是賀兄的手筆。”

阿風楞住了,阿風震驚了。

她捧著碗看向賀鳳臣:“二哥?”

賀鳳臣不動聲色挺直脊背:“嗯。”

“你之前還不是炸廚房?”

賀鳳臣:“學。”

阿風回過神來,毫不吝惜自己的誇讚:“你簡直是天才廚子!”

賀鳳臣:“……”垂下眼睫,烏黑的發絲遮掩住耳尖的薄紅。

“我答應過你……”

阿風可太驚訝了,她壓根沒想到賀鳳臣的進步竟如此神速,正想再誇兩句。

一雙筷子挾了火腿筍衣送到她碗裏,方夢白淡淡說:“嘗嘗這火腿。”

阿風趕緊扒了兩口。哪能吃不出這是自家老公的手藝?

她斟酌著措辭,大聲誇讚說:“好吃,火腿的油潤浸潤了筍衣,筍衣的清爽點綴著火腿,二者結合得恰到好處,恰如做了夫妻一般。”

方夢白被她逗笑了,烏眉一展,“唉、你……”他情不自禁微笑,又往她碗裏挾了幾筷子,蓋過小炒肉,“喜歡就多吃一點。”

阿風埋頭猛吃了幾口,心裏不免悄悄打起了小鼓。

……不是,還當著賀鳳臣的面呢,他倆就這樣親昵真的沒問題嗎?

她都能清楚地感受到,阿白給她挾菜的時候,賀鳳臣微微凝滯的氣息了。

不過阿白也是關心則亂……她心下正煎熬著。

一雙筷子冷不丁地伸入她碗裏,放入一筷子的小炒肉。

阿風:“……”

方夢白:“……”

這一刻,她兩人都楞住了,神情先後凝固。

正宮給小三挾菜,這正常嗎?

晚風吹過頭頂的桂花樹,樹葉嘩啦啦作響,小院裏陷入一片死寂的沈默。

賀鳳臣若無其事地收回筷子:“吃。”

阿風心裏一個咯噔,大腦瘋狂運轉,逐幀分析。

壞了,這是見阿白給她挾菜吃醋了,難道是在暗示敲打她?她也不敢吭聲,只好默默地將賀鳳臣給她挾的小炒肉吃了。

方夢白楞了一下,怔怔地收回筷子,低著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接下來,兩個人似乎各有心事,也不說話,只顧著一前一後給她夾菜。

但凡方夢白給她挾了一筷子蘆蒿、火腿或者旁的什麽。

賀鳳臣必定給她挾一筷子小炒肉。

方夢白微一掀眼皮,又飛快挾回來。

賀鳳臣則再挾。

這二人仿佛在這件事上置了氣。

被夾在兩人之間的阿風:“……”吃不下了,真的一點都吃不下了。

感覺飯快頂到喉嚨口了。yue。

不過拋開這詭異的飯桌氣氛不提,阿風覺得眼下這一刻還是很愜意,很值得記憶的。

她洗過了頭,半潮的頭發晾在雙肩 ,晚風拂過她的頭發絲,撫摸過她的頭皮。

風中傳來淡淡的花香,青蛙,早蟬細細的鳴叫。

賀鳳臣,方夢白摒棄前嫌,一左一右將她夾在中間,雪白的道袍,淡青色的文袍,她荷色的裙角,如三股流水緊密地交湧在一起。

暮色正好,而愛人,友人……姑且稱之為愛人,友人,都陪在身邊。怎麽不算暮春的好時節呢?

畢竟她最是樂見大家一起和和氣氣,團團圓圓的。

吃過飯之後,方夢白不肯再讓她亂動,過去洗碗。

阿風看了眼近在咫尺的賀鳳臣。

他真的不介意她跟阿白剛剛的親昵表現嗎?

真的不在意嗎?不會到頭來又要折騰阿白跟她吧?

以防萬一還是先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吧?

“抱歉啊。”阿風小心翼翼道,“阿白人比較重情,看我受傷,可能關心則亂了一點……”

話一出口,阿風嘴角就忍不住一抽。

不是,她真的很誠懇,怎麽這話說得反倒像在炫耀?

賀鳳臣也不知體會沒有這個中的微妙:“為何道歉?”

阿風脫口而出:“你不是不想讓阿白跟我接觸嗎?”

賀鳳臣一怔: “……”

“……並不是這樣。”他鳳眼露出迷茫,不自覺喃喃道。

“什麽?”

賀鳳臣又一陣沈默。“……”

他自己也不明白方才為何跟方夢白賭氣夾菜。

是見不得他關心別的女人嗎?

似乎……也不太像。

他答應過阿風的,她如果不吃他做的小炒肉,他會不太舒服。

“我……”賀鳳臣難得語塞了半天,這才給自己找到個理由。

松了口氣,飛快說,“……我只是想讓你多吃一點。”

阿風:“啊?”

她更懵了。

所以這其實是廚子之間的較量嗎?

不提這個。晚風吹得阿風又忍不住舒服地長嘆了口氣:“二哥你今天真的很嚴厲。”

賀鳳臣又沈默了一會兒,淡淡道,“我的確不希望你來打攪我跟玉燭,但既然答應教你。

“我希望,便是一月之後,你未曾達成我們之間的約定。

“也不算學無所成,至少,有自保的能力。”

“我知道。”通關了野豬精之後,阿風現在的心態有種迷之般的寬容,慨嘆,朝賀鳳臣燦爛一笑:“嚴師出高徒嘛。”

賀鳳臣卻莫名抿了唇角,站起身,“我要回屋了。”

“哎,正好我也要回屋了。”阿風慌忙站起身。

孰料,坐了半天,冷不丁一動牽扯到腿上的傷口,疼得她一個激靈,又跌坐了回去。

“嘶——”

賀鳳臣立刻停下來看她:“你可無恙?”

阿風揉揉酸麻的腿,“還好。”

賀鳳臣看了看她,袖中冷不丁地飛出兩道白紗,將她腰身一裹,一拉。

下一秒,阿風渾身僵硬地落入個冷香四溢的懷抱。

賀鳳臣一個打橫將她抱起,沒等阿風拒絕,便擡腳邁步:“我送你回屋。”

阿風心裏一個咯噔,也不知怎麽想的,下意識飛快瞥了眼遠處的方夢白!

還好,沒往這裏看,不然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賀鳳臣也的確沒存什麽其他心思,硬邦邦將她往床上一放就要走。

阿風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她覺得她還能拯救一下。

“等等……”她爬起身,叫住賀鳳臣。

賀鳳臣:“?”

“你能不能幫我倒杯水。”阿風滿面誠懇,“你們挾太多菜了,我好渴。而且我還沒刷牙。”

不管了先睡會兒吧,睡醒再收拾。

賀鳳臣:“……”他走過去倒了杯水送給她。

阿風是真的渴極了,端起水便一飲而盡。

賀鳳臣也沒著急走,守著她,等著接過了空杯。

少女豐潤如花瓣的唇不斷被瓷白的杯沿擠壓。

他聚精會神,不自覺看得入迷,神情也顯得專註。

“嘴唇。”賀鳳臣倏道。

什麽?阿風滿面不解。

少年不動聲色舔了舔幹澀的唇角,垂下長睫:“顏色,不一樣,變了。”

阿風:?

隔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賀鳳臣該不會是說她每天塗的口脂吧?

“我今天的確沒塗口脂……”她解釋。

方夢白手巧,平常很愛給她自制一些胭脂水粉。

放著也是放著,阿風偶爾會塗點口脂,提提氣色,換個心情。

但她塗得也不算頻繁,阿風納罕地摸了摸嘴唇,這觀察多久了?

“謝謝,再來一杯。可以嗎?”她誠懇地遞出杯盞。

賀鳳臣輕掃一眼:“你喝太多了。”

阿風:“你不是問我為什麽這麽多水嗎?不喝水哪來的補充,女孩子是水做的嘛。”

賀鳳臣一頓。

他想說他之前不是這個意思。可轉念一想,自己都蹙了蹙眉。

不是這個意思,那他又是什麽意思?

想不明白。

他自己甚至都有些口渴了。

不管怎麽說,賀鳳臣都敏銳意識到,這不是能跟她直說的。

索性不再多想,又給她倒了一杯。

等她喝完,將茶盞重新扣好,賀鳳臣正要走。

“還有蚊香!”阿風忙道,“夏天到了真的有很多蚊子!”

賀鳳臣一頓。

他覺得她的要求實在太多了。

“你要求太多了。”他說。

阿風楞了一下,她要求很多嗎?仔細想了想,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

“我腿受傷了,拜托啦,二哥。”她努力眨巴眼,發射真誠的視線。

不知不覺,便帶出了點兒昔日跟家人,室友撒嬌的語氣。

要順她心意嗎?

她今日太嬌縱任性了。

不知為何,眼前浮現出飯桌上,方夢白不斷給她挾菜,小意安慰時的模樣。

賀鳳臣抿了一下唇角,竟真的去她床頭的小櫃子裏拿出一小盤熏香,點燃了。

“這熏香?”

“是阿白特制。”阿風道,“加了橘皮,可好聞了,二哥你若喜歡可以拿點回去用。”

賀鳳臣不置可否,也沒什麽表情。

清煙裊裊,橘皮的清新緩緩充斥了整間屋子。

“謝謝你,二哥,”阿風深吸一口氣,滿足地往床上一倒,“你人真好,順便帳子也幫我拉一下吧。”

孰料,等了半天都沒等到好脾氣的賀鳳臣回應。

阿風不解地擡起個頭,看向從剛才起就一直站在床邊,居高臨下俯視她的賀鳳臣。

“二哥?”

少年身高腿長,秀拔的身影隱沒在昏暗之中,像個未語的逗號。

一雙清靈如雪的鳳眼,沈默地,直白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像黑夜中閃爍的獸瞳。

他自顧自地,似乎若有所思,猶豫的姿態宛如一頭踟躕不前的雪獅。

看得阿風渾身都有些發毛了,“二哥?”

總不能是她太蹬鼻子上臉,賀鳳臣生氣了吧?

賀鳳臣這才垂眸,那股無形的侵略感消失了。

他用力拉下床帳,斷然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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