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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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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屋子裏點滿了蠟燭。

每隔三天,便有人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攀上這座立於崖邊罅隙的茅屋,將吃穿用度放在門口。

當然,並非人人都有這樣好的輕功與身手,有時送物資的人一步踏錯,摔下懸崖,粉身碎骨,這三日便只能強忍饑餓了。

此地偏僻,若不借助千裏快馬,只靠人力,很難翻越出這連綿的崇山峻嶺,故而樓沐風只留了一小隊人馬看守。他們之中,只有為首的首腦是閣主指派,代號“竺”,其餘人都是樓沐風的人手。

“竺”在指葉齋就聽說過楚千繁,也曾與她打過幾回照面。楚千繁雖只是一頭小小玉狐,戰績卻豐,前途無量,同僚間都傳說她有望成為金玉閣第十三只金狐。

他面目冷漠,卻也是個惜才之人,認為楚千繁叛逃之舉實在為此可惜,於是一向不愛開口的他蹙眉勸道:“閣主大計定成,你負隅頑抗也沒用,人登高,水下流,擇良木順流而下才是上策,螳臂當車只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背叛是死罪,但興許閣主看在樓公子的面上會饒你一命。”

楚千繁撐著床沿,笑著搖頭:“竺大人,你不懂的……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你以為我還有什麽利用價值嗎?自古以來,得人心者得天下,可大到指葉齋,小到金玉閣,無不是以暴力、殘酷的手段控制著我們,逼我們做他們稱手的殺器,我身上有穿魂游脈針,你身上呢?難道就沒有什麽痛不如死的刑具?我們在閣主們的眼中,是人嗎,配做人嗎?”

楚千繁冷笑道:“指葉齋裏,有蜂蠆,有金狐玉狐,也有犬、豚兩部……可就是沒有堂堂正正的名字,也沒有堂堂正正的人!”

“竺”快速回頭,望向楚千繁,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麽也沒說,仍舊是捏起了楚千繁的下巴,灌入了與前一天相同分量的軟筋散。

“竺”,便是豬。

他這個人做事一向狠厲,同時又細心謹慎,這樣的性格是很可怕的。

因為他萬事都把敵人想到了最聰明的境地,而把自己代入到最糟糕的境遇中去——若是楚千繁真能設法逃出去呢?

最穩妥的方法,當然便是按時給楚千繁灌入軟筋散了。

習武之人倘若失去了力氣與內力,連普通婦孺都不如,擺布楚千繁便如擺布木偶那般簡單。

但即便如此,他依舊會在茅屋附近設好埋伏。

他自認為自己是個穩妥的人,而這份穩妥也救過他很多次性命。

楚千繁仰面躺在床上,渾身麻木不能動,自然也無力擦去從嘴角流下來的還沒來得及往下咽的藥汁,伴隨著幾聲冷笑,她的胸口起伏加快,困倦的眼淚很快溢滿了眼眶:“竺大人若是可憐我,不如把這些燭火息上幾支,讓我好好的地睡一覺。”

“竺”仍舊是面無表情,什麽也沒說,轉身多點了幾支新的。轉身出門時,對手下吩咐道:“繼續磨,今日要比昨日多磨一個時辰。”

手下畢竟是樓木風的人,猶疑道:“竺大人,再這樣下去,我等怕姑娘受不住。”

越來越大份量的軟筋散,還有明亮刺眼的燭光,尖銳不絕的磨刀聲……

別說楚姑娘受不了,他們這些戴著濾音耳塞的早就已經倍感煩躁了。

其餘人紛紛拱手表示讚同。

“竺”歔了他們一眼。

他本就神態傲倨,語氣冷淡,讓人有種不可褻玩,只可高高奉起、敬而遠之的疏離感,這時兩道閃電般的目光忽然落在眾人身上,眾人都不敢再與他對視,紛紛低下頭去。

但他今日心情卻出奇地覺得煩躁,竟開口簡短解釋道:“第一,是你們公子讓你們聽命於我的;第二,玉狐意志比常人堅定太多,除非你們另有妙招,能夠在一個月內撬開她的嘴,否則只管給我照做!”

眾人互望一眼,都覺得此言有理,再度埋頭拱手道:“是!”

忽然站在最當中的一名護衛發出“啊”的一聲慘叫,仍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只是臉色唰地白了,筆直地躺倒在地。

眾人不解他為何如此,有膽子大的湊上前看,這才發現頸紋處有一條極細的傷痕,正慢慢滲出血來。

“我們是樓公子的人,你、你憑什麽殺他!”那道傷痕雖然很細,卻切中了要害,只是流血的樣子沒那麽可怖罷了。

眼見昔日聊得火熱的同僚如今即將血液流幹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眾人心裏雖然害怕,但還是指著他罵了起來。

“竺”冷冷道:“我只需要聽話的手下!”

“你們主子把你交給我的時候,生殺大權就已經在我手裏了!”說完,他轉身離去。

“阿木,怎麽辦?竺先生武功高強,我們打不過他!沒辦法替阿扶報仇!”

阿木向來是個有主意的,雖然對阿扶的死痛心疾首,但竺先生說的也不無道理。“公子讓我等聽命於他,我們還能反了不成?”

這麽些日子,楚姑娘的屋子中晝夜不歇地點著燭火,而且隔三差五便會有人在她耳旁磨刀,已經好久沒睡過覺了。

不僅如此,夙夜難寐的同時還要被灌軟筋散。習武之人都知道,軟筋散並非普通蒙汗藥,而是一種毒,是一種讓人筋脈麻痹的毒藥,若是長期服用,容易產生副作用,輕則內力使用受限,重則筋脈瘀堵,四肢癱瘓,武功被廢,從此再也無法習武。

武林中人要經過多年嘔心瀝血的練習才可有今日之造詣,大多愛惜武功比自己的生命更甚,可即便如此她都不肯開口,可見意志之堅定。換做是他,使不出這般歹毒的手段,可真不可能讓她開口。

眼角有些發癢,楚千繁躺在床上,別過頭,擡擡手,想去揉一揉眼珠子。

但她沒有力氣。

她的眼睛已經爬滿了紅血絲,就像是地底橫生的樹根、藤蔓,密密麻麻。

她的眼睛很燙。

樓沐風自從那日與她秉燭夜談之後,就忙得不見人影。

如今她知道了樓沐風的真實身份,是更不可能放了她的了。

她總覺得這背後事情沒那麽簡單,被迫清醒的日子裏,閉著眼睛忍受著耳邊尖銳的磨刀聲,在眾人歇息時,磨刀聲明明已停,竟然漸漸地有些耳鳴。

而且,在她聽來竺先生與她說話的聲音竟越來越小。照理說,他的武功並不弱,說話時真氣上湧,就算在這空曠的懸崖頂上也能遠遠地送出去……

樓沐風的身世固然可憐,就因為父親犯了貪婪的錯,竟連累得全家死於非命。

那些卷軸記載的究竟是什麽?雖然樓沐風沒有明說,但她也能感覺到,這是一部能夠在江湖當中掀起風波的武學著作。

關於這幾本秘籍的下落,她本以為,山間氣候潮濕,隨著風吹雨打,亦或是野獸串行,腐敗侵蝕倒也是有可能的,所以等那些黑衣人回到藏寶地時,自然什麽也不剩。

卻沒曾想,彼時真正的棲寰山莊少主樓星盟被賊人擒了去,碰巧途徑那裏,那些遺落的卷軸竟如此輕易地就到了那賊人手中。

而後來,樓星盟終於尋到機會掙脫控制逃了出去,卻流落在民間成了乞丐。

所謂“無巧不成書”,樓星盟流浪著流浪著竟與樓沐風一家同在一處地方。那時他舉家搬遷,雇傭了幾個仆人,仆人當中有個力氣大的寡婦,早年死了丈夫,這麽多年一個人生活,見到臉上灰撲撲的樓星盟,只覺得這孩子既可憐又可愛,自己也沒有子嗣,便收養了下來。

樓沐風比樓星盟大四歲,樓沐風的體型較為矮小、瘦弱,因而別人一見到他們兩個,往往以為樓星盟才是年齡大的那個。

樓沐風跟著爹娘在山間獨居,本來就少玩伴,日子無聊得很,到了城裏,對仆人收養的樓星盟很是友好、珍惜,有什麽好東西都給他送。

後來黑衣人找上門來,養母斷頭之前還沖躲在筐裏的樓星盟做了個“噓”的手勢。

來人面目兇狠手段狠辣,目睹養母斷頭的樓星盟知道若是今日那夥賊人找不到那張卷軸,那樓沐風一家必定遭殃,但卷軸上記載的絕世武功又豈可落入賊人之手?

等到黑衣人氣不過唰唰兩刀結果了樓沐風爹娘時,樓星盟忽然跑進來,手上抓著卷軸,朝他們擲過去:“你們要的東西在這裏!”

接著抓起樓沐風的手,瘋狂往外跑。

黑衣人得了卷軸,喜不自勝,急著回去覆命。

誰料半道被金玉閣的人來了個偷梁換柱。彼時同樣還是小女孩的金狐黛祎雪已經練得一手隔空取物的障眼功夫。只是一個照面,邊將假卷軸放入對方行囊之中,換出真的卷軸。

但閣主看了後,搖了搖頭,將卷軸展開道:“那孩子留了個心眼,將濃墨塗黑了秘籍的關鍵訣竅,若是少了基本的心決,這門功夫決計練不成!”

於是,他們將目光放在了樓沐風身上,先設法將二人抓來,分別關押,嚴刑拷打。

樓星盟還有利用價值,樓沐風卻是無足輕重,被安排進井宮接受訓練。

楚千繁也正是這個時候進入井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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