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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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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樓沐風楞了一瞬,收回了僵在半空中的手。他似乎沒有料到楚千繁的反應,尷尬笑道:“從前,繁兒可是很主動的。”

“那個時候,你十分願意在我身上花費精力,研究我的喜好,揣摩我的心思……”他的神情不由得陶醉起來,“如今和樓星盟那家夥待久了,竟起了別的心思?”

“樓公子?你為何會在這裏?”楚千繁環視四周,疑惑道,“我這是在哪裏?”

怪不得,怪不得“溫涵之”那時候要在她耳邊說那句話。彼時樓沐風化身成溫涵之,在她耳邊說:“我們還會再見的,等我!”

原來,是這個意思。

“繁兒這麽聰明,難道猜不到嘛?”樓沐風坐在床頭用指尖輕輕彈了彈楚千繁的鼻尖。

蒼天可鑒,楚千繁對樓沐風並無兒女私情,只有對完成任務的執著,如今大家都明了自己的身份,她心裏雖然抗拒這份觸摸,卻捏緊了拳頭提醒自己千萬不要別開頭去。

楚千繁的心裏當然已經有了計較,傳信的人是金狐,將她迷暈的人也是金狐,而樓沐風現在又出現在這裏,這不就明擺著他與金玉閣已經有了合作了麽?

但有時候自以為聰明將所知道的事情和盤托出,毫無保留,反而會遭其蒙蔽。她就是要適當地示弱,表示友好,才有可能搞清楚事情的真相。

“什麽?什麽意思?”

“你究竟是真猜不出來還是假裝愚鈍?”樓沐風用一種難以置信的神情看著她,“當初為了這任務勤學苦練,廢寢忘食,考核評比樣樣第一,實可謂是玉狐中的佼佼者,難道還猜不出來嗎?”

他這番神情,與往日判若兩人。

精明,深沈,算計中又帶著幾分暧昧的笑意,一點也不像是當初那個會羞澀傻笑的二十來歲的棲寰山莊二公子。

但他怎麽會知道這些?怎麽會知道她為了接下這個任務付諸的這些心血?

這當中唯一的解釋,便是從一開始,樓沐風便與金玉閣取得了聯系。

可若是如此,那麽她一開始刻意接近,蓄意偶遇……這些設計好的橋段,樓沐風其實早就知情,就如同大人看孩童過家家一般。

大人旁觀,只會覺得孩子的世界可笑,而從始至終沈迷戲中的,只有將手中泥沙、綠葉信以為真,認為那是米飯、缽碗的稚兒。

她突然有種被看穿了底褲的感覺。

仿佛猜透了楚千繁的思想,樓沐風道:“繁兒心裏想得不錯,在你進琳繡坊之前,我已在友人牽線搭橋之下與金玉閣閣主取得聯系,談成了一樁生意。”

“你一定很好奇,金玉閣一直以來都想瓦解棲寰山莊,為何我同意合作之後還要派你潛入,豈非多此一舉?”

楚千繁了然道:“那個時候,黛祎雪賊喊捉賊,想要置我於死地的時候,我就知道我不過是金鑲玉計劃中的一環,以我玉狐之身,做金狐黛祎雪在棲寰山莊中立足的墊腳石。”

說白了,就是要拿活生生的人命去填這個坑,成為證明黛祎雪立場的證據。

“原來你知道!”樓沐風點點頭,語氣似乎很欣慰,“真不愧是我愛重的女人。”

愛重?

楚千繁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若是從前,樓沐風對她說,心裏有她,她還能信個幾分,畢竟玩弄人心乃是玉狐之必修,食色性也,她有這個自信,相信自己已經在他心裏占據了一席之地。

可是現在,在她知道其實樓沐風早就知道她是金玉閣派來的細作之後,就陷入了深切的茫然。

當獵物變成了獵人,或者說是變成了背後布局的人之一,這種反轉,她一時之間還未習慣。

樓沐風執起了楚千繁的手:“放心,我與你們閣主合作的條件之一就是你。”

楚千繁不明所以:“我?”

“你本是玉狐,你的身體歸閣主所有,但我可以把你贖出來,還你自由。你所犯下的叛逃之罪,一筆勾銷,你體內的穿魂游脈針也可解。只要……你說出蘭祭翠壁的下落。”

蘭祭翠壁,楚千繁還記得,當初為了保下它,樓星盟還受了很嚴重的傷,而金狐黛祎雪也是這個時候混進來棲寰山莊的。

她早就應該想到,閣主想要的,不僅是棲寰山莊的沒落,還有蘭祭翠壁。

“蘭祭翠壁固然珍貴,但我想不明白,你是莊主樓世淵的繼承人,前程大好,為何要假死?難道只是出於嫉妒,為了陷害樓星盟?”

“可樓星盟是真心實意把你當兄弟的,他幾次三番不要性命地救我,給我續命,也只是為了問出當日究竟發生了什麽,他一門心思查明當日真相,決意為你報仇……就算他因此身敗名裂,你一個已死之人如何再與天下武林解釋,如何覆活,又如何能名正言順地坐上莊主之位?”

楚千繁邊說邊想,樓沐風為何假死?莫非與他所說的生意有關?

樓沐風的眼睛轉了轉:“因為我所圖謀的遠遠比莊主的身份還重要,還要多。”

“這天下誰都知道,樓世淵膝下育有一子,幼年曾走失,那年,應是六歲。”

楚千繁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眸,收斂起狐疑的眼神,此事她在從金玉閣出發之前,而樓沐風明知道她曾為了這個任務廢寢忘食地接受訓練,怎麽會連這件事都不清楚。

好像猜到了樓沐風想要說什麽,背後一寒。

“樓世淵心中悲痛欲絕,傷心之下華發早生,一直沒有放棄尋回自己的孩子,這一找,就是八年時間……八年,樓世淵苦苦支撐了八年。”樓沐風的語氣很冷漠。

“八年後,樓沐風十四歲……”

“繁兒,在十四歲這一年,你猜發生了什麽?”樓沐風忽然看向楚千繁,嘴角微微抽動,似是自嘲一笑。

楚千繁轉頭迎上他的目光,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的眼神很是奇怪。

她看著他的眼中慢慢滲出寒意,仿佛包藏了一個很是覆雜卻並不悲慘的過往。

可想而知,八年的時光裏,一個沒有謀生手段,沒有足夠的力氣和智慧的孩子要活下來並不容易。

但他的語氣還是那麽平淡。

所以楚千繁也只是淡漠地回憶著腦海裏的文字:“據巨月樓裏的記載,你回莊時,樓世淵仰天狂笑,當場朝天發出三掌以示感激。”

“樓莊主深愛你的娘親星曉月,你是曉月夫人拼盡全力留在世間的兒子,對你的愛更是只多不少。但你走失的這許多年,他都未曾履行過作為父親的職責,自覺虧欠你良多,自然也就對你這個對失而覆得的兒子極為包容、溺愛。”

“而樓星盟作為你的救命恩人則,自然被視為棲寰山莊的恩人,便收入門中悉心教導。”說到此處,楚千繁一愕,才察覺到不對。

且不說一個稚童如何能記得幼年之事,兩個孩子,在失去了養母的庇護之後,又是怎麽一路安然無恙地回到棲寰山莊的?

再結合三眼蜂蠆和魏心憐傳來的消息……

在橘子山時,她就曾與蜂蠆達成共識。他們兩人,一個想要擺脫指葉齋的控制,一個則臥薪嘗膽地想要報仇,雙方既然都有同樣的敵人,那便是世上最堅固,最團結的盟友。

自那之後,天下蜂蠆皆為她所用,如她耳目,遍布南胥,若不是後來進了暮戎城,消息受阻,此刻也不會遭人暗算困在這裏。

而魏心憐欠她的人情,則用來打聽樓沐風的消息。

溫涵之這張臉龐他描繪、模仿地惟妙惟肖,可見他十分善用易容之術。

魏心憐的手下眼力自然不如她,以至於樓沐風假死之後的行蹤難以勘察。最終只能探查到假死之前的一年內,樓沐風曾借著離莊做任務的理由悄悄進出過幾回天門關。

南胥與北裘之間,橫亙著幾代人的仇恨,又有自古以來的土地、水源、礦藏之爭,先帝披甲出戰,長達十年之期,這才得以止戈,在西北方一座小山上插下界旗。

紛爭暫歇,門戶緊閉,兩國之間並無商貿往來,亦無姻親結合。

縱使是江湖武林紛爭不休,詭譎多變,再如何爭鬥,這爭鬥的手段再如何殘忍,卻終究只是關山以南,古鮀海以北,南胥國人自己的小打小鬧。

一個人,哪怕這個人是如今的裴帝,是裴帝最寵愛的公主,也實在是沒有理由踏出國界。

樓沐風只是含笑:“可惜,卻只在莊中學了三年的武功,就被樓世淵趕出了山莊,如今正好是七年。”頓了頓,樓沐風糾正道:“哦不,如今已經十年了。”

楚千繁心中一驚!樓沐風短短的幾句話,將她心裏所認定的“事實”徹底推翻了。被趕出莊的不是樓星盟?她的心臟一下子緊張起來,清楚地知道自己離真相又近了一步。

楚千繁立即擡頭,毫不掩飾自己眼底的震驚,擡眼打量著樓沐風,語氣卻因怕擾了樓沐風的敘事節奏而盡量波瀾不驚:“據我所知,曾被以不學無術、心思歹毒、殘害兄弟之名逐出師門的,並非是你。”

那麽他說的,就只能是樓星盟。

“哈哈哈哈哈!繁兒,你知道嗎?因為莊主之子,其實,從來都不是我!”樓沐風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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