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第三十三章

樓星盟口中所說的“老規矩”,便是兵分二路,金蟬脫殼之計,那是從前他們被人追殺時常用的對策。

遇到難纏的、難以打敗的對手時,樓星盟負責引開追兵,而楚千繁則駕車逃走,一路留下記號,以俟匯合。

若在之前,楚千繁一定十分樂意,欣慰地拱手道一句“辛苦”,然後二話不說地撒腿跑路,可現在……

她忽然覺得樓星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點奇怪,竟無端地讓她心中生出一股酸澀的感覺來。

月出烏雲,月華自頭頂上的半空傾瀉而下,一陣寒風吹過,千萬條碎草紛飛,草浪與有如碧海清波的月色相映,樓星盟的身子經受不住,輕輕晃了晃,像在風雪中飄搖的松柏。

楚千繁餘光察覺到樓星盟愈加虛弱的樣子,伸出指尖猶豫了半天還是不敢去扶他,心裏不安地將樓星盟一望,這一望卻看得她委實心驚——她也是此刻才發覺,樓星盟如今的這副身形,竟枯瘦幹巴得完全不像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人。

她默了半晌,有些不敢相信,兩條眉毛深深皺著,心裏不由得開始思考:樓星盟是什麽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

印象裏,他身材魁梧,武功高強,各大門派的高手圍追堵截也束手無策,那樣精密、沈重的青霜劍骨扇也使得游刃有餘,——卻是在一次次與人刀劍相接時不遺餘力地護著她,充饑的幹糧野果先緊著她吃,禦寒的衣物也先給她披上。

不論他做這些事的出發點是什麽,是為了當日真相也好,還是為了樓沐風報仇也罷,樓星盟,終究是待她極好的……好到,對自己太過狠心,太過苛刻。

她是金玉閣裏的細作,不是嬌滴滴的娘子,自然曉得刀尖上舔血,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有多難受——卻驀然發覺逃難的這段日子,除了身上的毒和閣主施加在她身上的穿魂游脈針以外,其實沒有受過其他的苦,不用再擔心忍饑挨餓,也不用再擔心晚上在哪睡覺。

樓星盟將她照顧得很好,以至於她在這段亡命天涯的路上絲毫不覺得惶恐,因為她根本就沒什麽代入感。

“樓星盟……”楚千繁輕輕地喚了一聲他的名字,誠懇道,“我想,這回我不走……”

她操著執著的語氣道:“從前都是你保護我,如今你病了,我理所應當帶你離開這裏。”

這不僅僅是為了報恩,更是為了一個“義”字。金玉閣的玉狐更像是不懂得農婦之善的毒蛇,想要活著,就必須踩著無辜之人的屍體一步步完成任務。在她眼裏,沒有誰會為了可笑的感情犧牲自己的性命。

可樓星盟會。

她生性寡淡,無心無情,在井宮裏學會了下手狠辣,笑裏藏刀,不曾有過行俠仗義,仗劍天涯的江湖熱血,更不懂義字當頭是什麽感受,但……與樓星盟相處的這些日子,她漸漸為之感染。

四面楚歌,風聲鶴唳,追兵一波接著一波的危機之際,他會為了救意外落水的船客騎著黑雪沖入江心救人,也會在一方百姓受盡官府欺壓,無米下鍋時仗義出手。

從前不肯放棄樓星盟,是為了榨取他最後一絲真氣給自己續命,可是,現在,她忽然覺得自己的性命也沒那麽重要了。

“不需要。”回答她的是樓星盟冷冷的三個字。

楚千繁還想再說些什麽,目光卻猛然一抖,張大的嘴微微一僵,剩下的話卡在喉嚨,卻怎麽也說不下去了。

她有些茫然,心裏一抽一抽的,莫名有種刺痛感,可此時此刻,閣主種在她身上的穿魂游脈針分明很安分。

難怪方才就覺得武渙昔看向他們的神色有異。

銀白的月光灑在樓星盟不知何時已被銀白色層層漸染的鬢發之上,顯得朦朧又詭異。

微風徐徐,樓星盟發絲繚繞,有如負雪青松,可他雙眸黯淡,萬物於他而言,或許一如既往,並無什麽不同。

但他或許還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已白了少年頭。

看著樓星盟枯槁的樣子,楚千繁的嘴角不知怎的有些顫抖,忽然就有一瞬間想要落淚。

她吐了口氣擡擡頭,醞釀了半天終於憋住了眼角溢出來的潮濕,化成一個苦笑。

走到如今這一步,兩人的命運到底緊緊纏繞在一起,她離不開樓星盟日夜不斷的真氣,而樓星盟也的確常伴她左右,履行了護好她的承諾。

或許,很久之前,他們之間就已經不是單純的仇敵關系那麽簡單了……

武渙昔在人群中忽然眼睛一亮——他發覺楚千繁情緒似乎有些惆悵。

雙方嚴陣以待比的就是心態,不由得低聲嘀咕:“這是個大好機會!”當即招手,身後死士也立刻會意,悄悄拉開了弓箭……

一束暗箭離弦。

樓星盟卻驚覺到什麽動靜,微微側過頭,耳廓稍抖。同時滑掌顯然已做好了隨時迎敵的準備。

“哐當”一聲,那束近在咫尺的飛箭襲來,樓星盟不知何時滑掌撥開劍骨扇。

箭羽恰好穿過青霜劍骨扇的扇骨之間的縫隙,樓星盟手腕稍一運力,打出寸勁,扇骨便圍著箭羽轉動,這樣一來便生生將箭力卸了七八分,然後伸手一甩,便將那只短箭甩了出去。

“我看誰敢亂動!”電光火石之間,楚千繁很快便回過神,手上用勁,扣住魏心憐的肩膀。

鷹爪啄人,魏心憐驀地一驚,只感覺肩上皮肉被紮破,幾乎是淒厲地叫出了聲。

“武大哥!救救我!”魏心憐咬著唇喊道。

“莫怕憐兒,這妖女不敢傷你性命!”武渙昔安慰完面前的魏心憐,又轉頭對身後死士吩咐道,“你們這麽多雙眼睛,給我好好盯著對面的一舉一動!只要露出半點破綻,立刻射殺!今日誰能射殺此二人,賞黃金十兩,豪宅一間!”

懸賞的命令一下,眾人立刻齊齊拉弓搭箭,他們步伐一致,幅度統一,訓練有素,想來都是一等一的射手。

積微成著,弓弦緊繃之聲雖然細微,但涓涓細流匯聚亦能成海,一時間,拉弓之聲頗為浩大。

只要楚千繁稍有不慎,滿天飛箭頃刻間就能要了她姓名,可魏心憐也必定難逃一死。

因此,死士們並不敢輕易出手,他們的目光如寒冰凝凍,好似地獄索命的孤魂,死死地盯著眼前的“獵物”,讓人覺得怖懼,只等楚千繁松懈下來。

雙方就這樣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許久,當然,外行的人看了只道是幾尊雕象,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知道這其中的詭譎。

楚千繁只是一個腳步微移,死士們搭弓的方向跟著變化,而樓星盟撐著身體,也相應地調整了耳朵聽聲辨位的方向。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楚千繁知道,她不能再耗下去了,必須盡快脫身!敵軍包圍之下,就算是固若金湯的防守也總會有承受不住壓力而潰敗的一日。

何況……樓星盟驟然白頭,想必為了救她損耗過大才導致元氣大傷,撐不了太久。

她心如電轉,忽然想到一計,手心綻開,匕首在手心閃動,隨即向著魏心憐頸間割去。

“住手!住手!住手!”只見武渙昔果然瞪大了眼珠聲色俱厲,不顧一切地就往前撲來,而且全身都在發抖,不知是驚還是惱。

武渙昔近乎瘋狂又歇斯底裏的時候,楚千繁絲毫不為之所擾,鐵青著臉,眼中恰如淬了劇毒的滿天飛箭,對魏心憐因為恐懼而湧上來的淚水視若無睹。

“嚶——”的一聲,匕首的蜂鳴隱沒了武渙昔狂暴的怒吼:“妖女你給我住手!不許傷害憐兒!你要取就取我的性命!你要我做什麽都願意!”

手起刀落,便是魏心憐一聲長長的尖叫:“啊——”

魏心憐哭著閉上了眼。

只聽“滋啦”作響,頭皮一陣刺痛,卻是臉頰旁的一縷頭發被楚千繁割下,落到地上,沒入草浪。

武渙昔原本將手指捏得嘎嘎作響,見狀愕然又驚怒,氣得說不出話來。

“真的?武公子果然願意為了魏家妹子做任何事?”

武渙昔臉皮紫脹,怒斥:“我對憐兒之心日月可鑒……你萬萬不可傷了她!現在放了憐兒,或許本公子還能放你一條生路!”

“呵呵……從前我在琳繡坊的時候,吟卿姑姑就總是耳提面命對我對我說,‘男人的話猶如沼澤,不可信’,何況你我……是敵人”楚千繁搖頭,“這並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可是,你除了相信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武渙昔冷笑。

“是嗎……”楚千繁也不多眼窩,只是下手狠絕,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又下一刀。

這下掉在地上的,除了滿地的頭發,還有散落的珍珠發飾。

有道是“身體發膚受之父母”,魏心憐眼見著自己蓄了這麽多年的長發被削,心裏著急,不由得咿呀大叫起來,但斜眼看見楚千繁擺出的那副修羅相,尖利的聲音也不由得收斂了幾分。

她無助地抽噎道:“千繁姐姐……求求你,不要剃我的頭發了,我沒有對不起你,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