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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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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想起來萬萬那雙溫柔和慈愛的眼神。

楚千繁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最初,那時候的自己,還沒有成為指葉齋的細作。

世態炎涼,詭譎多變,前一刻還笑臉相迎的人,轉頭就能為了利益背叛、扭曲,捅你一刀。

她見慣了人心險惡,早就將情感看得很淡。什麽“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做連理枝”,凈是胡扯。男女之情,哪有什麽生死相許?

但傅字簡做到了,他倒在血泊之中,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放在萬萬的臉上,指尖已發紫。

他的動作很輕柔,聲音很微弱:“這些人很兇……萬萬,別害怕,你先去吧……”

他的眼底充滿了悲傷,即使在二人周圍,盡是持刀的蜂衛,也不肯將目光從愛人的身上挪開。

等到萬萬帶著微笑,呼吸長絕,再也不可能睜開眼睛之後,傅字簡仰面長嘯了一聲。

忽然嘴角沁出口血沫,慘白的臉上落滿了血霧,“生同衾,死同穴……”

閣主伸腳一跺,將他們二人十指相扣的手骨徹底踩碎,傅字簡卻顫著牙齒狂笑。

……

此後數年,這聲慘笑就像是白紙上的一點濃墨,縈繞在她心頭,揮之不去。

樓沐風待她極好,一聽說琳繡坊出事,急得跪在父親房前,求父親接納她,更不惜受家法懲戒,以至於暈倒,也要湊足萬兩白銀替她贖身。

這讓她再一次想起了萬萬,想起了傅字簡。

可現在……

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她長眸微斂,柔弱的眼波之中,平添了幾分決然。

黑雪長嘶一聲,馬蹄緩緩停下。

擡頭便見中間橫匾高懸。

棲寰山莊。

守衛認得她的臉,自然也就不再阻攔。

樓沐風回來之後,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一連幾天都不怎麽跟她說話。

這倒給了她充足的機會可以給指葉齋傳遞消息。

轉眼一個月過去,送出去的紙條愈加簡短,到最後只剩下“無事”二字。

這日收回手上的批示卻比往常長了些。

難道有什麽新的指示?

楚千繁將字條展開,是閣主忍無可忍的幾個狂草:“你報平安呢?”

楚千繁咽了咽口水,眼前仿佛又看到了閣主怒發沖冠的模樣。

她很快回過神來,卻似野獸撲食一般將字條投入一個鐵匣子中,點燃,燒成灰,灰燼之中隱隱有沙礫般的顆粒,卻是玫紅色的。

凝血丸磨碎,制成紙張,用來給玉狐傳信,也用來緩解她們身上穿魂游脈針帶來的痛楚。

穿魂游脈針不是毒針,而是刑具,是閣主獨創的一種刑具。

“穿透眾生魂魄,游走於經脈之間”。

針身極細極長,肉眼極難分辨,若說這世間最細的東西是牛毛,那麽穿魂游脈針就要比劈開的牛毛還要再細些,就算是頭腦最靈活的人的指尖也難以拈起。

從井宮決鬥場之中幸存的人,可留得命在,編入各部,但身上都會被打入穿魂游脈針。

這針見肉生根,進入體內之後,又會隨著血液流動竄行於全身各處,有時牢牢釘在骨骼關節之中,有時又在五臟六腑中暢行無阻。

與其說是刑具,倒不如說是條惡心的蟲子,發作時猶如萬蟻鉆心,讓人痛不欲生。

而如果想要緩解痛苦,只有兩種辦法。第一,解鈴還須系鈴人,便是由閣主出手,將穿魂游脈針引至表皮;第二種,則是定期服食凝血丸,抑制血流湧動,讓穿魂游脈針的速度趨於平緩。

楚千繁舀了一點水,倒入鐵匣子當中,然後再用玉棒搗了搗。那些顆粒只是半成品,和水後,還需揉捏成團,晾幹,方可服下。

但這次的藥量分明不足一半。

“怎麽這麽少?”她身軀一震,很快就明白了閣主的意思。

這是催促,也是警告。

有道是“女追男隔層紗”,樓沐風不來找她,她便自覺主動去糾纏糾纏。

“沐風,該喝藥了。”

她端著熱氣騰騰的藥碗,側身用手肘推開了樓沐風的房門。

樓沐風斜眼瞧了瞧楚千繁,門外的風讓他覺得身上直冒寒氣,於是囑咐了句:“快把門關上。”

楚千繁依言照做,然後坐在床頭,捏著湯匙,一勺一勺地將湯藥送到樓沐風口中。

閣主教給她的,向來都是“機會應由自己締造”這樣的道理。

於是她在樓沐風的飲食裏動了手腳,病來如山倒,楚千繁便不辭辛勞地日夜照顧。

這招很是奏效。餵完藥,樓沐風靠在床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楚千繁,任由楚千繁為自己擦幹嘴唇,眼底情緒暧昧不明。

生病的時間不可太長,否則會惹人懷疑。所以那無色無味的藥粉,楚千繁早就處理妥當。

就在她打算采取些什麽行動的時候,樓星盟渾身是血地回來了。

他帶回來一塊玉璧,一塊八馬並驅才能勉強拉得動的“龐然大物”。

而他身後,還站著一名女子。聽他們對話,好像是叫黛祎雪。

在指葉齋,她只是個品階低等的玉狐,雖不能像金狐那樣隨意進出巨月樓瀏覽卷宗,卻也不算孤陋寡聞。

至少到目前為止,江湖上並沒有黛祎雪這一號人物,不過,樓星盟帶回來的那塊充滿了玉璧,她還是認得的。

那是玨教聖物,“蘭祭翠壁”。

蘭祭翠壁有延年益氣、舒筋活絡之功,還可令瀕死之人一息尚存,已死之人肉身不腐。

樓莊主早年打拼,留下一身病痛,雖於性命無礙,卻也常令他輾轉難寐。

樓星盟苦求教主多日,請求教主外借寶物,教主均不為之所動,只得作罷。

孰料他前腳剛走,後腳就有數百名蒙面黑衣人圍攻玨教駐地蛇篁嶺,全教上下一心抗敵。但敵我力量懸殊,教眾死傷慘重,關鍵時刻,樓星盟去而又返。

他做了兩件事,一件是把棲寰山莊的心決“合縱連成”教給玨教教主黛皓。這是一套蜉蟻撼樹的心法,可集合眾人之力擊潰賊首。最終玨教以少勝多,挽回敗局。

第二件,是在黑衣人挾持教主之女黛祎雪時,不惜自斷一臂筋脈,引得對方放松警惕,而後僅憑左手劍法就擒獲賊首,將其斬殺。

就憑這兩件事,玨教教主心悅臣服,自願奉出寶物。

樓星盟那時已傷重難行,黛祎雪便理所當然地一路陪同,護著這位救命恩人。

當看到黛祎雪第一眼時,樓沐風的目光就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其實別說是樓沐風了,就算她同為女子,也要感嘆一聲:世上竟有如此絕色的美人!

她清冷、颯氣,簡直比幾位金狐姐姐還要美麗。

楚千繁撣了撣衣服上的灰塵,向前一步,擋住了黛祎雪纖柔嬌弱的身軀,也阻斷了樓沐風看向她時微微出神的視線。

這日之後,樓沐風還是天天來看她,只是整個人變得陰惻、沈默了不少。

勾起男人興趣的話題有很多,楚千繁挨個聊了個遍,樓沐風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敷衍著,有時甚至始終平靜,一言不發,只專心看著手中的輿圖。

楚千繁一咬牙,白生生的手臂纏了過去,樓沐風卻似躲避毒蛇那般跳了起來,“你給我出去!”

陌生的氣息自樓沐風身上傳來,楚千繁微愕,那是一陣特制的熏香味道。

她開始自省。

是不是自己終究是老了,這些手段已經過時了?

……

轉眼已到臘月十三,正是莊主樓世淵的生辰,莊門外車馬絡繹不絕,禮單冗長,宴席上賓友滿座,恭賀之聲不絕於耳。

江湖中人敬重樓世淵,不僅因其年少成名,武功高絕,一手絕世輕功步青雲就出神入化,宛若龍飛,讓許多武林同道望其項背。

更因為他雖為武癡,卻能在破除執念後定居塞北,建山莊,立門派,踞邊關,保一方百姓安居樂業。

莊主樓世淵已年過半百,兩鬢霜白,卻仍是意氣風發,即便是這樣的風雪天氣,一碗烈酒下肚,渾身真氣激蕩,熱氣勃發,便解了衣衫紐扣,胸口大喇喇地敞著。

丁管家溫言勸道:“莊主今日壽宴,待會賓客祝壽,敬酒的豈會少?現在還未開席,還是少喝點吧?”

莊主搖頭,似是有些醉了,仍道:“無妨。”

外院,滿風湖中波光粼粼,湖畔及各處樓閣之中另開了百席,供各派弟子宴飲。

而能入得此間的,自然都是各門各派中頗有分量的人物。

他們之中,一言不發、仙風道骨者有之,怡然自樂、閑坐品茶者有之,卻有大部分是在悄悄議論。

丐幫弟子人數眾多,混跡市井,消息靈通,蘭祭翠壁一事短短數日就傳遍了武林。

不少門派為了一睹這奇珍異寶才不遠萬裏往塞北而來。

但更多的,卻是因為樓星盟。

——不是說樓星盟不學無術、平行不端麽?

棲寰山莊舉才唯賢,弟子年滿十三歲時,便要上擂臺比武,接受考核。七年前,樓星盟與樓沐風兩兄弟從眾弟子之中脫穎而出。

但樓星盟品行不端,求勝心切,竟鬼迷心竅在樓沐風兵器上動了手腳……樓莊主正是因此對他失望透頂,才把他逐出山莊,怎的如今又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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