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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秋葉宴席 你會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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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秋葉宴席 你會喜歡我的

微生願見李刈表情動容, 聲音輕輕的,再添了一把火:“二老爺,殿下若能與士族締結婚約, 將來為帝必不會如今上般趕盡殺絕, 相反, 殿下會始終牢記帝位從何處而來。”

他擡眼與李刈對視,微笑著:“二老爺以為如何?”

這一番話切實戳中了李刈一直以來的隱憂,痛得他面目都猙獰起來。

何嘗不是這般唇揭齒寒!

建德帝想治下清明, 想讓天下寒族躍入龍門, 自然要舍得下士族。但他也不想想當初是如何通過籠絡士族才得以站穩腳跟。

登基十幾年間,巽離在外虎視眈眈,又有西北胡人大亂,如果不是士族源源不斷的金銀財寶、粟米糧草,他怎麽可能坐擁如今的天下?

但他利用完畢,竟舉起屠刀, 將隴西李氏斬殺盡, 逼得妹妹自焚宮廷,只留下一絲血脈。

他該死!

李刈氣息不穩, 腦海中滿是嫉恨之意,捏著茶盞的手晃動, 竟有些克制不住殺戮之心。

他忍了又忍, 才終於將那股惡念按下去, 放下茶盞, 那張被刀疤橫貫的面容也有了一絲笑。

面前這個年輕少年將明面之心和暗地之心皆剖析幹凈, 句句都深合他意,雖有私心,這私心卻與他無礙, 相反還可算得是個助力。

李刈不由撫掌大笑:“好,如此你我所求一致,我自然會助你。”

微生願輕聲問道:“那,博陵崔氏那邊……”

李刈知道這十三公子的未盡之意。博陵崔氏不同於他們另外幾族,除卻為官者,待在上京城中的僅是一些看守門戶的不入流族人,大多數依舊居於封地崔邑。

若當真決定結為秦晉之好,李刈想自己還得親自去一趟博陵郡才是。

李刈並未在意,晃了晃茶盞道:“此事不難,我行走商隊間,待時機合適便會動身。”

微生願施禮:“二老爺英明。”

因是俯身動作,李刈自然沒瞧見這個極年輕的少年臉上寫滿了詭異,他一味暢想著謝春庭掌權之後的美好圖景。

若能夠通過姻親重歸於好,士族固若金湯,賢侄也能得到更多助力,以待登上高位,報仇雪恨。

李刈那張刀砍疤痕的臉上滿是陰毒。

建德帝,他該死!

他仰頭猛一口喝完茶水,站起身。

一番話說完,李刈自覺大計已定,沒了閑話心思,轉頭看了下趙郡李氏的十三公子,眉毛揚起:“你今日特意邀我前來,原是想說這件事嗎?”

微生願嘴角一絲淺淺笑意,語調緩慢,是端正的小輩姿態:“正是,我擔憂二老爺與殿下所求不同,到時或許會造成舅甥不睦,特此與二老爺確認一番。”

如今確認了,微生願嘴邊的笑意就更為濃郁。

李刈聞言心中頓了一下,他那個好外甥是否如他所想,李刈其實並不確定。但自打隴西李氏覆滅之後,他一路生死存亡奔逃如犬,而今若鼠輩般隱匿於京,為的自然是血債血償。

誰,也不能阻擋。

他短笑了一聲,陰戾盡顯,掀開簾幕,邁步走出大門。

微生願勾唇一笑,也跟了上去。

李刈走得很慢,微微躬身,廊下曲折,秋風吹蕩,身前那少年介紹著趙郡李氏庭院的布局,說起還缺什麽花木品類,李刈也心不在焉地記下,兩人對外就是一副花鋪商人上門問及主人意願的做派,瞧不出別的端倪。

李競閔一邊掃地,一邊偷偷挪動著腳步往這邊看來。

待越過小廝人影,看清花匠臉上那道從額角至下頷的醒目刀疤,他心中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其潤早晨還和他說起這李刈今日會來家中與李願商討大事,竟是真的。

他眼神輕蔑,左右掃視兩人一圈,心中不屑。一個全族被滅的無權族人,也就李願這等小人會甘心被他驅使。

李競閔故意等在一旁,待李願從青石臺階走下時,他故意湊到那落後幾步的“花匠”面前,狀若無意般掃起落葉,塵灰飛起,連帶著雜物也一並掃到李刈的衣擺上。

李競閔“呀”了一聲,丟開掃帚連連拱手:“真是不巧,閣下擋著我灑掃了。”

李刈本來心裏想著事,被落葉塵灰一揚倒是回過了神,聽得這人說的話不由皺起眉。

這趙郡李氏家風竟如此奇特嗎,客人路過還要為灑掃小廝讓路。但看了看這所謂小廝的打扮,李刈頃刻會意。

錦衣綢緞,黑發鮮亮,眉眼不錯,這是趙郡李氏的哪位公子吧,且大抵是被李願收拾過後分配到庭院灑掃,心中積了怨氣無處發洩的公子。

不過耍威風耍到他頭上來了。李刈冷笑,目光盯著眼前這不識相的公子,半瞇起眼。

李競閔卻沒註意李刈越發難看的神色,眼神瞅著一旁老神在在的微生願,神情桀驁。

你看著吧,我可不是你這等諂媚小人。

李競閔擡起下巴:“真是對不住啊。”

說著對不住,神色卻高高在上,半分沒有道歉的真心實意。

李刈面色鐵青,從前隴西李氏在時,他何曾受過這等屈辱,但一路東躲西藏逃亡,李刈早已看盡人情冷暖,此時也只能忍著氣道:“無事。”

他看向一旁欲言又止的微生願:“麻煩十三公子讓人拿套新的衣物來。”

微生願點了點頭,招手就叫了個小廝過來。

李競閔看著李願這順從的樣子就來氣,真是辱沒士族風度,他咬著牙攔下:“你憑什麽役使我們趙郡李氏的人?”

這話說得蹊蹺。

李刈轉過臉,牢牢盯著這不識相公子的眼睛。

常理來說,即便望族之人認為下人卑微辱沒身份,大多也只會斥責一句,緣何會在趙郡李氏的地界強調起趙郡李氏來,又莫名用上“役使”二字。

除非,他知道眼前之人不是趙郡李氏之人,而是同為趙郡李氏的五姓七望族人。

而對使喚自家族人一事又這般敏感的,也只有讓趙郡李氏深深忌憚厭惡的隴西李氏了。

他,知道自己是李刈。

李刈擡起眼,那一眼極具壓迫感,嚇得李競閔心跳一停。

看著李刈面上那道森然刀疤,還有陰冷的視線,李競閔忽而覺得恐懼,但因為微生願在一旁看著,只能梗著脖子:“問你話呢。”

秋風吹起落葉,沙沙響動,微生願唇邊含了笑意,邁上前一步解圍道:“還請二老爺不要介懷,我這小廝腦子不大好使。”

李刈當然沒有這麽好打發,他沒看十三公子的笑臉,緊緊瞅著面前這位態度不恭不敬的公子,忽地涼笑一聲:“哦,原來你認得我。”

他一下就揭開了這層偽裝,李競閔呼吸一窒,兩股戰戰,冷汗直冒,腦海中回想起昔日這位隴西李氏二老爺的嗜殺做派,無端覺得有一絲後悔。

怎麽就昏了頭,非要在李願這廝面前展現自己威武不能屈呢?其實也有句古話說的好,識時務者為俊傑……

此刻也無法後退,李競閔只能咬死了:“你這花匠好生無禮,我等趙郡李氏族人,只可為士族公子驅使,哪輪得著你吩咐?”

哪裏來的傻子?李刈看著這面色白凈的小兒,神情輕視。

這趙郡李氏要不是出了個李願,他看也是要完蛋了。

身上瑣事頗多,李刈頓感無趣,懶得再與這傻兒糾纏,也沒管臟汙衣擺,朝李願拱了拱手就拂袖而去:“告辭!”

留下微生願意味深長地看著李競閔。

李競閔脖子漲紅,自覺方才已然身體力行,為李願充分展現了何為士族公子風骨,當下也顧不得許多,氣勢洶洶道:“你現在知道自己就是一條沒骨頭的狗了吧!”

微生願唇角勾起,妖冶臉上眸光閃爍,輕輕一嘆:“兄長教訓的是。”

話語乖巧,人卻妖氣森森的,李競閔手臂上寒毛直豎,加上剛才與那可怖的李刈對峙,他心中膽寒,腳底的掃帚也沒撿,腳步匆匆逃回寢院。

還沒等喝口熱茶驅驅寒,李競閔又被族長叫去。

大廳中,族長一臉沈肅,看著絲毫不覺有錯的李競閔呵斥道:“你這個逆子,還不跪下!”

李競閔滿臉不服氣:“請族長大人告知某何錯之有!”

還是這般無法無天。族長是李其潤的父親,打小見家中子侄輩堂兄弟一同長大游玩,自然知道李競閔是個什麽沖動性子,聞言嘆了口氣。

今日正院沖突過後,李願立馬就把這事稟告了他。

聽完當時情形,族長心中猛跳。

這李刈性格陰沈,變幻多端,一時快意可以為女伎灑出萬金,一時不快就能將那捧在手心的大家砍去頭顱,擺在盤中供眾人欣賞,渾然不顧旁人煞白臉色。

紅蕤花開置行幕,一杯兩杯緩行樂,美人頭向盤中落。①

當年貴妃娘娘耳提面命要這兄長嚴守律令,但他不還是我行我素,更別提遭逢巨變後他容貌盡毀,性子更為陰森莫測。

現下李競閔竟還要主動招惹。

他知不知道這李刈是三皇子的唯一親人啊!

只要李刈不犯下重罪,三皇子無論如何都會保下他的。

族長對這些自視甚高的小輩也是無可奈何,曲江庭大宴過後,陛下之心他們已盡數了解,也正因如此,回轉過頭攀附三皇子是望族的最好出路。三皇子出身士族,待士族之心不會如陛下那般狠絕,若三皇子登上帝位,他們尚且還有喘息之機,除此之外,毫無他法。

所以當李願主動提出可以向三皇子賠罪,重修舊好時,族長還有李岑柏等人都答應了。

滿族之中,這旁支所出的少年,每每總像勘探人心一般,命中他們所有心思。當初介懷三皇子拖他們入江淮水患之局回報不夠時,這少年就敢站出來說能引得三殿下不快。而今他們認清局勢但拉不下臉請罪時,又是這少年擔起重責取得三皇子同意,族長不用打聽都可以確定,趙郡李氏絕對是五姓七望中最先與三皇子結為同盟的士族。

這有個最先,將來大業得成,他們也能占個頭籌。

樁樁件件,都有李願功勞。因此,將趙郡李氏庶務托付給這少年也是理所應當之事。

就說說,這子侄一輩中到底還有誰可以做到這般能屈能伸。

族長眼神悵然,他又何嘗不想讓自家兒子挑起重任,但其潤一心記恨三皇子,又不服他們管教,道理說透亦是無用,最後也只能由得他們去了。

再看看眼前一臉不馴的李競閔,族長更是頭疼,嘆息一聲,諄諄教誨道:“你日後,莫要再招惹那李刈了。”

李競閔咬著牙,看族長臉色黑沈,只能不甘心地應聲退下。

出了議事大廳,李競閔松開攥得嘎吱作響的拳頭,一臉憤恨。

從早先所見李願為那三皇子妃尋秋葉,再見李刈隨意呼喝驅使趙郡李氏族人,如今又被族長叫來一頓訓斥,李競閔心裏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不僅討厭李願,也討厭三皇子妃,更討厭那個引得他們趙郡李氏卑躬屈膝的三皇子。

他討厭三皇子相關的所有人。

李競閔面色冰寒,看著院中那株紅燦楓葉,微微冷笑著。

該給他們一個教訓才是。

*

翌日清晨。

奚葉走出門庭,就看見殿下穿戴著朝服正要上馬車,她剛要行禮,哪知殿下扭頭冷哼一聲,看也不看她,頭也不回就那麽進了馬車,簾幕垂下,隔絕了所有視線。

奚葉撇撇嘴,面上卻是一派傷心欲絕之色,淚光閃閃,捧著心上了馬車。

兩輛馬車分了不同路徑,朝著東西兩個方向轆轆遠去。

長隨在馬車一旁小聲低語:“殿下,您沒看見,剛剛三皇子妃好生傷心呢……”

裏頭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當真?”

長隨心想這還有假,三皇子妃生得貌美,被當眾這麽下了臉自然傷心透頂,淚光盈盈的模樣瞧著真是可憐。

他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以過來人的身份語重心長道:“殿下,您可得對三皇子妃貼心些,這女子最渴慕夫君的關心,您這麽冷著三皇子妃,來日她心傷了,必定不會輕易原諒殿下。”

長隨長籲短嘆,想他早些時候也是個清秀讀書人,毗鄰門戶的正是先生家,先生有一女兒,兩人自幼相處,也可稱得上是青梅竹馬,奈何後來因一件小事慪氣分離。如今小青梅早已嫁人,家庭幸福美滿,徒留他抱著舊日回憶惋惜。

這麽嚴重?

謝春庭心裏咯噔一下,旋即想起她什麽時候視他為夫君過,真是白操心,他惱羞成怒:“閉嘴!”

長隨縮了縮頭,心想殿下還真是不識好人心,他都把傷心往事拿出來寬慰殿下了,還不領情呢。

自此一路無話。

馬車停下,奚葉掀開簾幕,看著眼前這座精巧院子,微微一笑。

玉寧公主還真是一如既往喜歡這間水榭。

當初那場宴會舉辦之地也是在此處。

讓,她的命運急轉直下的四時宴。

姜芽不解大小姐為何久久凝視著面前這座華美院子,想了想還是提醒道:“大小姐,時辰不早了,要不我們先進去吧。”

公主拜帖下得廣,雖還未進去,她已然能聽見裏面傳來的絲竹之聲,女子玩樂,莫不過琴棋書畫,而今聽這樂聲飄渺,技藝不凡,幾乎引得人心醉神迷,也可知來得必然都是高門貴女。

對這些人,恐怕還是不太能遲遲亮相。

奚葉垂眸笑了笑,放下簾幕,從馬車中探出身子,扶著姜芽的手輕輕一跳落地。

路邊小廝引著車夫將馬兒趕到一邊,好為後來者騰出位置,馬車轆轆駛來,奚葉擡腳走上臺階。

大門打開,門口侍立著的女官檢查了拜帖便擡手恭敬放行:“三皇子妃請——”

奚葉繞過回廊,邁步走進庭院,眼中滿是姹紫嫣紅,女子三兩成群聚集在一塊嘰嘰喳喳熱烈交談,衣袂吹拂間香氣曛然,鶯歌燕語,美不勝收。

奚葉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其實,她好久沒有來這樣的宴席了。

她一進來便引得不少目光尋聲看過來。

按照前世今生軌跡,她出席的宴會並不算多,現下也有一些閨閣女子不識得她,與同伴竊竊私語討論起來。

姜芽瞧見這滿院美人,簡直頭暈眼花,待迎上那些小姐們的目光,更為躊躇。

身為一個合格的侍女,此時她應該說什麽、做什麽呢……

姜芽當初被大小姐提拔為貼身丫鬟,實則是大為受寵若驚的,因她往日只是一個雜掃仆役,上京伺候名門貴女該有的規矩其實她都不大通,好在去了三皇子府後,大小姐也很少吩咐她做事,大多時候只需要和三皇子府原本的侍女一起繡花閑談即可。

當然,姜芽也有心學過在外行走伺候大小姐的禮儀。只是此刻,瞧見面前這烏泱泱的閨中小姐們眼神一個接一個看過來,有些甚至還有些輕慢,姜芽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正在她冷汗涔涔之際,一雙手握住了她。

大小姐不動神色拉著她往前,越過重重眼神,穩穩當當邁步,絲毫不見擔憂、遲疑之態,嘴角含著一絲淺笑,待確認她可以這般行走後,大小姐才松開手。

姜芽退後一步跟在大小姐身後,眼角微熱,又有些後悔。

早知道,在其他姐姐教她的時候,就多幾分耐心了。

姜芽下定決心回去之後要惡補宴席禮儀,穩了穩心神跟著大小姐往前走。

大小姐今日一身寬衣大袖,發髻挽起,別著垂玉珠釵,順滑黑發如瀑垂落,行走間環佩叮當,寫意仙氣。

姜芽偷瞄著周圍世家小姐們盯著大小姐臉上妝容閃閃的眼神,與有榮焉。

將要走到一席空著的石桌前,有一女子突兀地伸出腳攔住,上下打量著奚葉,語氣輕視:“你是誰?”

奚葉神色自若,既不在意這女子問的話,也不在意那攔在路中央的腳,擡步就要踩下去,下一瞬,那女子收了回去,衣裙微搖,皺著眉語氣不好:“本公主在問你話呢!”

此話一出,周圍其他本在細碎討論的閨閣女子們也噤了聲。

奚葉在心中微笑。

果然是被嬌寵長大的嘉鈺長公主,即便嫁為人妻十幾年還是這般高傲。

她偏過頭,俯視著這位自稱“公主”的女子。

記憶中的面容隔著遙遠長河,與眼前人準確對上號。

嘉鈺長公主是建德帝最小的妹妹,當年北胡欲和親之際,是建德帝求到先皇面前,才讓這妹妹能留在京中招駙馬,不必遠嫁千裏之外。

奚葉眨了眨眼,轉身正對著這女子,語調溫柔,施禮道:“見過公主。”

嘉鈺長公主才不屑於奚葉此時的好聲好氣,話語毫不客氣:“本公主討厭你。”

方才一進來就一副自視甚高的模樣,走到她面前也不恭敬行禮,甚至於在她忍氣攔下時還視若無睹,現下裝乖又有什麽用。

奚葉擡眼看著眼前面色薄怒的嘉鈺長公主,再度行禮。

“你會喜歡我的。”奚葉彎起嘴角,這麽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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