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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難道就在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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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第 174 章 難道就在今夜?

誰也沒想到, 剛要跨出大明宮的門檻,就撞上了火急火燎前來報信的吳順。

吳順急得一腦門子汗:

“顧先生,您在這哪。您快回紫宸殿去吧!皇上在紫宸殿內, 發了不知什麽病, 現下是五臟絞痛, 在紫宸殿裏打滾哪!”

*

紫宸殿內已是一片狼藉。

甫一進去,已是一股穢臭氣,滿地黃金萬兩。南瓊霜是喜潔成癖的, 一下子幾乎厥過去, 強捂著鼻子進去,驚見方才還好好的人,吱哇亂叫著在地上打挺,臉上半點儀容也無了,一張臉攪成一團,嘶著嗓子嚎叫。

常忠不敢回府, 用盡了借口賴著沒走, 見嘉慶帝如此,已是形散膽裂, 冷汗滿頭。

滿殿太醫本圍著嘉慶帝慌作一團,紛亂地談論病情, 見了兩人進來, 登時悄無聲息。

殿內唯餘嘉慶帝難以稱作人聲的哭嚎。

人人望著顧懷瑾, 人人噤若寒蟬。

嘉慶帝涕淚滿面, 吐瀉交作, 一面在嘔吐物中打滾,一面哭嚎:

“痛啊,朕痛啊!救命啊——朕痛啊!要死了, 朕要死了——”

“女真人——!朕殺了你!狗屁國師!朕說了不準女真人留!不準女真人留啊!庸謬誤國!縱敵背朕!姓顧的,絞死他!穿腸肚爛之痛啊——走狗!害朕至此!痛啊!朕痛啊!”

“把姓顧的給朕召來!召來!!朕要親自絞,絞死——!狗屁先生!通敵之輩!引狼入室!恃權弄術!朕的命,他拿去給定王盡忠!!”

滿殿禦醫皆緊懼垂著頭,不敢發一言。

王茂行站在嘉慶帝身旁,不敢靠近,亦不敢多言,唯流著淚連連哀嘆:

“皇上,您怎麽也到床上去,地上涼……”

嘉慶帝根本聽不進半個字,眼睛通紅著發狂,腌臜穢語不斷,滿殿盡是他指天指地的詛咒,幽幽回蕩。

顧懷瑾有兩刻鐘,一個字也沒有說。

這情景太悚人太可怖,南瓊霜實是看不下去了,強忍著惡心蹲下身去扶他:

“皇上,您先起來,先去床上……您這般……”

嘉慶帝慘嚎如殺豬:

“滾!!!”

南瓊霜訕訕收了手,他那些自然造物沒沾染到她身上,她倒還有些慶幸。

不過,這瘋子這幅樣子,難道今夜就要命絕於此?收網的令還沒下來,他若是沒死在她手上,這第五個差事,又是功虧一簣!

她登時流了兩顆真情實感的淚:

“太醫!太醫!想法子呀!”

又去扯顧懷瑾的袖子:

“先生不是有大能?怎麽這時候倒成了個啞巴!救皇上啊!”

忽然,“哇”的一聲。

南瓊霜顫巍巍地低下頭看去。

嘉慶帝一口鮮紅的血,嘩的一下,盡數嘔在她裙擺。

帶著他的體溫,腥的,熱騰騰。

她腦子裏嗡的一聲,差點原地咽氣。

“救皇上!快救皇上啊!先生!禦醫!”她連連撤步,幾乎快和那瘋子一樣歇斯底裏,“快救皇上,本宮……本宮見不得血……”軟著身子往後一倒。

頃刻被一雙手攬著背扶住。

李玄白跨過門檻,依舊披著他那一身絲綢寢衣,有兩分脆弱疲態,那盛氣淩人的高馬尾卻又束在腦後,他隨意往殿內掃了一圈:

“什麽事?”

擠做一堆的太醫怯怯彼此對看了一陣,最後推出一個胡須最長、褶皺縱橫的,行禮道:

“回攝政王,醜時初,聖躬驟感不適,腹如刀絞,痛徹五內。臣等夤夜會診,然而皇上癥候兇險,臣等莫衷一是,實難立斷。”

李玄白:“子時不是還好好的?”

那太醫只是哆嗦著長髯不答。

李玄白朝顧懷瑾斜過一眼,吩咐:“趕緊救,有什麽招,用。”

顧懷瑾:“把陛下擡上床,打開齒關。”

“齒關?”

無人明白,卻無人敢不從,眾人合力將咬牙切齒蹬腿抽腳的嘉慶帝擡上龍床,七手八腳地將他按在床上。

顧懷瑾打開了藥箱,不慌不忙地理銀針。

那一口血嘔出來,嘉慶帝身子漸漸軟了,兩條腿逐漸也蹬得緩了,僅是從地上挪至床上的功夫,人已經全然癱如一條墨魚,幾乎要從床上淌下來。

眼見著面色漸黑,唇漸轉烏,有出氣沒進氣,人已經只剩下一口氣。

南瓊霜在一旁看得唏噓膽寒。

嘉慶帝平日是有瘋癥,但身子骨猶算健朗,不曾有什麽急病。如今卻病發得如此急,不知是中了什麽猛毒,眼瞧著人就要不成了。

假如嘉慶帝真就今夜暴斃,洛京會如何,齊宋會如何?

她扭過頭,望出窗外。

雕花窗欞外,漆夜如幕,一輪圓月高掛天邊,皎潔靜好,置身事外。

太靜了。

萬籟俱寂之中,命運一意孤行地向前,奮挽不回。

昏暗燭火下,她手指尖微微發涼,捏緊了拳,惶迫地望著龍床上,烏唇微微翕合的人。

你可別死啊。

你若死了,何止是我的差事辦不成了。

從顧懷瑾自戕開始,洛京便震動不斷。雖然三方尚未在明面上撕破臉,桌子底下卻不知已經交鋒了多少回,攝政王、定王,現在又是嘉慶帝。

這些日子,常李雙方一定早已各自準備,只是或許尚未萬全,暫無人挑起事端。

但是,洛京已如初春幹燥枯脆的山林。

一點火星,烈焰焚山。

嘉慶帝若死。

必是那一點火星。

嘉慶帝人事不省,上下眼皮烏黑一圈,面色槁黃,汗濕得直直從面上淌下去,在他臉周洇出一圈濕痕。

南瓊霜忽然想起,顧懷瑾替他蔔的卦。

他大限將至。

她心內驟然不安,焦慮倉皇得幾乎難以坐下,騰地一下站起身,悶著頭踱了好幾圈。

今夜?今夜?難道是今夜?

眾人圍在龍床前,圍得水洩不通。因著嘉慶帝病重,怕晃了嘉慶帝的眼,殿內只點了兩根明燭,殿中唯有他床前那一圈亮著,其餘盡在黑暗之中。

她一步踏入幽幽陰影裏。

黑暗叫她心安。

卻見深潭般的黑暗處,有一個悄無聲息的輪廓,隱於角落。

常忠。

“確實如顧某所想。”顧懷瑾在眾人簇擁間下了結論,“齒關發藍,是傳脈蠱。”

“吐瀉交作,五內劇痛,面色青黑,此皆為砒霜中毒之狀。但若說是砒霜,毒發未免太久。與此癥狀相類的,無非傳脈蠱而已。陛下齒關發藍,更是鐵證。”

王讓汗淋淋地湊在一旁,並著袖子作揖:“可是,皇上每日的吃食,都要以三雙辟毒筷驗毒多回,皇上多心,每回都叫奴才提前試毒,這……”

“我都說了是傳脈蠱。”他聲音不耐,“你同陛下竟是血親?”

王讓瑟瑟躬身:“不敢,不敢。”

“未必是吃食,許是那箭頭上擦著蠱蟲粉末,遂順著血液侵進了皇上龍體。”

“傳脈蠱,血親方可下蠱,血親方可解蠱。當年謝貴妃暴斃身亡,便是身中此蠱。顧某重查謝貴妃一案時,曾向當年的仵作仔細問過此種蠱蟲,說是需要母系血親以血飼餵,豢養七七四十九天,方可養成。”

“一旦中蠱,心智便受下蠱人操縱,形同傀儡木偶,哭笑無端。”顧懷瑾垂首望著床上人,“皇上似乎還未到這一步。”

毛琳妍擡起一張哭花了的臉孔:“既然如此,如何解蠱?母系血親?”

“比起如何解蠱。”顧懷瑾朝大殿角落中呆坐著的常忠望去,“常忠。”

殿內眾人一齊楞怔,方明白他的意思,一同朝常忠看去。

母系血親所下的蠱。常忠的手筆,毋庸置疑。

常忠望著燭火下的一圈人,人人面孔被蠟燭映得昏黃幽暗,齊齊望著他的時候,全都面無表情,仿佛一面面平板的銅鏡——照妖鏡,照得他遁地無門。

他兩股戰戰。

李玄白手一揮:“封鎖大殿,看緊這廝,絕不準此人出宮。”

若叫常達得知攝政王手握了他意圖刺殺的證據,說不準,宮變就在今夜!

王茂行:“可是皇上中的蠱如何是好?雖說是母系血親,是否有遠近之分?”

顧懷瑾:“越近越好。傳脈蠱以母系血親的血為解,算起來,太妃的血是最好。常忠的血——”

他偏頭朝常忠看了一眼,常忠已如一頭被押到屠刀底下慘嚎失禁的豬一般不知所謂,他繼續道:

“應是可以用,但畢竟隔了幾層。以顧某之見,若攝政王亦不想常家軍今夜一腳踹破皇極門,不如以攝政王的名義對定王下令,叫他們交出太妃。”

“交出太妃?”李玄白吊兒郎當地揣著袖子一哂,“常達知道中了蠱的是皇上,知道我們知道是他派的人,知道太妃可解皇上的蠱,焉會放人?你小子做夢呢。”

“那麽,以攝政王之見,應該如何。”

大殿中一陣難捱的沈默。

南瓊霜卻隱約覺出一絲不對。

常達派人刺殺,本是要謀害李玄白,常達怎會用這種蠱來對付李玄白?

卻聽李玄白懶洋洋嗤笑一聲:

“以我之見,太麻煩了。”

他走去窗下小桌旁,信手拈起桌上削果皮的小匕首,行雲流水地在指腹一劃。

“用我的吧。”

滿殿眾人,茫然震動,不知所措。

李玄白在四面八方駭如山崩的目光裏,笑得滿不在乎:

“怎麽?太妃是本王生身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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