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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在龍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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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 162 章 在龍床上。

乾和殿, 整個安靜了半刻鐘。

窗外樹枝簌簌。

滿殿賓客,僵如木雕泥塑,呆若木雞。

所有一切盡數靜止。唯有嘉慶帝的酒盞, 傾倒了, 葡萄紫的酒液淌了滿桌, 滴答滴答,沿著桌緣滴下來。

李玄白百無聊賴地又打了個哈欠。

南瓊霜隔著滿殿驚愕臉孔遙遙與他對望,不自覺地開始哆嗦。

——他今日真是瘋了。

她剛要辯白, 話到嘴邊。

又見李玄白坐在眾人之上, 一副自得之態。

她堪堪想起,紫禁城內,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無人能同他爭辯。他說是,便是。即便不是,也只能是。

——她閉上眼, 發著抖, 深吸一口氣。

終於什麽也沒說。

說什麽,也沒用。

滿堂賓客駭得臉都白了, 結結巴巴地連話都說不出,面面相覷。

誰也沒想到, 定王膽敢未得攝政王首肯, 公然對珍妃用武。

更無人想得到, 攝政王會在眾賓悉至的宮宴上, 大模大樣、毫不遮掩地, 將兩人秘事公之於眾。

宮妃與攝政王有私情,這種事,虛虛實實, 半假半真,眾人愛聽愛傳,早在嘴裏嚼了千百回。但宮闈秘聞,只能謠傳,不能明說。若明說,且是正主來明說——反倒叫這些人不知如何是好。

殿中一向巧舌如簧的言官文人,半個字也湊不出來,良久,借口凈手,三三兩兩地起身告退。

高臺之上,嘉慶帝終於反應了過來,半息之內已是粗喘如牛,人從脖子一路漲紅到前額,哆哆嗦嗦地指著她:

“珍珍珍珍珍妃……你……”

長嚎一聲,手中鎏金酒盞一擲:

“……你竟敢如此!背叛!欺辱朕!”

“皇上!”她驚怒交加,心知說不清了,連眼淚都攢不出來,“臣妾不知攝政王在說什麽!臣妾……”

嘉慶帝再擡頭時,雙目已是血紅,太陽穴青筋暴起:

“朕要殺了你!——來人!朕頭痛啊!來人……!飛魚衛!先生!給朕殺了這女人——!”

殿旁飛魚衛得令,齊齊拔刀,殿內霎時一陣雪影。

嘉慶帝不知從哪找著了一把劍,滿面通紅地揮著袖子撲過來,眾人阻攔不得,她眼見著一只大黃蛾子直直糊到眼前,慌忙起身隨其餘賓客一同倒退,卻聽那頭一道聲音,輕描淡寫地道:

“……皇上。”

嘉慶帝病發得渾渾噩噩,舉著劍,定在桌前。

顧懷瑾慢條斯理剝著蝦:

“攝政王素來口無遮攔,好出狂言,戲弄旁人。”

他緩緩一哂:

“皇上可別被他戲弄了。”

滿殿賓客亂如無頭蒼蠅,聞言,齊齊一頓。

眾人倉惶回身。

大殿之中,桌椅傾倒,滿地殘羹冷飯。唯有中間一人不動如山,一頭烏發墨袍,氣定神閑地自顧自剝蝦,仿佛周遭亂到這地步,也不值得放在心上似的。

話說得輕,眾人全僵在原地,屏息諦聽。

“攝政王是什麽脾氣,珍妃娘娘又是什麽脾氣,顧某不必說,皇上自然曉得。兩人性子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一個要琵琶,一個便給;一個要看戲,一個就準,都是奢縱之徒。恨不能用金榻休息、金池沐浴。”

“那靜思軒,是什麽地方。積灰蓄蟲,床冷榻硬。這樣的地方,這兩人也有興致偷情?攝政王莫信口開河了。”

他帶點笑意,遙遙朝李玄白挑眉,敬了一盞酒:

“何況,攝政王是怎樣脾性。若真看中了珍妃娘娘,將人強擄至大明宮行好事,才是攝政王之道。攝政王怎會在靜思軒中委屈自己?”

李玄白冷笑一聲。

桌前的嘉慶帝,緩緩放下了手中長劍,氣喘籲籲地,將那劍擲在地上,當一聲。

他覺得此話有理。

攝政王何曾畏懼過誰?連他一國之君,頓地哭嚎,攝政王都能一笑置之——他若有心,還非去靜思軒?

顧懷瑾聲音沈緩:

“皇上龍體欠佳,還望攝政王心慈些,手軟些。莫說這等胡話,戲耍皇上。常言道,君無戲言——言辭輕妄,難為人君,還望攝政王謹記。”

話畢,禮貌一頷首,敬了酒,也不飲,隨手擱在一旁。

殿中其餘人等也覺顧懷瑾這一番話有理——攝政王多戲言誑語是出了名的,說得多了,誰還能全信?又見嘉慶帝那頭已經扔了劍,疊著聲叫喚頭痛,便知嘉慶帝亦將這話聽進了心裏,一心只顧自己的頭風,各自松了口氣。

高臺上,李玄白眼裏一派幽暗沈晦,好整以暇地歪在高椅裏,冷笑,不動。

被他識破了。不僅沒氣著這呆子,還給他教訓了一通。

忽然,他看見,高臺下面怡然坐著的人,手裏剝著蝦,擡起頭來。

黑綢底下兩片淺紅的唇,愜意勾著,無聲翕動。

一句話。

攝政王,怎會和娘娘私通呢。

他將那剝好了的蝦,放進手邊的碗裏。

她的碗。

攝——政——王——怎——會——和——娘——娘——私——通——呢。

王茂行趕到嘉慶帝身邊:“皇上,您萬勿動怒,顧先生所言在理!攝政王不過戲言!宮規森嚴,宮闈之中,哪會有這些□□之事!倘若真有,攝政王又怎會明言!龍體至重,皇上,您聽老臣一言,聽顧先生一言,千萬莫因攝政王妄口懸河,損傷龍體!”

李玄白將手中玉箸哢吧一聲折為兩截。

蠢材!!

他一口惡氣噎進喉裏,不上不下,緊攥著拳頭抵唇,恨恨在指節上咬了一口。

一掌拍在桌上:“好,好。顧先生真是提醒本王了。從此以後,珍妃夜夜宿在我大明宮!”

眾人才剛松了口氣,聽聞此言,又是炸開了鍋。

南瓊霜大驚,今日這人是沒完沒了了?!

“攝政王——!”

李玄白高坐蟠龍金臺之上,含笑睨她。

顧懷瑾噙著點笑,剛要開口,忽然卻聽殿內一聲極輕的響。

嗖一聲。

一瞬之後,只餘弓弦嗡鳴。

李玄白呼呼喘著,臉旁一根短箭,直直沒入他椅背。

冰涼的箭身,貼著他太陽穴,他垂下眼強作鎮定,又冷汗涔涔地擡眼。

對面,常太妃見未射中,下巴卯力,稍偏方向,咬牙又是一箭。

李玄白一顆珠子竄出,當一聲,那箭登時偏飛。

那小型弓弩綁在常太妃手臂,她舉著胳膊一邊抖一邊瞄準,一把嗓子尖嘶若利刺:

“孽畜!”

“奪了我兒之位,還要奪我兒的女人!”

“此賊不誅,我常褚秀枉為人母!”

李玄白:“張度!沈墨!”

金戈侍衛二首領出列,大步上前。

常太妃依舊尖聲狂笑:

“殺了這孽畜!我今日殺了這孽畜!此賊死了,我曄兒的皇位就保了!”

“殘殺手足之徒,你還不死,先帝在九泉下也不答應!去見先帝,好叫他教教你何為倫理,何為綱常!”

“豬狗不如之物,敢在龍椅上高坐!”

一面大笑,一面連發。

金戈侍衛齊齊上前,在李玄白面前分為兩列,一時弓箭劈裏啪啦四濺,李玄白面前刀影削得翻飛,他一個縱身翻出長案,手一擡,已是七八顆流彈般的珠子縈繞周身,切齒道:

“讓開!”

金戈侍衛一驚,並不敢讓。

李玄白又道:“讓開!”話音未落,珠子有靈識一般迅疾前鉆,直奔常太妃面門而去。

常太妃正擠著眼睛瞄侍衛的縫隙,忽而太陽穴旁一陣嗡嗡聲,她一回頭,蒼蠅般的七八顆珠子密密地往臉上撲,她一時懵了。

忽而,所有珠子盡數墜地,叮叮當當,四面彈躍開來。

顧懷瑾收了手,覆又用帕子仔細擦拭著五指,不鹹不淡:

“攝政王,太妃不可殺。”

“不可殺!”常太妃仰著頭一陣癲狂尖笑,仰得後背幾乎與地面平行,“你殺不了我!定王在此,你奈我何!福餘三衛!常家軍!護駕呀!護著哀家!給我殺了這狂徒!”

李玄白奪了金戈侍衛的刀,嚓一聲拔出鞘:

“金戈侍衛聽令!”

眾侍衛聲如洪鐘:“是!”

李玄白:“今日,必殺常褚秀!”

金戈侍衛齊喝:“是!”

南瓊霜在遙遠的臺下,見上頭已經鬥得一團亂麻,她沒有兵,身上那點武功也不能在人多處施展,悄悄退至一旁。

乾和殿中,賓客不知不覺散盡了。金戈侍衛和常家軍拔刀相向,飛魚衛穆然肅立一旁。常忠、常平、徐衛幾個仍在殿內,常達喚了人來附耳幾句,那人忙不疊領了命跑了,興許是回府調福餘三衛前來。

一片狼藉之中,王茂行抱著奄奄一息的嘉慶帝跪地嚎啕,毛琳妍伏在地上哀哭,時而爬過去掐嘉慶帝的人中。

要變天了。

南瓊霜心裏一片冰涼,回身往窗外一望,只見雕花窗欞外樹葉沙沙掀動,天上雲翳舒卷流曳,湛藍的明朗的天,漸被窗欞割斷、濃雲遮掩,看不見了。

要變天了。

她慌忙垂著淚跪到嘉慶帝身邊去。

今日這一番,顯然是常達和常太妃串通好了,要陰她一著。不想,李玄白一向誇誇其談,胡說八道,竟然將二人的指摘一口應下。

誰也沒想到,誰也沒反應過來,嘉慶帝被這一句話氣得宿疾發作,抱著頭滿地打滾。太妃久居於冷宮之中,本就是半個瘋子,被他激得又失了常,瘋瘋癲癲的,竟然當眾行刺。

至於那支小弓弩——定然是常達所贈。宮裏哪有這些東西。

其中深意,是為叫太妃自保,還是利用太妃,就不得而知了。

忽然,她瞧見,有一人,躡手躡腳地從角落中緩步出來,手按在腰間劍柄上,蓄勢待發。

前面,正是抱著肩膀躲在金戈侍衛後的李玄白。

他只顧及面前局勢,後方卻毫不設防。

南瓊霜心裏一緊。

李玄白若真喪了命,時局大變,就在今日。

“表兄——!”

這一聲,李玄白驀然回頭。

那人剛剛好好與李玄白對視一眼。

南瓊霜終於認出那人是誰。

徐衛。

徐衛也想刺殺攝政王?

哪知,李玄白與徐衛目光交接一瞬,面色未變,覆又轉回了身。

徐衛若無其事地拔刀出鞘,自然而然地混入了亂戰一團的常家軍中,擠到常太妃身前。

南瓊霜簡直疑心自己看錯了。

李玄白都看見了徐衛踮著腳按著劍,貓在他身後,他竟然視若無睹?

他今日怕不是真瘋了?

徐衛亦是大有蹊蹺,一個整日跟在常忠身後溜須拍馬的跟班,他為何要取攝政王的性命,難道大明宮倒了,好事就能輪到他頭上?

今日這些人究竟是怎麽回事?!

人群之中,李玄白怒不可遏:“一個一個的,哭著喊著要放這瘋婆子出來,本王念著你們常氏一家情深,大發慈悲地允了,哪知是算著本王呢!一個常褚秀,也敢跟本王弄刀弄槍。今日常褚秀不死,本王決不罷休!金戈侍衛,就地格殺!”

常家軍中分兩旁,一人自軍士的重重保護之中走出來,濃眉粗髯,面色棗紅,是常達:

“攝政王,且慢,還請聽小王一言。”

李玄白笑:“我聽個屁。”

常達抱拳:“太妃久居靜思軒多年,冷宮寂寞,太妃連個說話的人都無,日子久了,言行皆有些反常。珍妃娘娘亦說,太妃多囈語狂言,您別同一個瘋子計較。”

“好,我不同一個瘋子計較。”李玄白語氣驟然轉狠,“——你沒瘋,我跟你計較。張度!”

不待常達發話,常達身後的常家軍頓足示威,刀已出鞘。

形勢已是箭在弦上,十萬火急。

南瓊霜看了一眼殿中格格不入的人。

顧懷瑾坐在椅子中,自斟了一盅酒,閑散怡然,自得其樂。

她一瞬明白他在打什麽算盤。

常李相爭,越劍拔弩張越好。最好雙方失控,同歸於盡。

何況,常達那一方,常忠常平全在場。若真出了什麽事,定王府可連根拔起,一網打盡。

千載難逢之機。

忽然,卻聽常達身側,一道清雋嗓音:“爹爹,莫急!”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勢如水火的雙方當即一頓。

南瓊霜心中亦是一凜。

眾人詫異朝出聲的人望去。

那人束著高馬尾,眉眼與常達、常忠皆有相似之處,不同的是眼神更清更明,輪廓也更俊朗些,不似常達、常忠渾圓如土豆。身上少酒色財欲,一眼看過去,便知此人尚算幹凈,並非常忠那般無賴之徒。

常忠的弟弟,常平。

常達如夢初醒,才知剛才差點落得個盤中餐的下場,心有餘悸,又從未想到他這小兒子有如此見解,從沒認識過常平似的將他打量一圈。

常平恭敬垂首。

常達欣慰又驚艷,拍了拍他的背:“好啊,好。平兒,有謀!”

常忠在背後歪著嘴嗤了一聲。

顧懷瑾作壁上觀半日,算盤落了空,覺得今日雙方是爭不起來了,理了理袖擺,起了身。

不慌不忙地在二人身側站定。

“定王,攝政王,敢問二位這是做什麽。”

他道:“常太妃出靜思軒,本是大喜之事,誰知竟鬧得如此不快,枉費顧某奔波查案的一番苦心。”

“太妃言行無狀,所說的話不足為信。定王空口無憑,無故指摘攝政王與娘娘有私情,是對攝政王和娘娘不敬。攝政王滿口胡言亂語,竟將此等大事當做兒戲,隨意應下,不僅叫皇上龍顏有失,亦損了您自己的顏面。”

李玄白冷笑:“怎麽,二王之爭,你個半分官職也不掛的草民,也敢評頭論足?”

顧懷瑾手負在身後,一笑,“顧某自然不敢。顧某也不是來給二位斷案的,是來告知二位一件事。”

“方才,顧某下了令,宮門提前下了鑰。”

“飛魚衛在紫禁城四門把守,若無皇上手諭,蒼蠅也不給放出去。所以,不論是定王的福餘三衛,還是攝政王京畿的大軍,手都伸不進宮裏來。宮中的事,宮裏解決吧。”

他慢悠悠笑著:“畢竟,正如方才那位小兄弟所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等好事,送到顧某面前,顧某又怎好駁二位面子呢。”

李玄白心中再不甘,也變了色。

常達忽然發覺他這小兒子大有可為,喜不自勝,替自家妹妹出頭的心給分去一半,抱拳道:“小王怎敢與攝政王相爭。是因太妃言行瘋癲,觸怒了攝政王,小王為自家妹妹求情,懇請攝政王留太妃一條賤命。”

李玄白冷哼一聲。

常達再垂首以示退讓:“只要攝政王肯留太妃一命,今日因小王和太妃而起的流言,小王願出面澄清。”

李玄白懶懶挑眉:“本來就沒有的事兒,本王還怕人說?”

常達垂首不答,只是沈默。

這意思是,他不會再退。

李玄白翻了個白眼。

留常褚秀一條賤命,好過他與定王爭得兩敗俱傷,讓姓顧的撿漏。

他狠狠咬了一瞬後槽牙,道:“留她,可以。再進靜思軒!”

顧懷瑾淡聲道:“放太妃出靜思軒的詔令,墨跡還未幹呢。朝令夕改?”

李玄白從未如此煩躁,將嘴唇內側都咬出血來。

他今日剛吃了說話沒譜的虧。就連他說了兩人有私情,都無人相信,因為他素來信口胡說。

這樣下去,說不準有一日,他下令都沒人聽了。

他道:“叫這瘋婆子給我滾出宮去,別在這礙本王的眼!”

常達恭恭敬敬道:“那麽,小王接太妃出宮,回定王府居住。”

*

今日這場荒唐宮宴終於散了。

嘉慶帝癱在紫宸殿雲團般的衾被裏,眼圈烏黑,眼淚糊著眼縫,咿咿呀呀地哼息。

他在乾和殿內病發得急,實在沒精神參與乾和殿內那檔子事,王茂行早早將他送回了寢殿,傳了太醫。

顧懷瑾待爭端平息、雙方散盡,方才趕到。

一跨過紫宸殿的門檻,便聞見裏頭一陣藥味。嘉慶帝躺在層疊金紗床幔之中,四周華麗的一切襯得他越發枯槁,他低低地念:

“連我母親……也要害我……連我母親,也要害我呀……”

王讓流著眼淚,跪在床邊絮絮地勸:“哎唷,您千萬別這麽說。太妃是為您才鋌而走險的呀!”

“太妃是要我聽舅舅的話!”嘉慶帝嗚咽著,臉孔都扭曲了,眼淚嘩嘩淌下,“太妃是要我聽舅舅的話!連朕的母親,都要朕做定王的傀儡……”

王讓未及答話,瞥見身旁一截玄黑衣擺,識趣地退至殿外。

顧懷瑾:“顧某給皇上請安。”

嘉慶帝忙不疊起身迎他,撩起床幔,急慌慌地朝他伸手:“來,先生,來!”

顧懷瑾其實不喜與人肢體接觸,此時也無法,被他牽著,坐到榻邊。

“先生,您說,”嘉慶帝支著身子,抽噎得像個孩童,“您說,太妃今日是為何。是為了叫我身邊只有妍兒?”

顧懷瑾:“以臣之見,是。”

“妍兒正將朕的一舉一動報給定王府?”

顧懷瑾:“八成。”

嘉慶帝兩行淚從眼底噴出來:“妍兒待朕那麽好,人又貼心……”

顧懷瑾不知說什麽好,唯有默然。

“那德音呢?”嘉慶帝慌忙擡起頭來,眼裏一點悲哀的希冀,“德音也將朕的言行報給大明宮嗎?”

謝德音何止要將你的言行報給大明宮。

顧懷瑾難以同他那雙含淚的眼睛對視,偏開臉。

嘉慶帝久未得到答覆,心如明鏡,人終於脫力,嗵地一聲砸在衾被裏,木木地流眼淚。

“先生,您說……如何是好。”

顧懷瑾:“雨露均沾,雙方制衡。”

紫宸殿內再無人說話,唯有瑞獸香爐中安神香裊裊。

窗外起了風。樹枝被吹得囫圇,細碎的葉片哆嗦著閃爍,天邊濃雲湧來又退去,退去又湧來,變幻莫測。

嘉慶帝望著窗外流淚:“變天啦,先生。變天啦。”

顧懷瑾摸著扳指:“太妃刺殺攝政王,便是定王刺殺攝政王。從今往後,確與從前不同了,皇上心裏要有所準備。”

嘉慶帝:“過完啦……安生日子過完啦……先生。回不去啦。”

顧懷瑾心裏也如一團亂麻。局勢詭譎莫測,他入局太深,只怕難以抽身而退。

功不成,定然是身死,功成,也未必能活。

當初為還老掌門的人情,他答應出山,今日一看,未必明智。

嘉慶帝忽然道:“朕今夜召幸珍妃。”

顧懷瑾有點茫然:“什麽?”

“朕今夜要幸珍妃。”嘉慶帝又說了一遍,“定王那顆鹿血丹,朕要用在珍妃身上。”

顧懷瑾望著他,沒說話,也沒動作。

嘉慶帝自己說下去:“不論是為雙方制衡,還是為跟攝政王爭一口氣,朕今夜,要幸珍妃。”

顧懷瑾靜靜道:“皇上,攝政王不過是順口胡謅。”

“誰知道到底是不是?”嘉慶帝苦笑,臉埋進枕間,“朕的身體,先生是曉得的。倘若珍妃真敢不忠!”他聲音驟然狠厲,“朕今夜叫她嘗嘗瞧不起朕的滋味!”

顧懷瑾替嘉慶帝將被子掖了掖:“皇上,白日剛發了頭風,夜裏便要召幸嬪妃,於龍體無益。”

“先生莫要多說了。”

嘉慶帝闔了眼,“朕的令,已經傳了。”

“先生先為朕針灸吧。”

顧懷瑾直起身子,無言從窗外望出去。

他身影如冬日荒山般寂寥。

雕窗外,樹葉翕動,滿目紛紛。

*

南瓊霜已經得了令,開始沐浴梳妝。

清漣遠香兩個,陪她沐浴,為她熏香,又為她化妝。她連發上都抹了玫瑰萃出的精露,唇上點了花瓣研的口脂,臉頰用奶皮子敷過,指甲也被打磨得纖而嬌貴。

慎舒姑姑守在她身側——宮宴上,李慎舒沒胡亂開口,她回了菡萏宮便將李慎舒討了過來——一面伺候,一面讚不絕口:“娘娘當真是花容月貌。”

她神色懨懨,懶得應。

做攻心刺客,有這一天,不足為奇。

她也早有覺悟的。

為了她的目的,她不計代價,什麽都不重要。

只是。

總是有一個“只是”。

她含著恨,將剛剛磨好的水玉般的指甲咬劈了。

“哎呀,娘娘……!”遠香驚呼一聲,“才剛打理過的指甲,怎麽好……!若是刮傷了皇上怎麽辦!”

那他就死啊,她心裏道。

她道:“無妨。”

遠香手忙腳亂地替她重新磨著指甲。

她心裏煩得很,嘖了一聲把手收回來:“別磨了,時辰到了。”

燭光裏,妝臺上放著一根黃雲紋金綢帶,疊作一沓,折得整整齊齊,在昏黃燈火裏流著絲質的光澤。

嘉慶帝即便服了鹿血丹,也怕自己體虛難堪,為留幾分薄面,特賜了她一根黃綢帶,要她受幸時縛在眼上。

自然,這緣由是她猜的。王讓的原話是:“嬪妃之禮,目無全龍”。

她笑笑,著人倒了一盅桃花釀,連飲三盅。

她平日不飲酒。今夜飲酒,是怕露餡。

飲畢,李慎舒替她妥帖將黃綢帶綁好,她搭著李慎舒的手,一步一步,躺入熏過香的衾被,由著眾人將她卷在被子裏,送入紫宸殿。

紫宸殿的安神香,她醉了也嗅得出來。

嘉慶帝並未讓她等多時。

她縛了綢帶的昏黃一片的視野裏,隔著黃雲紋,殿內燭焰明茫。兩三盞華燈,罩子裏一點撲朔的光,一個影子撩開了床幔,長發傾瀉滿身,伏身上前,將她罩在身下。

那一點光也就消失了。

她的淚默默洇濕在綢帶裏,連她自己都看不見。

嘉慶帝傾身過來吻她,吮她的唇瓣,鼻尖相蹭,一點嘖嘖水聲。

她呼吸間都是酒的桃花香。

她不知道怎麽回應他的吻。吻也不是,不吻也不是。其實自欺會好些,她可以騙自己他是另一個人——但她沒有自欺的習慣。

嘉慶帝今夜確是有備而來。

她什麽也不必做,他已經箭在弦上,蓄勢待發。

他氣勢洶洶地趴在她頸窩裏吻她,吻得她仰著頭緩息,手又把著她尖尖的下頜,將她的頭撥到一邊,一點一點,沿著她脖子吮.吻。

滾燙的呼吸噴薄在肌膚上,叫人措手不及的親昵。

她其實最耐不了被親脖子,可一想到身上人是誰,整個人就跟座菩薩似的八風不動。

菩薩的美德是寬容,她因此也寬容他作祟,從頸間,一直、一直吻到她不得不攥著拳頭忍受的地方。

她不說話,咬著牙,漸漸也不落淚了。

嘉慶帝一句話也不說。

她不知道他今日何以如此情動。半分撩.撥都不需,上來就要抵著她。見了她,整個人就撒不開手,下面來來回回地蹭,抱著前前後後地親,像是沙漠裏行將渴死的人,驟然見了水源,迫不及待地低頭啜飲。

身上落了一片密密的軟軟的吻,酒也漸漸起了效。

她怕自己過會就酒後失言,先背了一遍:“皇上……”

身上人驟然停了。

所有的吻僵住,他許久未動。

良久,她慌張驚呼一聲,險而又險地叼住唇瓣。

他恨恨地壓進來,不給她準備半刻。

“皇上……”她的哀呼都絞碎在喉嚨裏。

身上人俯身下來吻她,接吻。

她掐著掌心同他纏繞唇舌。

紫宸殿。安神香。黃雲紋的黃綢帶。金紗床幔。雲團般暄軟的衾被。

處處明黃色,處處繡龍。蟠龍、黃龍、青龍、雲龍。

這地方,她來過很多次。多到,想騙自己這裏是四象塔,也騙不得。

身上人又深入了些許,來了又撤,她身上一陣發毛。

終於,他放開了她的雙唇。

一根綢帶落在她臉上,他打開她的雙唇,把綢帶繃到她雙齒之間,要她咬著。

一面徐徐造訪。

她抻長了脖子,唾液潤濕了綢帶,蹙著眉強忍。

忽然卻嗅到。

齒間的那根綢帶,若有若無地,帶著點她熟悉的氣息。

在龍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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