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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九泉之下,遙佑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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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九泉之下,遙佑爾安……

南瓊霜一時錯愕。

清漣遠香兩個亦沒料到, 彼此對視一眼,回過頭覷她的眼色。

她拿不準此人是真是假,胳膊依舊搭在貴妃榻雕花的圍子上, 沒說話也沒動。

冷著神色打量他。

張度站在她幽幽的眸光裏, 半點心虛回避之意也無, 坦坦蕩蕩迎著她的視線,手自衣襟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包裹。

遞在她眼前。

南瓊霜垂了眸。

一個輕輕的、扁扁的包裹。外面一方雪白絲絹,刺著梅花。

那絲絹呈在她眼前, 她當即險些落淚, 堪堪止住了。

她甚至不必認識他的手帕。

所有他隨身攜帶之物,她不必見過,就知道是他的東西。

一切都有他的氣息。

一顆淚懸在睫毛上,她嘴唇在齒間咬了又咬,緩緩伸出手,接過來。

她用一種毫不在乎的口吻道:“他還有什麽對我說的。”

張度:“沒有了。”

她解下了外頭的白絲絹, 神色冷淡, 眼底水光已經積得瀲灩。

“唯有一句。”

張度朝她鞠躬。

她手上拆著外面的紙,聽著。

“顧先生曾想最後見您一面。但亦料到此事之後, 攝政王會派親衛軟禁娘娘,因而要對您說, ‘不要為難’。”

她咬著舌頭, 嘴裏已經有絲絲的甜味。

“先生說, ‘不必為難, 不必強求。審時度勢, 明哲保身。’”

明哲保身。

他自己在那邊咽氣,叫她在這裏明哲保身。

她道:“好了,下去吧。”

張度行了個禮, 大跨步下去了,甲胄之聲漸遠。

吱呀一聲,殿門關上了。

殿內靜得連皮膚底下血管跳動的聲音都聽得見。

南瓊霜看著那尚未全打開的紙包,忽然有種前途未蔔的恐懼。

若看了裏面的東西,她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演下去了。

她木木地想了片刻,末了,對兩個侍在貴妃榻旁的侍女道:

“你們兩個,同姓顧的串通一氣,知道這在門內……會判什麽罪嗎。”

她語氣已經太平、太輕,仿佛一個女鬼,森森地往外吹字。

清漣遠香兩個聽得毛骨悚然,縮著肩膀低頭:“奴婢……”

“往生門最忌叛徒。”她已是強弩之末,搖搖欲墜地威脅:

“你們將我的情報洩露給他,就算倒戈。……我不管你們二人有何理由,有何苦楚。本該替我辦事,卻半路被我的獵物收買了去,這種事……我回去向審錄司一報,你們二人,會死得慘絕,連亂葬崗上的狗……都懶得看一眼。”

“娘娘,奴婢……”兩個人登時含著淚跪下,巴巴地仰著頭望她,“奴婢們確實不該,但當時被顧先生所救……”

“被他救過,就可以叛嗎。”她苦笑,她被顧懷瑾救過無數次,她還沒有叛呢,“被他救過,又被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籠絡,又傷了記憶。所以輕易就聽了他的話。”

她蒼白著臉笑了,“你們就沒想過,我南瓊霜是極樂堂內,最風光的一個……。在我眼皮子底下,班門弄斧……莫非是活膩了?”

清漣垂著頭,哀哀打著哆嗦,不說話。

遠香兀地擡起臉來,面皮都漲紅了:“娘娘,您若是肯……您若是肯……”肯什麽,她終於還是沒膽子從嘴裏吐出來,默不作聲地跳過了,“我們二人,到您贖身那一天,都只為您驅馳,只幫您說好話。就算門內問什麽,咱們也不說!”

兩廂緘默,這是遠香的要求,也是她的籌碼。

南瓊霜靠在貴妃榻上,打量著面前人。

遠香難以自控地發著抖,可是一雙眼睛堅定灼灼,被叛門之罪逼到了頭,顯出些偏激的亢奮。

她冷笑一聲。

敢拿“就算門內問什麽”這種話來點她,或許這丫頭已經品出了些苗頭。

罷,她今晚失態太過,被瞧出些什麽也正常。

她道:“這麽聰明,那是最好了。”又偏開頭看著清漣的後腦勺:“……她答應了,你呢?”

清漣:“奴婢不敢!奴婢……即便您贖了身,奴婢也不會跟門內透露半分!”

“聰明人,好說話。”她虛弱又疲憊,手指在那紙包上打著圈,“……記住,倘若我日後贖了身,卻因為什麽話,被咱們門內……又抓了回來。——誰也別想好。記住了嗎?”

“奴婢們記住了!記住了!”

南瓊霜終於敷衍完這二人,手往旁一揮:

“下去吧。”

兩人退下,大殿之內,靜若無波死水。

她終於有勇氣將那小小的紙包裹打開。

裏頭,一張折疊著的紙,還有一些沈甸甸的小玩意。

手一傾斜,那些小東西隨之滑動,擠在角裏。

她未管,先拿出了那張紙,打開。

他端正典雅的小楷。

她胃裏突地一跳,手開始哆嗦。

淺藍色的月光底下,信箋微微泛黃,開頭是以墨寫就的四個字:“霜兒如晤。”

“卿卿啟信之時,瑾已夙願得償。”

“當年蘭閣一夜,玉牌失竊,闔山傾頹。吾一向以公為重,釀成此禍,痛愧難當。無顏茍活,遂求解脫,但求卿卿勿念。”

“今日之舉,固宜早為之。然當年含雪峰一別,神魂慟碎,難以自當,非再見卿卿不可,遂厚顏茍活多年。如今再逢卿卿,卿卿順意安康,懷瑾此心終於能放,黃泉之下,亦能安息。”

“望卿卿勿以懷瑾之去為悲。天山亡於吾手,於情於理,早該以身相殉。懷瑾亦於公私情理之中苦熬良久,殫精竭慮,肝腸寸斷,夜夜難寐,實難再繼。今日殉山,是吾夙願。唯有往生,方得解脫。”

“天山之禍,本為吾之過,非卿卿之失,吾未曾責卿卿也。護佑天山,是吾之本分,吾不能效,以至門派沒落,實難怪旁人。你我之間,無非卿卿更善履職,並無對錯。懷瑾軟弱輕信,以至敗於往生門之手,成王敗寇,願賭服輸。”

“此非卿卿之過,求卿卿萬勿自責。”

“天山之下初逢卿卿,吾未曾悔也。卿卿憐我愛我,保我救我,懷瑾不勝感激。當年懷瑾受罰,卿卿撐舟順水而下,眉目雅艷,疏柔如水,自那以後,我因卿卿,方知世上何為情。是恩非怨,是情非仇。縱然今日長訣,吾為地下一鬼,亦念卿卿。”

“卿卿不必以我為念。”

“自此以後,九泉之下,遙佑爾安。”

“懷瑾絕筆。”

南瓊霜伏在貴妃榻上,手死死按著心口,明明人在陸地上,卻溺了水般窒息,竭力往肺裏抽氣。

她筋疲力竭地,強撐著,掏出了那包裹裏其餘的細碎物件。

一枚戒指。中間一顆流光溢彩的透明珠子,他的本命珠。

一把梳子。當年蘭閣之夜前,乞巧節集會,兩人結發的那把梳子。

她抖得眼淚往下亂拋。

最後一個東西,細細的、薄薄的、纖長的,一枚小木片。

她拿出來。

就著月光,是用朱砂寫的四個紅字:

“半緣半劫。”

第二日,金戈侍衛依舊沒有撤去。

侍衛在菡萏宮所有門前把守,往窗外一看,回廊底下一排齊齊的黑衣背影,高得幾乎蹭到燈籠底下的流蘇。

南瓊霜側躺在榻上,瞪著眼睛看窗外的一線天。

一點藍藍的可憐的天,被床幔掩著,雕窗篩著,屋檐壓著,又被金戈侍衛的背影遮著,映在她眼裏,已經是一派灰暗無力。

窗外一片喧嘩的蟬鳴。花草的葉輕輕在夏風中搖動。

花草樹木當真是一切如常。

她望著窗外,像一條在海灘的小水窪裏擱了淺的魚,巴望著大海。

一夜無眠。很累,但睡不下。

沒有消息。霧刀還沒回來覆命。清漣遠香與她一同被軟禁,出不去。

張度再無消息給她了,再見她,又是一臉傲慢不耐。

可是,即便有消息,李玄白也不準消息傳進菡萏宮吧。

就連紫宸殿,都再沒來找過她。

她仰躺在榻上,人已經遲鈍得有些呆楞楞的。

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殿外送了午膳進來,擱在她眼皮子底下。

倒依舊是新鮮珍奇的一桌,並未因她的境遇而有所減損,甚至還更豐盛了些。

遠香清漣兩個站在榻前,憂心忡忡地勸了她半日。

她輕飄飄地下了榻,走去桌前拿了酒壺酒盞,輕飄飄地從擺滿佳肴的桌前繞過,再度上了榻。

她原本不喝酒的,滴酒不沾。恐用了酒,說些不該說的話。

只是,眼下,不用些酒,日子太難熬。

她忽然想起袖中尚有些用剩的蒙汗藥,混在酒裏,一口服下,昏睡過去。

再睜開眼,已經又是深夜。

殿內又掌起了燈。

菡萏宮中依舊寂靜一片。外面大約已經亂成一團麻,她被孤身禁足在殿裏,好像被一切遺忘了似的。

這時候,晚膳又從殿外送了進來。因她醒得遲,晚膳送得也遲。

桌上一盤一盤山珍海味擺著,角落裏宮燈的光黯然搖曳。她捏著象牙箸,只是神思惘然,懶洋洋的,不想動。

兩個侍女連聲在一旁勸:“娘娘,您多少用些吧。您自昨兒夜裏便一粒米也未進……”

她將象牙箸往桌上一拍:“不想吃。”

“娘娘……”

“這些菜,都是攝政王吩咐做的吧。”她垂眼,長睫在昏暗的光裏刮下一絲一絲的影,“往日都還沒有這麽好的飯食。怎麽?軟禁了我,倒在這些無關緊要的事上殷勤了?”

遠香忙回頭往外頭瞧,在唇間豎起一根食指:

“娘娘,您小聲些,外頭全是攝政王的人。”

“攝政王。”她笑了笑,“給他聽見了又怎麽。倒是叫他來啊!把我一個人,莫名其妙地關在這裏,門不讓出,人不讓進,皇上發了頭風,也不準我去看!也不知用的什麽由頭關我,不知犯了什麽錯要關我,不知打算關到何時!”

“娘娘……”

她咬著牙笑,“就這麽把我的菡萏宮封死了,連個話也沒有,連露個臉解釋兩句都不肯。把我一個人軟禁在這!難道他關了人,都不給我兩句話的?!本宮究竟犯了哪條宮規?!”

“娘娘……您……”

她抓起桌上的小酒盞,奮力往殿門口一擲,小酒盞啪地一聲炸碎:“別勸了!”

清漣遠香連忙跪下稱是。

她怒得氣喘籲籲,眼睛望著地上兩個忐忑不安的宮女,耳朵卻豎著,靜聽外頭的動靜。

糊著絲絹的雕花隔扇門外,一排排挺拔身影背對著殿內,肅穆無聲。

忽然,被酒盞碎片擊出一道淺痕的門的另一側,一個身影匆匆出了列,跑去傳話。

南瓊霜放了心,木然望著桌上鮮美佳肴。

宮外究竟怎樣,她簡直不敢想。

倘若他真出了事……

她一點也不能想。

她扶著額頭,一面捶自己太陽穴。

為什麽到現在還沒有消息?不過是叫霧刀去傳個話。

雲瞞月得知她求援,定然會來幫她的。以霧刀的腳力,尋得雲瞞月不需兩個時辰;請調雲瞞月,大約也不需兩個時辰。

算起來,今晚,她不論如何都可以出宮。

她又躺回榻上,強迫自己多休息,以免苦熬著精神頭。

霧刀:“南瓊霜。”

她騰地一下坐起來,望著那自陰影裏緩緩化出來的影子。

“怎麽樣?”

“您的吩咐,小的去辦了。”霧刀狗似的蹲在她床榻邊,“可惜,不趕巧,雲大人這會正忙別的差事呢,找不著人,沒法到這邊來。”

南瓊霜面色無波,手在身側,摳破了自己掌心。

“如此。”她挑挑眉,“沒事。外頭有什麽消息?”

心緩緩地懸起來,下面就是鋒利不眨眼的鍘刀。

“亂了套啦,這可是亂了套啦。”霧刀扒著她床邊嘿嘿笑:

“那姓顧的一死,局勢不得大變?各方都各自打算呢。瘋子皇帝天天叫那老王頭進宮,病發得快死啦;定王那廝派常忠去了山海關外調兵,自己在京裏把著福餘三衛,等下一步呢。姓李那小子,動作隱秘得多,小的這幾天沒往皇宮裏跑,不過,小的猜測,大約也在調京畿的大軍呢。”

南瓊霜晃著心神從頭聽到尾,沒聽到她非聽見不可的那幾個字,全身發麻。

“什麽叫‘姓顧的一死’。”她終於篩出了點東西,遲鈍的眼珠聚了點焦,“姓顧的還沒死?”

“沒呢。”霧刀笑著。

她心頭雲翳訇然打開。

“但快了。”

南瓊霜身上一片冰涼。

“不打緊呀,姑奶奶。您不是有法子嗎?治那人的法子?”霧刀撓著顴骨,“您要雲大人來,不就是想出宮嗎?那好辦吶!小的帶您出宮不就得了?”

南瓊霜望著霧刀得意神色,竟然聽得楞楞的。

這麽簡單的法子,為什麽她才想到。她是蠢嗎?

她道:“你都少了一只手,還能幫我出宮?外頭可全是攝政王的精兵——”她容光煥發,食指戳著他鼻尖威脅,“——你若是敢同我說大話,害姑奶奶我漏了馬腳,別說銀子,你這條命,也別想要了!”

“小的明白,小的當然明白。小事嘛,這點……”

“給攝政王請安。”

李玄白的聲音:“娘娘無事?”

外頭侍衛道:“娘娘一切安好。”

吱呀一聲,殿門被推開。

南瓊霜再回過頭來,榻邊的人影已經消失不見。

殿內燈火昏沈,她心情不虞,宮裏只點著兩盞乏力的矮燭,暈黃黯淡。

李玄白站在大株大株的流蘇底下,一張桀驁面孔,被搖曳的光映得格外矜貴,面色陰沈,一只手掀開垂下的紗幔,隔著房間內一切,與她四目相對。

兩人誰都沒說話。

良久,還是他走近,先開了口:

“聽說你在鬧。鬧什麽。”

沒看她,自顧自抓著她的茶盞喝了口水。

她紅著眼睛瞪他,胸口兀自起伏。

他輕飄飄往外面擺滿飯食的圓桌上看了一眼,冷笑,“聽他們說,還鬧上絕食了?”

絕食?

她亦冷笑,“我不過近日沒胃口。”

李玄白冷哼一聲,站起了身,往殿裏擺著菜肴的桌邊走,“過來,好好用飯。”

南瓊霜依舊在榻上,沒有動。

李玄白半垂著眼:“過來。”

這尊大佛,脾性放肆得太嚇人,連她也忌憚。

她慢吞吞地下了地,拖著步子往桌旁走。

李玄白站在桌邊,叉著腰環望一圈,哼了一聲,“享不了福的東西。專給你做了一大桌子菜,是半筷子也沒給我動。”一面從容將她擱在碗上的象牙箸撿在手裏,一面對清漣道:“叫人做些清炒蝦仁、白灼菜心、松仁玉米,趕快送來。”

又撩擺徑自坐下,揀著桌上的蟹粉獅子頭吃。

遠香聲如蚊蠅:“王爺,那象牙箸……是娘娘用過的。”

李玄白笑著頓了一瞬,猶自夾菜,盯著南瓊霜,緩緩將獅子頭放進口裏。

南瓊霜眉尾一跳。

遠香當即垂著頭退開,腿腳一軟,險些跪下。

李玄白:“今日,本王與娘娘的話,誰長了耳朵,就是不想長腦袋了。”

清漣遠香倉皇跪在地上:“奴婢明白。”

他手一揮:“都滾下去。”又道:“張度。”

張度板著神色進殿行禮。

“金戈侍衛盡數退至院外,給我把守著大門,不準靠近。”

張度領了命,肅然行了個軍禮,大跨步出了殿。

他懶散問,“怎麽個沒胃口法?是聽說那男的出了事沒胃口,還是被本王禁了足沒胃口,抑或是憂心皇上的頭風,沒胃口?”

她只是問:“他怎麽樣?”

李玄白最厭明明他就在她眼前,她卻一心在乎另一個男人,嗤笑一聲。

她紅著眼:“我問你他怎麽樣!”

李玄白玩著耳墜,瞇著眼睛睨她。

“我問你,為什麽關我,憑什麽關我,你拿什麽由頭關我?!你這麽肆無忌憚地派兵軟禁我,就不怕流言四起,說你我有私情?”

“流言?”李玄白晃著腿,“本王何曾畏懼流言。”

“你不畏懼,難道我也不畏懼?你是攝政王,我是宮妃!流言漫天,你倒是手裏有權柄,我落在皇上手裏,不知道要被如何磋磨!”

李玄白笑了一聲:“我若想保你,誰能磋磨你。楚皎皎,你不是辨不明形勢,明知道本王是一山二虎之局中勝算最大的一方,你這般聰明,竟不知該站哪一隊?你何苦一而再再而三,為一個姓顧的冷落我?你瞧瞧你昨日在紫宸殿內那樣子!”

他越說語氣越冷,象牙箸往桌上一拍:

“你瞧瞧你昨日那方寸大亂的樣子!一點魂兒都沒有了!明知那瘋子和毛琳妍同在,你竟失態至此!那個男的對你就這般重要?!若不是我幫你遮掩兩句,你跟他那點子破事當時就能給那瘋子聽了去,你還能有命在菡萏宮裏質問我?”

她當即給說得啞口無言,訕訕地輕喘。

“連我都給一直蒙在鼓裏呢。”李玄白涼涼笑了,站起身來,到她面前居高臨下抱著雙肩,“一直對我說同他沒什麽,我才護你至此。若不是親眼見了你那樣子,我還真就信了你跟他沒什麽!”

她聽笑了,“怎麽,你像個捉了奸來興師問罪的男人。”

李玄白聽了,不怒反笑,吊兒郎當地歪著頭俯視她。

南瓊霜不躲也不避——真是奇怪,她是最知道李玄白此人的脾性的,可是,眼下她竟只想頂撞他,直接氣死是最好。

他笑著:“我問你,你同他究竟是什麽關系,同我又是什麽關系。”

南瓊霜越聽越好笑。真要同她討要名分嗎,堂堂攝政王?

她有那麽多男人,稱得上是正宮的就有兩個。但再怎麽排,也排不到他李玄白呀。

她不答,笑:“你覺得呢?”

李玄白:“你既然鐘情於他,竟還一並釣著我。怎麽?本王好利用?”

“非也。”她瞇著眼,輕輕吐字:“我躲不開呀。”

李玄白難以置信。

她猶然笑著:“是誰追著誰,你別忘了。”

“在天山上,就是你追著我。從天山上下來,還是你上趕著追我。我逼你了嗎?勾.引你了嗎?給你下了下作的藥嗎?沒有吧。是誰抓著誰不放?”

她笑得輕蔑,伸出一根食指,輕輕沿著他下巴摩挲——她那種獨一無二、不屑的親昵之態,語氣輕得像山裏的精魅:

“你追著我,對我獻殷勤,還怪我利用你。攝政王,天底下沒有不需代價的美人心吧。”

“你既然懂這個道理,”他一拳擊在圓桌上,滿桌菜肴叮當碰撞,“竟還一面仰仗我,一面對他人用心?!”

“別氣嘛,表兄。”她道,“誰答應你做了這些,我就愛你?”

她笑得眼睛彎彎,繞著胸前發絲,“你這麽幫我,我都不喜歡你,難道能怪我嗎?你還是多從自己身上找找緣由吧。”

“楚皎皎。”李玄白氣得直笑,他這輩子,還從未被人如此扯著老虎尾巴玩耍過,“你是不想活了嗎?”

“對呀,我是不想活了。”她眼裏一點亢奮的光芒灼灼,“不是同你說過了嗎?我命短。你招惹一個亡命之徒做什麽。你就算想移我九族,我都沒有九族給你殺呢。我們這些人,盡是刀尖喋血之徒,有誰會怕死!”

“好,好。想死是吧。很好。”他拿起桌上一只小酒盞,哢一聲在掌中捏裂了,酒液霎時嘩嘩從中淌出來,手掌緩緩打開,沾著血的瓷片嵌在肉裏,他遞到她眼前,“賜你個全屍。不是愛他嗎?跟他一樣死法。割腕!”

南瓊霜拿過來,二話不說就翻開手腕。

李玄白不及阻止,剛一定睛,白花花的瓷片已經豎著卡在她手腕上。

他腦子裏嗡的一聲。

“好,好。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齒地笑,一把鉗住她另一只又往下施力的手,朝外喚:“——傳太醫!”

南瓊霜一言不發,急促喘著,只是鐵了心同他硬來。

李玄白拳頭抵著唇,一面冷笑,一面點頭,信誓旦旦,“你也想死,他也想死。這麽一對苦命鴛鴦,本王若不成全,還真是造了孽了。”

說完,他咬著牙,一面微微哆嗦,一面急急慌慌繞圈踱步,很忙似的。

南瓊霜梗著脖子等他發落,就是不肯服軟。

她那神色,兩人已經如此默契,李玄白如何不懂。

她不是不知他的脾氣,她就是明知不可為,偏要為之。

李玄白幾乎將一口牙咬碎。

末了,他狠狠笑著,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小兔崽子,真是慣的。”

“想死?沒那麽容易。”“上靜思軒一邊治傷,一邊陪那瘋婆子去吧。”

太醫來了。他一撩擺,擡步跨過門檻:

“來人,將珍妃打入靜思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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