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4章 第 144 章 “娘娘想好了要斷嗎。……

關燈
第144章 第 144 章 “娘娘想好了要斷嗎。……

六月份的天總是多變。方才還艷陽高照, 轉眼便灰雲密布,天邊一片鉛紫色,黑壓壓地擠在黃澄澄的琉璃瓦上。

眼看著西邊的烏雲攆上了紅墻, 吳順提了一把姜黃的油紙傘, 跟出大明宮來送她。

她對攝政王說, 近來喜愛琵琶,聽聞定王府上的曲歡姑娘一手琵琶精妙絕倫,想請她入宮教習一二。

曲歡, 便是公孫紅。

李玄白並沒多問, 或許是也知不該多問,抓著茶杯咽了口茶,允了。

允了,便將她趕了出來。他才下了朝,一眾官員候著覲見,沒有容她說閑話的空。

才出了大明宮的庭院, 天上便砸下簌急的雨來, 劈啪打在傘上。吳順替她撐著傘,伺候她一路繞過禦花園被雨澆得濕透的假山, 尖細的嗓子問:“娘娘,咱們去哪啊?”

她緩著步子避過階上的小水坑, 想了片刻。

回菡萏宮, 不知什麽時候便會被顧懷瑾逮到。

去紫宸殿, 嘉慶帝前些日子在笑樂園內嚇得有些癡傻, 她若去了, 勞心勞力,低聲下氣地伺候個沒完,說不準, 還得耐著性子聽他慟哭。

她確實非要他的寵愛不可,可是,當他哭哭啼啼唉聲嘆氣地抱怨個沒完時,她也不願往他跟前湊。

想到這,她忽然道,“聽說貴妃娘娘那一日之後嚇得病了?如今怎樣?”

吳順額鼻上有一道蜈蚣般的疤,開口聲音卻一股奴才味,諂媚笑道:

“回娘娘,貴妃……嚇破了膽啦。聽說這幾天,在景仁宮裏邊兒蓬頭垢面,聽了咱們攝政王的名字就嚎,白天也嚎,夜裏也嚎。前些天,皇上進景仁宮探望了一回,叫娘娘的瘋樣給嚇出來了。這回,恐怕又要失寵咯。”

“那攝政王如何。還氣嗎?”

“攝政王的脾氣,您不是不知道。笑樂園內這一出,貴妃娘娘的安生日子,是再也沒有啦。”

她聽著,微微一哂。

吳順跟著道:“這些天,就靠顧先生日日問診開藥,給她吊著精神呢。”

她步子一滯:“顧先生每日都去?”

吳順低著眼賠笑:“不每天都去,也不行啊。娘娘快嚇瘋了,離不開人。闔宮誰敢跟咱們攝政王對著幹哪?跟攝政王對著幹,就是這個下場!”

離不開人。

她將這幾個字又在心上嚼了一遍。

莫非不止每日一回問診,還日日去景仁宮中陪她?

她深吸一刻,沒說話。

曲徑一拐,前頭景致變了,是一個人。滂沱大雨,竟未撐傘,一人煢煢在雨中孤行,遠遠看去,白色的雨簾將他渾身玄黑都澆成了灰色,袖擺濕漉漉黏在手臂上,從頭到腳一派淋漓。

衣裳深黑,臉色雪白,整個人色彩相襯得太極端,仿佛一盤肅殺的棋。

她的步子登時頓住,往後又退了半寸。

他怎麽在這。

怎麽不撐傘?

兩人隔著重重雨簾,一時都未彼此問安。一旁樹葉被雨水打得嘩啦作響,簌簌搖動,顧懷瑾站在雨裏,縛著雙眼,靜靜面朝著她。

許久,兩人仍是不問安。

吳順不知這陣詭異的沈默究竟是何深意,心下惶恐忐忑,覷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道:“顧先生,您別在雨裏頭走啊。您上傘底下來。誒喲,您瞧瞧,今兒怎麽就只帶了一把傘!”

南瓊霜眼睫驚亂地撲扇兩息,避開眼睛。

雨聲中,面前人緩步慢行過來。

“娘娘這是要去哪。”

未等她答,一只清貴修長的手,滴答著剔透水珠,伸進傘底,接過了傘柄。

南瓊霜不安地瞥見傘沿擡高了一些。

“若順路,不知可否與顧某共用一把傘。”

不打算由她,還偏要問。

吳順小心窺著兩人冷冷神色,識趣地自傘底下退開,在兩人身後亦步亦趨淋雨隨著。

南瓊霜冷著嗓音道:“本宮去紫宸殿。”

“顧某一同。”

“不必,叫吳順再給先生取把傘吧,先生這哪是去紫宸殿的路。”她往一旁避了些許,肩頭蹭了些雨絲,“先生要去景仁宮,本宮不好誤了先生的事。”

他不知道她為何陰陽怪氣。

昨日,他以為想問的事終於能問,許久沒見的人總算能見,惴惴又期待地等了她一天。

她未來,他難以合眼,又怕她深夜突然來了,整整熬了一夜。

眼下,兩眼生痛,昏昏沈沈。

若要陰陽怪氣,他認為,也該是他。

“景仁宮的事,娘娘不必擔心了。敢問娘娘,還記得允諾過顧某些什麽嗎。”

她直視著眼前的路,假裝沒聽見。

“從前,娘娘答應過選我,不放棄我,答應過回宮之後一切如常,答應過不與他見面,不與他私會。答應過到我府中見面。”他語氣淡得仿佛閑話,“這些話,娘娘有一句當真麽。”

她只是不答。

“明明失約在先,還要顧某巴巴地過來找。來找了,還算計著法子躲我。”他口吻平靜,“娘娘是想怎樣。”

她的肩與他的胳膊撞了一瞬,她頓時更往一旁靠了些許。

“想一刀兩斷。”

雨聲淅瀝,他許久未開口,握著傘柄的手攥緊了,傘柄硌著骨頭。

她,未免太不講情理了。這許多年,他何曾對不起她,他們之間,究竟是誰對不起誰。

“娘娘是以為,顧某從前是好脾性,這般幾次三番地待我,顧某也不會不滿麽。”

她未答,邁著步子。

不說話,他更覺得她心不在焉。

“一刀兩斷,可以。”他自己也沒想到他有朝一日可以平穩地說出這種話,“不過娘娘知道,我約娘娘府中相見,是想要問什麽嗎。”

還用猜嗎。

她如今不想再演了。她從前那些底細,他若要問,她會一五一十地全告訴他。

只是,即便她肯坦率,依舊會為那些事難堪。

她不想聽見她那些不可告人的事,從他的口裏說出來,特別是他。

顧懷瑾不知道她是逃避,只是恨她的善變和薄情。

“娘娘若連問都不肯讓顧某問一句,說來說去只有一句一刀兩斷,那顧某也不會說什麽。”他不去看她,她步搖底下的珠串不時打在他手臂上,他從未想過她的東西也會叫他這麽煩,“原本,隔著天山,我也不該再同娘娘糾纏了。”

她吸了一口氣,笑,“你說得對。”

顧懷瑾不說話。

她笑吟吟地又逼了一句:“我也不知顧先生究竟在糾纏什麽。”

顧懷瑾輕輕地喘氣,玉白的手指被傘柄硌紅了。

她置身事外,作壁上觀。仿佛他是一個叫人騙了賣了殺了,還不知醒悟,涎著臉追在人後的蠢貨。

良久,他只有簡短的一句:“娘娘想好了要斷嗎。”

她繞著帕子,不自覺屏了呼吸。

她不知道自己心裏究竟是怎樣想。可是她的頭腦早已得出了不容置疑的正解,而她的話,已經潑出去了。

“娘娘真心想斷,顧某也不會再糾纏。”他給自己挽回一點面子,說了句自己也不知真假的謊,“娘娘若在四象塔上便說明白,顧某也早就放了。”

他垂下眼瞧她,明知不該在乎,再期待便是丟臉,還是期待她的表情。

她面無表情。

多麽薄情的一個人,他心裏一陣後知後覺的了悟和絕望。他們不是同路人,他們相差太遠,他再多愛也打動不了她也留不住她,繼續下去,他只是個笑柄。

“娘娘去紫宸殿吧,替我給皇上帶個好。”他將傘盡數傾在她頭頂,自己一個人撤身站進雨裏,“顧某剛從紫宸殿回來,不回去叨擾了。”

她惶然擡起眼,他一走,仿佛她身旁漏了一個漩渦般的洞,不僅空著,還要把旁邊的一切卷入吸幹。

顧懷瑾默然無言地走了。

她站在傘下,滿目泫然。

“娘娘,顧先生怎麽走了啊?”吳順弓著身子替她擎傘,狼狽得鼻子底下都是雨水。

她冷冷道:“不順路,你別管他。”

“這麽大的雨,連把傘都不撐,回去人不得澆壞了啊?”

“他自己愛澆。”她眼圈紅了,但昂著下巴,“他有病。”

*

紫禁城之內,李玄白的令最快。

她上午剛剛去同李玄白討要了公孫紅,到得申時初,公孫紅就已入了宮。

公孫紅模樣變了。從前在往生門內,她是出了名的鮮艷醒目,何止是奇裝異服,她喜歡的,是隔著八百裏地,都能叫人一眼瞧見她公孫紅。

今日入宮,倒是一副規規矩矩的樂伎打扮,連總留在額際鬢間的幾縷碎發都梳進了發髻裏,端正謹肅。

“奴婢曲歡,拜見珍妃娘娘。”

南瓊霜倚在菡萏宮的香木貴妃榻上,懶洋洋往下瞥了眼,見公孫紅一臉謹小慎微,覺得煞是有趣,揮手屏退了旁人。

“起來吧。清漣,遠香,奉茶。”

“拿點桂花糕。”公孫紅叫住遠香。

南瓊霜撐著腮嗤笑一聲:“把我這當你的地方了。”

公孫紅自是不答,兩三步上來擠到貴妃榻邊緣,自己坐下了。

“要你學琵琶,沒多少時日,好好學啊。”她吹著茶沫道,“還有,把你這張臉遮上。府上女人本來就多,我快煩死了。”

“我是會一點琵琶。”平日這時辰正是她小憩的時候,她強撐著精神談事,闔著眼睛,“但不精。你需要我會到何種地步?”

“須得超過我。”公孫紅艷麗的紅指甲襯得瓷盞白得刺眼。

南瓊霜在榻上安心合了眼:“那你別想了。”

“起來,幹活。”公孫紅眼也沒擡,她是艷麗姝媚的長相,捏著茶蓋的時候,習慣翹蘭花指,整個人如一朵冶艷的芍藥,“我把那頭的事先跟你說說。”

“那日,常達喝了點酒,興致上來,從府外喚了六個樂伎,加上我,共七人,進他的房間跳舞彈琵琶。誰知他喝著喝著就醉了。我早打探到他的密函,一向放在他房間中的鐵匣子內,便趁著跳舞之機,偷偷將匣子換了地方。”

“等到七個人曲子彈罷,常達醉酒未醒,我們七個便悄悄摸摸退了下去——那個豬頭三醉酒後會發瘋殺人的。我悄悄帶著鐵匣子出去,拿了信函,卻轉身撞見常達府上養的一個老頭子。”

南瓊霜睜開眼:“老頭子?”

“老頭子。”公孫紅頷首,“常達府上養了許多能人異士,各有奇處。這個老頭子,眼睛瞎了,但因著眼睛瞎了,耳朵靈敏異常,連兩只蒼蠅飛的聲音,都能辨出分別來。”

“那日,我們七個,衣裳上飾了些金鏈子金片子。許是叮叮當當的被他聽見了,後來他便對查此事的常平說,拿了密函的人是七人中的一個。”

“那也不過是七分之一。”南瓊霜拄著太陽穴,“如何就能說是你。”

“我本也這麽想。可是誰知,那個老頭子,不知又叫他聽著了什麽,說我撬鎖開鐵匣子的手法,若會彈琵琶,必是洛京第一好手!”公孫紅怒得一跺腳,“簡直莫名其妙!”

南瓊霜皺著眉毛聽著。

“若如此,常達把這幾個樂伎,加上你,召起來,一通拷打,不就完了。何必費什麽麻煩。”

“什麽呀。”公孫紅把她擱在榻上的紈扇捏在手裏,悠悠而自矜地扇,“姑娘我在府上這許多日子,定親王便是想動我,也得問問他自己的心,答不答應呀。”

南瓊霜嫌厭翻了個身,懶得跟她再聊下去。

“並且,煙花柳巷本就魚龍混雜,今日在這裏做樂伎,沒準明兒就死了。當日六個樂伎,再去找,只找見了四個。”公孫紅道,“常達本就懷疑那六個樂伎中混入了居心叵測之人,這下,疑心更重了。所以,我便對他說,設局將那竊賊引出來,引出來,再慢慢審。”

南瓊霜略微一笑,她總算懂為何公孫紅非要她學琵琶了。

“你該不會要常達貼了告示,在定王府內比拼琴藝吧。”她笑。

公孫紅十分欣慰於她的一點即透,拎著扇子朝她點了半晌:“沒錯,我勸常達放出消息,說那密函是假的,又央常達在定王府內辦了一場琵琶大會,力尋洛京之中琵琶聖手。如此,那竊賊若要重新下手,必定借此機會入府。屆時,誰是狀元,誰便是竊密函之賊。”

真是爛主意。

南瓊霜長嗤一聲,翻了個白眼。

“那麽,我去你那,純粹是給你頂罪。”她懶怠掀起眼簾,“我怎麽跑?”

“你別擔心。”公孫紅含笑抱起了她那寶貝不已的九寶琵琶,慢悠悠撥了幾個音,“逃跑,我回頭有好法子給你。我們今日,先學琵琶。”

*

公孫紅是琴癡,得了琵琶,就抱著不撒手。

南瓊霜素來對琴啊樂啊唯有一點葉公好龍的喜愛,聽聽看看可以,若要自己學,學個一個時辰便頭暈耳鳴渾身不適。這些年,為著辦差殺人,她只略微習過兩首曲子。

可是這點臨時抱佛腳的琴藝,在公孫紅耳朵裏,無異於鐵鋸鋸木,指甲撓門。

最初,公孫紅抱著體貼之心與包容之意關懷她的力不從心。後來,為了維護她在洛京琵琶圈子的名譽和聲望,她比南瓊霜本人還要廢寢忘食。

“往後你出去,一碰琵琶,人家都要問你,從誰學的。”公孫紅笑盈盈咬牙,“這種東西,冠上我公孫紅的名號,老娘一生清譽毀於一旦。回去練琴!”

南瓊霜力有不逮,唯有涕流。

當日,公孫紅越教越奮不顧身,直到宮門即將下鑰,清漣和遠香幾次三番好言好語相請,方才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走了。

“今晚練琴!明日我查驗!”公孫紅走三步退兩步,雙目充血,“若你明日並無進步!我賞你戒尺吃!”

公孫紅終於走了。

南瓊霜哀嘆一聲,癱倒在桌上趴著。

“娘娘……”遠香憂心忡忡地端了晚膳上來,一並擺上瓜果點心。

她有氣無力,揮手叫她下去。

趴在桌上歇了半晌,她耳畔那些嗡嗡作響終於退去,人累得只剩半條命,靠在椅子裏剝瓜子。

指甲將花白的瓜子殼撬開,忽然指甲也跟著一軟,劈了。

她兀然一怔。

那個人覆又湧上心頭。

“顧某不會再糾纏。隔著天山,顧某本也不該再糾纏了。”

她長嘆一聲,頭擱在椅背上,用手腕擋住眼睛。

或許她永遠失去了什麽東西,或許那東西很重要。

或許她知道她有錯,或許她知道她做錯了。

但她就是,不敢選,也不敢信。

別做夢吧。在失去一切之前放棄一切,好過坦誠交代後,被人放棄。

她木木地把那瓜子仁放進口裏,始料未及地被瓜子的尖端紮破了舌尖。

卻忽然看見,遠香方才拿上來的,不止晚膳和瓜果。

還有一張疊得齊齊整整的紙條。

她思忖良久,最終還是帶著點虛張聲勢的不耐神情,拿過來,打開看了。

一看,心裏咯噔一下。

是墨寫的兩個大字,墨蘸得飽、頓挫有力,潦倒、匆促、強裝體面。

兩顆紅紅的、深深的圓點,大得仿佛葵花,綴在兩個字底下,暈開。

那麽大,不是眼淚,是他的血。

兩個字:“乖乖。”

她驚疑不定地癱在椅子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