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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一個難以擺脫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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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第 141 章 一個難以擺脫的鬼。

她驚呼一聲。

來人倏地覆掌壓在她嘴上, 捂滅她短促的呼叫。

面前人縛著眼,一身絲緞鴉青長衣,流光蘊潤, 悄無聲息, 仿佛是空無中無來由化出來的。

他手掌收了, 緩慢豎起一根修長食指,立在她唇前。

“噓。”他道,“乖乖, 別叫。”

她驚得急喘兩下。離得那麽近, 她瞬間聽見自己嗵嗵的心跳,往旁瞥了兩眼,笑樂園內仍是空無一人,石欄桿上蹲著的威嚴的小石獅子,卻好似一齊睜開了眼,冥冥盯視過來。

她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你怎麽在這?!”

他傾身下來, 沈重的影子驟然倒下來罩住她, 只有一句話:

“為什麽不肯見我。”

太近了,唇鼻幾乎彼此銜接。

這種距離, 他們習慣接吻的。

她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腔子,緊忙搡了搡他:“放開!你放開!”

趁他尚未將她抓在手裏, 她閃身自一旁竄出來, 運功使力在空中踮了兩下腳尖。

倏地, 腰間一股不由分說的力, 捕住她, 驟然往下,她織金的裙擺花一般漾開,未等分辨, 背後已經抵上了鏤花窗欞,硌得她背脊一陣酸痛。

步搖珠子打在她臉側,顧懷瑾垂首逼近她鼻尖,唇上血色近乎艷麗。

“什麽叫彼此放過。”他語氣極柔,“說。”

她整個人僵在雕窗上,渾身硬得如一塊木板,滿腦子都是窗內是否有人。

倘若有,哪怕只有一個——兩人就完了。

“你別在這……”她手上愈發用力,挪開身子,堪堪將窗子避開,一面扭頭去望那小太監的去向,“放開!那個人是常達的眼線,我得去……”

“我安排的。”

他兩手抓著她肩膀,輕描淡寫。

她難以置信地擡眼看他。

半晌,睫毛撲閃半天,驚怒又有點難堪地偏過頭,長吸一口氣。

“你究竟在這做什麽?!”她用氣聲斥他,“皇上那鬧得雞飛狗跳,你把他一個人撂在攝政王手裏,你不管他,他還能剩塊骨頭嗎?!快回去!”

“我滿腦子都是你,我回去有什麽用。”顧懷瑾壓抑著喘了一口氣,“什麽叫彼此放過。”

她望著他。

他一臉絕不肯善罷甘休的偏執神色。

不答,今天這件事就過不去了。

她在心裏斟酌了再斟酌,定奪了再定奪,最後開口:

“彼此放過,就是結束了。”

抓著她肩膀的兩手驟然用力,她幾乎感覺他五指掐進了她胳膊裏,她皺眉忍了一下,一擡頭,見他伏低下來,湊到她雙唇前。

本該接吻的距離,他氣勢幾乎懾人。

他緩緩道:

“你都沒有問過我,就認定我們結束了?”

她聽見自己吞咽了一下,距離太近了,近得她唇上有些發麻。

唇間的呼吸相連,仿佛兩人一同銜了一根看不見的弦,那弦的兩端越發繃緊,她和他再不願,也還是不知不覺地,牽扯在一起。

她的身體,想接吻。

她慌忙叼住唇瓣。

柔軟的唇在齒間揪扯,那一瞬,顧懷瑾苦抑良久終難自持,驟然逼近她唇畔貼上去。

她腦子裏轟隆一聲,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偏著頭從他懷裏掙了出來,渾身一陣一陣發麻,她滿頭冷汗氣喘籲籲,咬著牙掐了他一下:

“這裏是紫禁城!”

顧懷瑾沈默著任她,眉目間一絲情緒也無。

只是,他喘的,她快聽不下去了。

“你快回去!”她羞臊得簡直渾身哆嗦,這裏是什麽地方,他還當是他的四象塔嗎?!“攝政王是什麽脾氣,皇上又有什麽本事?常忠被攝政王攔下了,常達無召入不了宮,你再不回去彈壓局面,皇上若瘋癥發作,不知道又要鬧成什麽樣子!”

“怎麽,你也要我回去鎮著。”他摩挲著她手腕,“那就見我。眼下,我可是有一大堆話,得好好問你。”

南瓊霜筋疲力竭地閉了閉眼。

不是再因私事耽擱大局的時候了,笑樂園內離不得他,他出來這一時片刻,裏面不知已是怎樣的情形。

她再將喉嚨裏的忐忑焦躁咽下去,點了點頭。

他道:“出宮找我。”

“什麽?”

“我知道你從他那得了令牌。”

她楞怔一瞬,不敢相信地反覆打量他:“你怎麽知道?”

他不答。

她忽然如夢初醒:“清漣遠香究竟怎麽回事?何時跟你的線人有了往來?霧刀呢?”

他只模棱兩可地給她一句話:“出宮找我,再說。三日後。”

……

一想到要同他當面對質天山上的一切,她就頭皮發麻,不論如何不想應。

“三日後,來見我。”顧懷瑾溫柔捋著她碎發,將那些與步搖珠串相勾連的發絲一一理開,曲著食指刮她面頰,“若不來,別怪我滿紫禁城逮你。”

威脅的話,可是語氣溫和從容,好似哄勸。

她無計可施地長出了一口氣,良久,終於糾結著眉頭道:“……好。”

手中忽然被他塞了一包東西。

他道:“瓜子仁。”

話落,顧懷瑾終於退開,行至日頭底下,那一身絲緞長衣頓時亮得仿若往下淌水,他聲音被風輕輕送進她耳邊:

“最近不是愛吃這個?昨晚指甲還劈了。”

她驚異擡眼,不敢置信。

庭院裏,人卻已經失了蹤影。

憑空化出、隨風而去。明明沒在她身側,卻如影隨形,仿佛片刻不曾離身。

為什麽她的事情,他都知道。

南瓊霜望著樹影空搖的寂寥的庭院,忽然有一種感覺。

他一直在。

從未放過片刻。

一個蹤跡莫測、無言窺伺、難以擺脫的鬼。

*

笑樂園內,一片狼藉。

南瓊霜再度心驚膽戰地踏進笑樂園的門檻時,金磚地上已經多了不知多少碎瓷片,牌桌大喇喇掀翻在地,滿地的牌與瓜果皮屑。

宮人們無人敢上前拾掇,貴人們腳踏著一地花白的瓜子皮,踏得咯吱作響。

嘉慶帝已經被人扶到了椅子上,頭歪在椅背頂端,渾渾噩噩,呼喚不應,幾已靈魂出竅。

毛琳妍尚且無虞,所謂無虞——是人至少還沒進冷宮,哆哆嗦嗦地伏在地上,撅著屁股跪著。

她一旁,常忠滿腦袋油亮的汗,直跪著朝上頭的人抱拳。

上頭,李玄白叉著兩腳坐著,手肘拄在扶手上,玩著自己耳墜,語氣漫不經心,可是,她從未見李玄白臉上有那種表情。

何止是動怒。

倘若這裏不是紫禁城,而是當年的天山,只怕這兩人渾都不剩了。

她頭痛欲裂,再朝裏面看去。

顧懷瑾怡然自得坐在窗邊,端著一盞茶,水汽氤氳,他慢慢悠悠拿杯蓋刮著茶沫。

她只覺太陽穴砰砰直跳,扶著額頭。

誠然,常李雙方相鬥,坐收漁翁之利的便是他顧懷瑾,可是,他這姿態,是否太作壁上觀了點。

李玄白撐著腮,攤手笑道,“你們也別跟本王哭天喊地的了,九五之尊,扯著嗓子哀嚎,本王可受不起。這樣吧。不就是孝順之情跟姐妹之義麽?好辦。”

他手指一一在地上人面上指過:“貴妃思念義姐,常將軍思念姑姑,皇上思念母妃。和和美美的一大家子,進去團圓吧。”

他鼓掌兩下:“來人,盡數打入靜思軒!”

地上毛琳妍慌忙擡頭,常忠渾身僵直。

頃刻上來兩個人高馬大的侍衛,拽起跪在地上的毛琳妍和常忠,便要拖下去。

窗子底下,顧懷瑾不屑嗤笑一聲:“攝政王口氣未免太大。只關貴妃娘娘還不夠,還要將常將軍打入靜思軒?”他將茶蓋輕輕扣在茶盞上,叮一聲,“一時置氣,後患無窮。其中利害,攝政王不消三思,想必就能明白。”

未等李玄白開口,那一頭嘉慶帝恍恍惚惚醒了,眼縫倏地一開,哆嗦著幹裂的唇,朝天一指:

“若是……若是連妍兒也要關入靜思軒,那就……也關了朕!”

李玄白笑了一聲,“您急什麽。本王說‘盡數’,本也涵括了您。”話畢,驟然將手中折扇一把投在地上:“好!請皇上入靜思軒!”

南瓊霜心裏咯噔一下。

將皇上關入靜思軒,豈非軟禁?他是想借今日之局,破罐破摔,直接取了玉璽嗎?!

李玄白單手拄著腮,吊兒郎當晃著腳。

時機尚未成熟,他今日並無奪位之意。

但眼下,區區一個瘋子,一個女人,一個蠢貨,也敢借著常達的勢到他面前大鬧。他若不給兩分顏色瞧瞧,以後他坐在攝政王的椅子上,難堪時候還多著呢。

錦簾一掀,外頭忽地入了一大片金戈侍衛,烏壓壓地分列而入,個個身佩長刀,高挑魁梧。

金戈侍衛,乃是李玄白的私衛,皆是李玄白親自從近侍親軍中擢選而來,不在人多,貴在精。李玄白的大太監吳順,袖著手,低眉順眼地自行列末尾隨進來。

南瓊霜心中一哂。

她就說金戈侍衛怎麽放著大明宮不守,剛剛好好在笑樂園外,叫他手一揮就進來了,原來是吳順跑出去放的消息。

不知常達府上,眼下是否得了消息。

“攝政王。”顧懷瑾終於輕輕將茶盞擱在窗臺上,負手站了起來,背過身子望著窗外,“當日定親王晉爵,便對顧某說,皇上體虛抱病,攝政王脾性暴烈,要顧某在紫禁城之內,多多拘束勸誡。”

“拘束?”李玄白含笑將這兩個字在唇間嚼了一遍,“有能耐拘束本王之人,還沒生出來呢。顧先生還是先顧顧自己吧。半個官銜也沒有,憑一張嘴,在紫禁城中出出進進的,李氏已經給足了你面子。”

顧懷瑾含笑轉身,頷首得客氣,“攝政王,今日顧某勸您,本分行事,莫要胡鬧,您是聽,還是不聽。”

李玄白興致盎然地歪在椅子上看他:“你也配如此同本王說話?”

眼神同金戈侍衛示意,手輕巧朝窗邊人一指。

南瓊霜愈看愈急。李玄白今日是氣得到了頂了,他原本就是那樣一個無所顧忌的放肆性子,興頭上來,該做不該做的他全要做。

金戈侍衛在此,若想破局,必得拖延時間,等到宮中其餘親軍調集過來,方能與金戈侍衛一拼。

他明知道李玄白是這樣的脾性,怎麽還同他往上頂?

兩個高大侍衛緩步過去,行至顧懷瑾身側,抱拳:“顧大人,多有得罪。”

顧懷瑾只是漠不關心,回身一哂。

“本王知道你的無量心法了不起。區區幾個侍衛,拿不下你。”李玄白終於慢騰騰站起了身,眸光隨意掃過地上冷汗滿面的常忠和毛琳妍,陰厲一笑,“但是,本王要拿,你敢抗命嗎。”

他斷喝:“拿下!”

其餘的金戈侍衛頓時出列,齊刷刷疾行過去,長腿大步,立時將窗邊的人團團圍住。

顧懷瑾心不在焉,理了理袖擺。

南瓊霜氣得幾乎要昏過頭去。

這人究竟在做什麽。連嘉慶帝和常忠都被金戈侍衛架了起來,再抓他一個,不過是順手的事!

她是宮妃,不論如何不易出面,見遠香已經回了她身邊,她附耳過去道:“去通知公孫紅,給常達放個消息,說紫禁城內鬧得無法收場……”

忽然一片腳步聲直直奔來,響亮齊整,井然有序,未等她口裏的話說完,笑樂園的錦簾兀地被人一把掀開,兩列身著玄天紫錦服之人魚貫而入,人人佩刀,人人魁梧健碩,冷殺肅穆,煞氣逼人。

笑樂園內,眾宮人低頭避讓。

常忠眼睛霎時亮了起來,顫顫巍巍地扶起暈了頭的毛琳妍。

嘉慶帝聽聞異響,福至心靈地睜開了眼,一看,喜得連連鼓掌。

唯有李玄白臉色,一瞬轉為猙獰難看。

錦服長刀,飛魚紋飾,寬肩窄腰。

顧懷瑾的,飛魚衛。

“佩刀入宮,劍拔弩張的,是要幹什麽。”李玄白冷笑一聲,“是要殺了本王嗎。”

顧懷瑾客氣地應:“顧某不敢,無非是有些話,要對攝政王說。”

“說話歸說話。調來這麽大一幫子人,幾乎將整個飛魚衛盡數調入宮中了,這是要說話的架勢?!”

“顧某不多請些人來陪攝政王喝茶,攝政王架子這麽大,顧某說話,您肯聽麽。”顧懷瑾好整以暇站定在李玄白身前,飛魚衛指揮使適時搬來一張木椅,放在他身後,他悠然坐下:

“顧某的話,攝政王方才聽不下去。不知眼下,是否願意聽上一二。”

金戈侍衛畢竟人少,飛魚衛一入了笑樂園,幾乎站滿了整間房。李玄白再鋒銳,也不得不審時度勢。

他咬著牙笑了半晌,手緊抓著椅子扶手,抓得手背青筋隆起:“有什麽話,說。”

“攝政王愛母之心,顧某並非不體諒。但皇上愛母之心,顧某也不得不動容。”

對面,李玄白翻個白眼,嗤笑一聲。

“故而,此事其實有折中斡旋之法,何必大動幹戈,傷了和氣。”

“折中之法。皇上都幹嚎著給本王架到列祖列宗面前了,本王可未看出皇上給我留了什麽折中之法。”

“皇上思念母親,除了放常太妃出靜思軒,未必沒有其他方法。”他道,“攝政王不妨允準皇上入靜思軒探望。”

“常太妃入靜思軒,永世不得出,亦不準人求見,這是先帝的令!”

“先帝。”顧懷瑾聞言笑了,“先帝亦曾說過,要兄友弟恭,彼此和睦,您聽了麽。”

滿室飛魚衛一齊跪下,房間內玄天紫色,驟然矮了一大截。

李玄白倒是笑了。

他這人,事情做了,也不怕人說,並不會惱。

“今日皇上失態慟哭,百官必定議論紛紛。您即便不肯放太妃出靜思軒,但允皇上前去探望,也算給百官一個交待。”

李玄白想了片刻。

“好。不過今日,可得說清楚,是皇上不念先帝的令,逼本王破了祖制。”言畢,剜了嘉慶帝一眼。

嘉慶帝頓時灰白著臉望向顧懷瑾。

“可是,先生……”

嘉慶帝一開口,南瓊霜就捂住了臉。

皇上要的是常太妃自靜思軒中出來,而不是他得以進去探望。兜了這麽大一圈子,嘉慶帝得不到他想要的東西,他怎麽肯。

此般做法,確實安撫下了李玄白,但嘉慶帝必然不甘。

而顧懷瑾,說到底,是嘉慶帝的臣子。

“太妃是否能放,歸根結底,是當年謝貴妃一案,真兇是否另有其人的問題。”顧懷瑾緩聲道,“若有,太妃自然能放。若沒有,想必常將軍和貴妃娘娘,以及定親王,也不會再拿此事煩擾攝政王了。”

“正是,顧先生所言正是!”常忠趕忙叩頭。

“至於貴妃娘娘,顧念皇上憐母之心,本也無過。若要入靜思軒,實在是無妄之災。”顧懷瑾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又放下,杯底與托盤相擊,清脆的一聲,“貴妃娘娘如花似玉,莫名在臉上挨了您一腳,您也該消消氣了。”

李玄白垂眸,懶洋洋地想了半晌。

最後,覺得確無什麽吃虧之處,置之一笑。

“如花似玉?”

他搓著下巴,意味深長地朝遠處角落裏的人,對上眼神。

南瓊霜一瞬明白他在想什麽,翻個白眼,懶得理會。

“那麽,查案,誰來查。”李玄白坐回椅子裏翹著腳,“本王事務繁多,懶得理會。你肯嗎?”

顧懷瑾不說話。

這些破事,與一山二虎的時局無害亦無益,不過嘉慶帝個人失母之愁,他壓根不愛管。

他畢竟不是當年天山上,任勞任怨為人負責、心甘情願幫人兜底的顧懷瑾了。

嘉慶帝眼淚汪汪地眨著眼睛望他:“先生……”

顧懷瑾無可奈何,嘆息一聲:“願為吾皇效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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