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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攜娘娘,同回無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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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 112 章 “攜娘娘,同回無量山……

嘉慶帝又催了兩聲, “先生坐!先生坐!何至於此!”

顧懷瑾一言不發,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拉開了嘉慶帝對面的椅子, 落了座。

牌桌四邊, 兩人對坐, 南瓊霜坐在嘉慶帝身側,正在牌桌側邊。

他這樣落座,她便一側挨著嘉慶帝, 一側挨著他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

她聽見自己胸口一陣嗵嗵的跳, 有點煎熬。

嘉慶帝賠著笑,漸漸笑得臉僵了。

前些日子,嘉慶帝剛因為以官職做賭註的事,被朝中百官狠批。他心中不服,發折子同這些言官吵了幾架,最後王茂行帶了幾十文官, 在紫禁城東順門外慟哭勸諫, 事情鬧得人盡皆知。

是顧懷瑾帶了話,勸那幫嘴跟骨頭一樣硬的文官各自回去, 此事才平息。

但這件事後,一貫不願多言的顧懷瑾, 都明白告誡過他, 不可再同李景泰那個紈絝混在一處。

嘉慶帝一聲也不敢出, 冷汗涔涔。

“顧某今日來, 不是來講什麽良藥苦口、忠言逆耳之言, 皇上不必過分擔憂。”

他不緊不慢將桌上散落的馬吊牌收起來捋好,疊成一摞,齊整擱在桌邊, “皇上英明神武,不是我等草民可以置喙的。顧某今日來,是奉皇上之意,來給娘娘診脈。”

她一驚,直起身子。

還以為嘉慶帝這賭棍能替她擋一陣子,沒想到這麽快,上刑架的就是她了。

“聽聞娘娘今晨身體不適,沒想到下午便好轉了,有閑暇到笑樂園內尋皇上。”他笑了一聲,“叫顧某撲了個空。”

陰陽怪氣得厲害,她沒敢接話。

他轉過來,聲音不近人情:“不知娘娘哪裏不適?上次謹身殿中,娘娘還一切如常。”

上次見面,謹身殿中?

她想起與李玄白同乘一舟那日,楊柳岸邊,那個看不見五官的身影。

“今晨……有些胸悶。”

他了然,“請娘娘給顧某一只手腕。”

她心裏突突地跳。顧懷瑾是熟悉她的脈象的,這些年,她許多舊疾毒癥未除,即便有變,若由他來把脈,大概還是認得出來。

她道,“不必了吧。”看向嘉慶帝,軟著嗓子,“皇上,德音已經好了……不想瞧大夫嘛。”

嘉慶帝不肯接,眼下他巴不得顧懷瑾少盯著他:“不可諱疾忌醫啊,德音。你身子一貫不好,剛巧顧先生在這。”

她心裏長嘆,即便那條帕子八成已經暴露了她的身份,她還是抱了點僥幸心理——萬一他真的只是想借帕子,擦完了血,就扔了呢?

可是,真給他把了脈,又是一條確鑿無誤的證據。

她也顧不得顧懷瑾在不在場了,兩只手一同去牽嘉慶帝的手,撒嬌搖著,“皇上,都好了,還看什麽大夫嘛,怪嚇……”

話未說完,餘下的字全哽在嗓子裏,難以下咽。

桌子底下,顧懷瑾的腿,抵住了她的膝蓋。

若無其事的威懾,心不在焉的威脅。

她心裏面轟隆一聲。

是巧合嗎?

可是,哪裏有臣子和宮妃同桌,兩人的腿在桌下相碰的。即便是偶然,也該一瞬就撤去才是。

顧懷瑾的腿,不依不饒地,抵著她的膝蓋,若有似無地貼著。

她仍偏頭望著嘉慶帝,嘉慶帝神色如常,可是,她連呼吸都困難了,後背如有火燒。

他要做什麽?到底想怎樣?!

她心驚膽戰地,將膝蓋再並攏了些,向嘉慶帝靠去。

下一秒,他跟著不經意伸了腿,鞋尖抵在她的繡鞋旁。

她不敢動了。

明明只是一只尖尖的靴頭,抵在她繡鞋側面,竟像在她脖子上橫了一把匕首似的。

嘉慶帝忽然開口:“德音,怎麽了?怎麽忽然楞了,臉色這般不對?”

她睫毛顫抖半晌,端起嘴角,掛上一個笑,“哪有。皇上多,多心了……”

顧懷瑾自袖中掏出一個小小的脈枕,置於桌上,面色沈靜似水。

她知道自己大難將至,反而如釋重負,笑了。

此前東躲西躲,實在滑稽。

顧懷瑾是誰?從前日日夜夜摟著她睡,事無巨細地叮囑呵護,連蚊子都不會讓她自己打的人。

她的習慣、脈象、語氣甚至呼吸,他恐怕比她自己更了解。

還想在他面前隱瞞?

門都沒有。

什麽失憶,什麽鳳鳴丸,什麽假名假背景假習慣,全是自作聰明,令人發笑。

她哭笑不得,順從地遞出一只細腕,放在脈枕上。

顧懷瑾對她的招供沒有任何動容,微涼的四個指頭,輕輕點在她手腕上,凝神聽脈。

她垂著眼,狀似不經意地,用餘光打量他。

他長相真是沒變,若非要說,似乎還更精致了些,帶了點山巔晶瑩雪的冷僻高寒。黑綢底下的嘴唇,也同從前沒有分別,她當年最愛吻他的下唇,軟得很。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驚心動魄,即便被綢帶掩去了,她也知道,那雙桃花眼,眼尾上勾,睫毛密如羽扇,彎起眼笑的時候,眸色清澈明冽,如一泓清泉。

對啊,她都記得。就算逼自己全忘了,到底還是記得。

算了,同他攤牌吧。

反正欠了他的,本就該還,他要討回去,也無可厚非。

“娘娘。”顧懷瑾忽然道。

她擡起眼,看著他。

瞬間如遭雷劈。

顧懷瑾大拇指上套著一只白玉扳指,漫不經心地,擱在鼻尖底下細細嗅著。

那一只,在她夢中,曾經套在他中指指根,晶瑩潤澤,閃著水光的,白玉扳指。

她登時口幹舌燥,胸中仿佛擂鼓,身上不合時宜地熱起來。

——不行。不能同他攤牌。

——這個瘋子,誰知道他要做什麽?!假如他像夢裏那樣折磨她……這裏可是紫禁城!

他不會放過她的。

但是,她已經沒有立場、沒有身份,也沒有必要,同他糾纏了。

——不能落在他手裏,絕不。

“娘娘。”顧懷瑾意義不明地嘆息起來,骨節分明的手指,悠閑摸著大拇指上的扳指,“娘娘當真是體弱。”

他輕輕道:“怎麽這麽虛弱了。”

喟嘆般的語氣,她幾乎要以為他心疼了。

她瞥開眼,往後躲了躲。

顧懷瑾不動聲色捏住她的手腕。

她嚇了一跳,驟然擡眼,卻連抽身也不敢,怕動作太大,驚了……桌上第三個人。

她低下眼睛,用餘光瞥嘉慶帝。

當著皇上的面,他到底想幹什麽?!

皇上,皇上又在看哪?!

嘉慶帝渾然不覺。他不思悔改,與上回賭官案的主犯又聚在一起玩牌,正心虛,提心吊膽地怕觸怒了顧懷瑾,連擡頭都不敢。

南瓊霜簡直頭皮發麻。

當是時,嘉慶帝垂著眼睛,不知在看哪。

兩人的手在桌面上光明正大放著。

顧懷瑾堂而皇之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大拇指一下、一下,在她手腕內側嬌嫩的肌膚上,按揉、刮蹭。

她仿佛身上有千萬只螞蟻窸窣地爬,麻癢難耐,想躲又不敢躲。

到後來,也不想躲了。

大腦拒絕他,身體卻習慣他的撫摸。然後,身體卸甲叛逃,拉著她,墜入一場危險的催眠。

“娘娘,身子不好。”她仿佛在海中掙紮了許久的溺了水的人,忽然聽見他開了口,覺得他的聲音混混沌沌的,他道,“過些日子,同顧某回山,除去為皇上采藥之外,顧某會為娘娘開個方子,仔細調調。”

她心不在焉,思緒黏黏糊糊的:“……回山?”

然後,她看見,顧懷瑾意義不明地笑了,唇角微微勾起:

“娘娘……。皇上今晨吩咐顧某,攜娘娘同回無量山。”

*

南瓊霜怎麽也沒想到,未時,她聽聞李玄白在大明宮中氣得發飆,還幸災樂禍,打算去看熱鬧。

到了申正時分,風水輪流轉,叫天不應、叫地不靈的人就成了她了。

她在禦花園的回廊內急急穿梭,風吹開她的裙擺,她斂著衣裙,疾步往大明宮中走。

情況太急,她甚至不及派人傳信,大明宮前的禁衛今日把守著正門,並未調開。

她顧不得,徑直走到殿門前,與把守在宮殿門口的金戈侍衛,對視一眼。

那人人高馬大,寬肩窄腰,束發束得一絲不茍,長臉方下巴,頜骨顴骨剛正如巖石。

正是七殺堂前堂主,墨角。

說是前堂主,乃是因此前某個任務調配有誤,釀成大錯,他從堂主之位被擼了下來。

如果她打聽來的消息無誤——正是顧懷瑾誅殺含光殿十二細作那一回。

墨角見是她,悄無聲息地往旁退開一步。

才剛跨過門檻,就聽見殿內一陣竹簡墜地的嘩啦聲,裏頭侍女太監齊齊跪了一地。

她提起裙擺,自一地平平的後背和低垂的後腦勺中小心跨進去。

李玄白叉著腰站在大殿正中,走來走去,走兩步就轉身,步子踏得飛快。

他鐺地在墻角香爐上蹬了一腳,踹得那香爐叮咣倒塌:

“自恃權柄,厚顏跋扈,誰都敢他媽不放在眼裏!本王給他兩分好臉色,真拿自己當國之肱骨了!怎麽!若無本王,他姓顧的就是狡兔死,走狗烹的下場,竟然還不知感恩,將個蠻勇匹夫,冠上王爵了——”

李玄白一向桀驁不馴,有仇當場就報,鮮少有怒不可遏又無可奈何的時候。

她用扇子將撲到面前的香灰扇去,耐著性子問:“這是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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