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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顧某不知宮中這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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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 105 章 “顧某不知宮中這位娘……

“你如今那把嗓子, 那姓顧的聽了,確實不會太喜歡。所以慎重點。能少說,就少說。”

宮宴前, 李玄白派人在宮道上截住她的轎子, 傳給她這麽一句話。

她心神不寧, 深吸一口氣。

早朝時,她還只是攀在楊樹上悄悄往裏窺了一眼,不知為何, 就跟他陰差陽錯地對上了。

到底是巧合, 還是?

他究竟怎麽發覺她在那的?

甚至還用黑綢蒙著眼。

她不敢細想,一路掀著轎簾,心驚膽戰地往外瞄。

宮道上成隊的宦官宮女靜默行過,倒是沒有看見那個人。

她不想同他對上。當年,她躲在宋瑤潔那密室後,都被他無緣無故地察覺了, 倘若當面碰上, 不知道要多難以解釋。

裝失憶,是下策中的下策, 沒有辦法的辦法。

轉過一個彎,前面便是設宴的謹身殿。她掀著簾子往外一瞧, 看見大殿寬闊的廣場前, 已經停了一乘轎子。

那轎子通體玄黑, 毫無裝飾, 分明享受著紫禁城內乘轎的殊榮, 卻刻板肅冷得仿佛鐵打的一般。

不用想,她也知道這轎子是誰的。

她掀開簾子,望了清漣一眼。

清漣當即會意, 叫那轎夫緩步慢行,一步一步地往裏挪。

她在轎內,夕陽餘暉打在丁香紫的錦緞轎簾上,洇過來,將轎內照得一片昏暗。

捂著胸口,閉了閉眼,平覆呼吸。

江湖上行走這麽多年,她鮮少有怕的時候,更從未如此忐忑過。

一顆心惴惴不安,倒還真是新鮮。

轎子在這,人一定正在殿門外等候。她掀開簾子,道,“暫且不去謹身殿,去殿旁的荷花池。”

禦花園內的荷花池,背靠一座假山,池水墨綠,剔透如寶石,底下朱紅色的鯉魚三三兩兩游著。

如今已經將近酉時,夕陽西下,水邊自有一種蕭冷水氣,她摸了摸胳膊,對清漣道,“去取些魚食來。”

清漣應聲,下去了。不久,取了盒魚食回來,她接到手裏,一點一點,撒在水中。

魚群聚過來,在藻綠的水中,翻旋得叫人眼花繚亂,一下一下啄破水面。

其實,她心裏也明白,做這些事,不過是拖延,消磨時間。

早晚還是要碰面的。

說來也真是好笑。她墜崖的時候,騰在空中,還拼命想看他一眼,希望記住他。

可是真撿了一條命回來,沒兩天就把人拋到腦後,忘了個幹凈。

幹凈到,就連重逢,都沒有僥幸和痛愧,只有心虛。

縹碧色的沈郁的水面,忽然,映出他同樣沈郁的面孔,雙眼縛著,神出鬼沒,仿佛是從身後樹影中,憑空化了形。

她懨懨地瞥了一眼,收回眼神。

竟然心煩到,餵個魚,都能在水面看見他。

跟鬼一樣。

“娘娘。”

她手裏一盒魚食全潑了出去,惶然轉身,忽然腳底一歪,踩空半截。

人立時不受控地往池中栽下去。

卻沒有當真歪下去,被他堪堪扶住了。

步搖的珠串抽在頰側,她一顆心當即跳到嗓子眼。

顧懷瑾扶著她,站得不遠不近,語調不冷不熱,手上的力氣,似乎有意,又似乎無意。

“顧某得皇上允準,出入宮禁已久,倒還不知宮中,有了這位娘娘。”

她忽然發覺他仍抓著她的胳膊,手上的溫度隔著薄薄鮫紗傳過來,一陣心慌,朝遠香看了一眼。

遠香也未曾發覺他靠近,嚇得楞在一邊,此時如夢初醒,急急行禮:

“見過顧先生。我家娘娘兩月前選秀進宮,顧先生回山三月,因而未曾與顧先生見過。”

“原來如此。”黑綢覆在他眉眼上,那雙驚心動魄的桃花眼被掩去,人卻更顯精致疏艷,“那麽,珍妃娘娘恕罪。”

嘴上道著“恕罪”,握著她胳膊的手,卻依舊不肯松。

她心裏一陣打鼓,強將他揮開。

他沈默著,由著她掙開,沒動彈。

她待不下去了。不知為什麽,這人明明眼睛還蒙著,可是她總感覺,那黑綢底下,兩道目光,灼灼烈烈,鉆頭一樣,不將她鉆開來看看,不罷休。

她哪裏敢跟他對視,垂下頭行禮就要走。

剛垂著眼跨開一步,鞋尖前擋了一截玄色衣擺。

她甚至不敢擡頭看。

“娘娘要去哪。”他道,“顧某見娘娘在此餵魚,無心叨擾,只是怕娘娘失足落水,想過來提醒一二。”

她鞋跟再往後半寸,便是深深的荷花池,鞋尖往前三寸,便是他的衣擺,她簡直不知道他的“無心”在哪裏。

氣勢這樣懾人,莫非他認出她了?

大約還沒有。不然——她看著他那蒙著黑綢,平靜無波的臉——不然,他不可能這樣冷靜。

眼睛往下,驟然發覺,他脖子上,喉結旁邊……多了一顆,小小的痣。

她腦子裏轟隆一聲。

那一瞬間,或許是靠得太近了,她忽然覺得她吸進肺裏的氣,有些正是他剛剛呼出來的,她的一部分,正在跟他的一部分,糾纏。

不能再這樣待下去了。她擡眼瞥了一眼清漣。

“不知何處開罪了珍妃娘娘,叫娘娘如此冷待。”見她久久不言,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顧某心中惶恐,還望娘娘明白示下。”

清漣疾行到兩人身側,一行禮,“回顧先生。我家娘娘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嗓子不大爽快,因而不便開口。”

他不答,沈默地面朝著她,不知是在看,還是沒在看。

她如芒在背,冷汗涔涔。

良久,他兩片微紅的唇,輕描淡寫地動了動:“如此。”

沒再說話,卻也沒有退開。

當是時,餘暉晚照,映在假山旁的柳樹上,光影婆娑。

水波的光斑,粼粼翩躚,映在他臉上。

經年未見,他倒是英俊如往常,骨骼甚至更加清雋英朗,眉骨俊挺,眼窩深邃,整個人如一塊被精心雕琢過的玉。

兩片漂亮的唇,她從前隨意吻過的,微微泛著紅。

她不想再看了,這時候才發覺,以為忘了,其實一點也沒忘,連他唇峰矜雅的曲折,她都還記得。

她垂下眼,不管他願不願意,避過他的肩膀,轉身走開。

面前人不語,由著她若無其事地擦肩而過,縛著黑綢的臉孔,沈默地循著她偏轉。

她不敢回頭看,兩手交疊在小腹上,故作鎮靜地邁步。走了兩下,才想起此前為了掩蓋身份,特意學了兩天江南的淑女步,生硬地改過來。

改了,又覺得此地無銀三百兩,胸中一陣失重的胃酸,局促尷尬,惶惶走開。

荷花池邊,最後一點夕陽映在軟軟的水波上,一身玄衣的人,不知是在看還是沒在看,面無表情。

良久,他將那只觸了她一下的右手,放在鼻尖底下,嗅了嗅。

*

南瓊霜坐在嘉慶帝身側,階下俱是朝中重臣,舉起酒盞,齊齊向嘉慶帝道祝酒詞。

嘉慶帝後位空置,如今得寵的只有她,她的位子在階上,正是眾目交匯之處。

可是她卻一點心思也沒有,捏著酒盞,大拇指在酒盞的瑞獸雕刻上摩挲著。

這樣不行。

不知為什麽,她一個字都還沒說,顧懷瑾似乎就已經註意到了她。

不然,怎麽會獨獨挑中她,把她堵在荷花池邊?

到底是怎麽註意到的?他甚至眼睛都還蒙著。

莫非他眼睛不好,也能看見?

她用餘光探了探,顧懷瑾如今坐在階下首席,正在她右下方不遠處,垂首,不知在想什麽。

她飛快地朝他瞥了一眼。

顧懷瑾毫無所動,或許是沒有註意到。

她的心略微安定了些,拿起筷子,狀似無意地多瞥了他兩眼。

他的側面,俊雅得難以置信,沈默不語的時候,鬼神也不敢近前。

她搖著團扇,心神不寧地往後躲了躲,靠在座椅中。

“……回山這些日子,山中可還好?”嘉慶帝的話,她只聽了一半。

“山中一切安好,多謝皇上掛懷。”

“先生的無量心法,練得如何了?是否境界大破?”

顧懷瑾頷首:“破了第七層境界。”

聽聞這話,堂內文官倒還沒什麽反應,武將齊齊一驚。

常達舉杯道賀:“無量心法破了第七層,豈非已大成?若當真如此,顧先生便是天底下唯一一位心法傳人,三百年來唯一一位大成者。”

顧懷瑾謙讓道:“不及朱老。”無量山的老掌門,似乎姓朱。

階上,李玄白笑道,“心法大成便傷身,如今你身子如何?”

“尚可。多謝攝政王掛懷。”

“不是說心法不可動怒,但凡激動,便會功法倒退,反噬傷身?”

“顧某已久不會激動。凡俗諸事,不過鏡花水月,何必庸人自擾。”

“哦,話倒說的很是脫俗。”李玄白撐著腮笑,“有時候,先生太波瀾不驚,本王倒還真想見見先生動怒,反噬嘔血。”

說完,若有似無地,朝南瓊霜瞥了一眼。

南瓊霜握著酒盞的手,當即捏緊。

堂內重臣聽了他這一句話,齊齊一驚,垂下頭,裝作不聞。

嘉慶帝聞言一怔,偏首望了李玄白一眼,沒說什麽。

“要叫攝政王失望了。”顧懷瑾渾不在意,“自顧某修習心法以來,唯有最初幾個月,眼底滲過些血絲。”

“確實。畢竟經過那些事,也沒有什麽可動搖先生的了。”李玄白似笑非笑,折扇有一搭沒一搭搖著。

堂內一時氣氛更沈重,無人敢接話。漸漸地,三兩賓客起身,連聲道著需凈手,悄悄離席。

顧懷瑾未答。

嘉慶帝拈著酒盞,磕了磕小幾:“攝政王。”

顧懷瑾卻是笑了:“確實如此。”

南瓊霜深吸一口氣,筷子在菜肴裏心煩意亂地挑著。本想夾一筷白灼菜心,眼一擡,見顧懷瑾面朝著階上,不知在望誰,手一抖,夾了一塊紅燒獅子頭。

“攝政王,從前的事,不必再提了。”當年天山派的事,波及甚廣,江湖上無人不曉,連嘉慶帝高居廟堂之上,都有所耳聞。

李玄白不想再惹事,拄著腮,手指敲了敲桌緣,夾了一筷子菜。

南瓊霜松了口氣。侍在身側的清漣,拿起小幾上的酒壺,適時地將她的酒盞滿上。

她拿著酒盞,吻了一口。

嘉慶帝:“朕亦痛恨細作。飛魚衛交予先生,也是為助先生一臂之力,將那細作早日揪出來,剜心斷骨,扒皮抽筋。”

她垂下眼,笑著,不動聲色將酒盞放下了。

一擡眼,竟跟階下諸臣中的一人對上。

那人坐在常達身側,面色同他那五大三粗的父親一樣紅潤,頭發稀疏,臉盤子圓得一腳踢開能滾二裏地,見她帶著點笑同他對上了,呆了一瞬,趕忙笑開。

霧刀提過的那個好色之徒,常達的兒子,常忠。

她趕忙收回眼,心裏晦氣。

忽然卻覺得,有什麽不對,餘光一瞥。

自從宴席開始,始終面無表情朝著階上三人的顧懷瑾,幽幽偏轉了頭,縛著黑綢的臉,朝向常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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