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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尾聲 深恩負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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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尾聲 深恩負盡。

她沒死。

連她自己都沒有想到。

含雪峰底下, 是一大片設了冰絲陣的黃玫瑰花海,輝煌璀璨,綿延無盡。

她在黎明清香的山風裏, 朦朦朧朧睜開眼。

黃玫瑰花瓣打著旋, 被呼嘯山風卷上天空, 飄舞在她身側。

她懶得理會這一切。

忽然一陣橫風自兩峰之間倏地噴湧出來。

她如一只輕飄飄的紙鳶,卷在風裏,輕易地翻了面, 身不由己地拐了彎。

含雪峰的背陰面, 是一大叢遮天蔽日的密林。巨樹高插入天,樹冠彼此遮掩。

她自那樹冠中層層跌落下來,砰砰砰砰地一路往下直墜,最後“轟”地一聲,砸在什麽東西裏。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又黑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時候。

只知道自己陷在叢生的灌木裏, 背靠著一根折斷了的樹幹, 腿搭在低矮的繡球花中。

藍紫色的繡球花,花瓣零落, 一簇一簇,濺上她的血, 美得殘酷。

她氣息奄奄地喘著, 喉嚨幹澀得發痛, 渾身被荊棘枝條刮得遍體鱗傷, 傷口在空氣中豁開, 黏著七零八落的葉片。

她仰起頭,意外發現頸椎似乎還沒有傷著。

有點僥幸,但又疲憊。

怎麽還沒死。都已經這樣了, 還是死了為好。

恍恍惚惚間,她睜開一絲眼縫,看見繁星密布的夜空底下,一朵金黃的迎春花,在她視野裏,輕輕搖晃。

那場景似曾相識。

她不知道曾經在哪見過。

忽然,那朵小小的希望一般的迎春花,同她記憶裏的一幅畫面,重合了。

是那時,她以為自己馬上要同宋瑤潔一起離山,躺在漱玉齋裏,做的一個夢。

夢裏就是這個情景。她自不知多高的地方墜落下來,砸在茂密叢生的樹葉裏面,周圍枝葉折的折,斷的斷。她靠在樹幹上,喉嚨裏滾燙的腥甜的東西控制不住地上湧。

她艱難咳了一聲,黏甜的血從口裏噴出來,兜在衣領裏,緩緩地洇濕了胸口前的衣裳,熱熱的一大片。

當時,就是這個樣子。

這麽多血,這麽多傷,密林、夜晚、星星、還有迎春花。

那時,在那個夢裏,她隱約感覺到有人從她身下的林葉中伸出手臂抱她,安穩的、可靠的兩只手臂,把她深深擁進懷裏,他在她耳邊喟嘆:

“皎皎,別擔心,等我一會。”

“我不會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

原來那個夢,是這個樣子啊。

如今顧懷瑾在哪呢?

如今他一定想把她一個人留在這了。

她甚至不知道該恨誰。

喉嚨裏幹得仿佛刀割,七烏香木的毒還沒有過去,那種痛,仿佛一根蠕蟲鉆進了她耳朵,吭哧吭哧地啃她的腦子。

如果要死,就快點吧。

她聽天由命地閉上眼睛。

耳邊忽然一陣窸窣輕動的聲音。不知是否是什麽野獸,但她已經懶得在乎了。

霧刀:“掉這兒了啊?”

她疲乏睜眼。

霧刀將大腿高的草叢撥開,擡步跨過來,擠在她身前的繡球花中。

她唇角略微勾了勾:“含雪峰,你沒來?”

霧刀撓著頭,撓完正了正束發中的簪子:“那老高的地方,上去多累,我不過詐你一把。其實是在朝瑤峰底下等著。”

她不是沒想到,但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

“那個姓顧的,他今天本來要下朝瑤峰開會,所以我幹脆等著。假如下來的是你,他到了開會的時辰還沒下來,那我就領你走密道出山。假如到了時辰,他還是走下了含雪峰,我就把你的身份洩露給他,叫你留在山上,也是物是人非、生不如死。”

她聞言,笑了笑。

“不過,我沒想到,事情會出紕漏。”霧刀道,“他是下了含雪峰了,但是,重傷瀕死,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大約也沒有多少時候了。”

“他下來時,我瞧見了,左胸口被血染透了。”霧刀抱著肩膀笑了,“你果然還是沒有動心。此前是我小瞧你了,南瓊霜。”

她自嘲笑了一聲。

“他下來之後,緊急召了山內眾長老開會,甚至來不及去議事殿。我跟著他偷聽了。”他咧開嘴角笑了起來,露出一排齊整尖利的牙:

“你知道,山上如今打算如何處置你嗎?”

她垂下眼簾。

“漣雷臺的鱷魚給放出來了,逝水牢專門為你打開了最深處的鹽湯溶洞。全山戒嚴,連門禁都被調了,通通往上拔了百尺。艹,本來就夠高的了。”

“還有呢,全山都在尋你。山門、朝瑤峰、暮雪院這些地方就不用說了,連含雪峰底下的冰絲陣,平日裏神仙都進不去的地方,竟都派了輕功絕佳的幾人一寸寸搜。據說搜完了冰絲陣,下一步就要搜含雪峰絕壁上的所有樹啊草啊,艹,拿你當巖羊呢。”

“議事殿裏頭幾個老東西吵得不可開交。有說要你先上漣雷臺受審的,有說要你先進逝水牢解天山之恨的,還有說,不必上漣雷臺,直接叫那姓顧的拿著毒鞭,親自當眾虐殺的。”

她一雙睫毛仿佛瀕死的蝶,微弱顫抖著。

“那他說什麽?”

霧刀:“他沒表態。”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咬出血來,卻笑了。

“那我們趕緊走。”她喘著,笑著仰起頭,如今她呼吸都痛,卻更加用力深吸了幾口氣,“咱們要走的那條密道,顧懷瑾也知道,他肯定馬上派人守著。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霧刀笑得意味深長:

“你不想知道,那個姓顧的,情況如何嗎?”

她聲音嘶啞如銹鐵:

“他都想折磨我了,我還念著他做什麽。”

“他體質特殊,這回這事兒,不賴你。”霧刀攬起她,力氣大到她痛得眼前發黑,“他心臟在右邊。”

南瓊霜啞然:“右邊?!”

“我在議事殿內聽到的。而且,他們天山派馭珠之法,內功奇特,你那一劍下去,他體內氣息彼此沖撞,人大約是短暫假死了一陣。”

她聽得疲乏已極,靠在霧刀懷裏,閉上眼。

霧刀已經帶著她,走進了前一夜乞巧節裏,顧懷瑾帶著她走的那條密道。

他“嘖”了一聲:“真他媽黑。你不是跟他走過一回嗎,怎麽走?”

她不耐長嘶了一口氣:“我上哪知道。不是你跟線人接的頭嗎?”

“想辦法。”霧刀道,“走不出去。你仔細想想他當時怎麽走的。”

她懶得跟霧刀吵,心煩意亂地在一旁冰涼的石壁上摸了一把。

一摸,摸到了一條淺而細的、平直的凹痕。

位置並不高,她被霧刀抱在懷裏,剛好摸到。

那是十二三歲的顧懷瑾,淘氣頑皮,背著掌門爹爹偷跑下山,一下一下,鑿刻出來的。

怎麽到了這個時候,還得依賴他。

她苦笑一瞬,“沿著這凹痕走,會走出去的。”

然後,頭仰在霧刀肩上,暈了過去。

*

往後的日子,她一直在往生門內養傷。

天山上的任務,是她入往生門以來的第四個。按理來說,只要這個任務算她辦成,她只消再出一個任務,便可以贖身。

然而,鎮山玉牌雖然叫她拿到了手,該取的人命卻沒取成。

霧刀為此事與往生門拉扯許久,說是情報司辦事不力,不能算在她頭上。

他們教引,每月能拿的月銀,與她的成敗息息相關,在這件事上,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求請求到最後,兩人的月銀往上提了一級,審錄司那裏,卻只算她成了半個任務。

只要月銀多了,她的任務究竟辦沒辦成,霧刀毫不關心,感恩戴德地替她答應下了。

僅憑她一個人,她並不敢去審錄司那裏鬧事,於是也沒有辦法,只得認下。

在她的寮舍中養傷,日子過得平凡又平常。人倘若習慣了一處地方,哪怕在別處待得再舒適,一回來,只消兩天,便會覺得早已回來多時了,從前的那些事情,也就盡數忘掉。

落英繽紛的天山,和那花樹底下飲酒下棋的顧懷瑾,她全當做了一個夢。

夢醒之後,前塵盡忘。

她又是往生門內攻無不克的南瓊霜。

後來,隱約聽說顧懷瑾經此一事,痛愧至極,無顏再擔少掌門的擔子,幾度想要擇賢讓位。然而,或許是山上再無更賢者,眾人左攔右勸,還是將他按回了原位。

再然後,又聽說他恨她,慟絕恨極,恨到泣血怨咒、目眥欲裂。為了殺她,將整座天山挖空了掏翻了倒過來尋,還動用江湖人脈,天下通緝。

江湖上三百多家門派,全收到了他寄去的畫像,鬧得武林沸沸揚揚。一時口耳相傳,她那個疊字的假名,成了能人異士口裏津津樂道的軼聞。

甚至,霧刀不過出去買幾屜包子,都聽見那包子鋪掌櫃,煞有介事地同自己女兒道,“嗬!做女人,千萬須得恭良為上,可不敢學那楚姓的妖女!”

霧刀聽了,笑得合不攏嘴,眉飛色舞地回來跟她學。

她聽了,覺得有趣,笑笑便罷。

或許,從前她也真的愛過,可是,日子太久,也就忘了。

她擅長失去,什麽都放得下,什麽都忘得掉。

後來,又聽說他心疾發作,命不久矣,終於讓出了少掌門之位,親自下山尋她,發誓不尋到她,不肯罷休,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將她挫骨揚灰。

她聽得更無波瀾——她不怕被人恨,只怕被人愛。顧止在傳聞裏呲牙裂齒、磨刀霍霍,她在往生門內,日日平靜如常,同任務歸來得閑的同僚打牌下棋。

有時輸了,有時贏了,輸了時,牌友總有幾個好事的,愛問她些私隱。

有一回,正趕上七殺堂的墨角回來。她當日手氣不好,輸了不少,手頭的銀子賠不起了,便應允墨角問她一個問題。

墨角:“這麽多年,這麽多任務,可有一個男人,叫你印象深刻的?”

她當時正拿著一柄白折扇扇風,聞言,指頭摸著扇緣撥了撥,捏著扇面摩挲。

“沒有。”

“如果非要你說一個呢?”

那扇子叫她想起一個男人。於是她答:“李玄白。”

“你喜歡他什麽?”

霧刀不善打牌,他腦子太笨,記不住牌,但愛圍在牌桌旁湊熱鬧。聽見這個名字,仰頭一陣狂笑:“你當時愛的是他啊?”

一說極樂堂的人也會動心,男子艷羨,女子好奇。

眾人屏息凝神等著。

南瓊霜將那扇子來回看了看——她這把扇子,就比李玄白那把素樸多了,他那把是貝母的,流光溢彩。

想了半天,答不出來,最後含糊應了一句:

“……我想是因為,他,性子灑脫。該忘的忘,該放的放。”她拿著扇子,扇了扇風,“就像我。”

這個答案沒有說服墨角。

墨角還是要她賠錢。

那個月,她手裏的銀子揮霍一空,真是沒錢了。

迫不得已,她在自己房間內環視一圈,終於註意到了一個被她扔在角落裏的小包裹。

那小小的行囊,是自天山上下來前,她收在袖中,以待日後備用的。

若是沒記錯,是那時她說要下山,顧止替她張羅收拾的那個。

已經過去了那麽久了啊。

自從聽說他恨她,她就幾乎沒再想起來過他。

她平靜無波地將那放在角落、已經積了層灰的不起眼的包袱打開。

將裏頭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一個帶暗格關竅的木頭鐲子。往左旋是毒針,右旋是薄鐵刃,附了一張詳細寫著用法的紙,是怕她不懂武功,無法防身,替她備的。

夠她用三年的銀票。那時,他以為她要下山訣別,問她幾年後會成婚,她隨口答了一句兩年。

她還記得,那時他從背後擁著她,嘆息:

“這麽快啊。……假如不如意,隨時來天山找我。”

她懶得細想,繼續翻找。

其餘,是一大堆信件。仔細告訴她,病了拿著哪封信去找誰;受了人欺負,可拿著哪封信去求何人幫忙討公道;倘若覺得身無可依,可拿著哪封信去何處托付;若是身處險境,拿著哪封信去向誰求救。

她一股腦往下掏。

其餘的,是他不知何時替她挑選的簪子、耳墜、瓔珞、珠花之類。無一例外,全是玉的。

怎麽全是玉的。

她隱約想起來,乞巧節那柄梳子,他也特意挑了玉的。

那時,她不明白,他笑著道了一句:“我的私心。”

對了,他的字是懷瑾。

她嗤笑一聲。

沒有愛,信物就是雜物,如今這一堆首飾,對她,對他,都什麽也不是。

再往下,包袱的最深處,埋了一個更小的信封。

雖然是信封,可是捏起來,仿佛空空如也,裏面兩顆滾圓的東西四處亂竄,信封拿得斜了,就堆在角落裏。

她將那信封撕開。

裏面,是一對小耳墜。用的珠子,裏圈實,外圈虛,玲瓏剔透,流光溢彩,折射著斑斕的光。

她想了一會,才想起這兩顆奇特的小珠子是什麽。

他的本命珠。

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將那小小的信封合上,拿在手上一看,落款:

友,顧懷瑾。

她這才發現,所有的信、所有的落款,全都是——友,顧懷瑾。

她惶然落下淚來。

這時候,她終於想起,那時,他以為她想離山,並不敢對她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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