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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他抓不住她,也陪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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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他抓不住她,也陪不了她……

她也不知道後面, 究竟是怎樣了。

迷迷糊糊地睡了,迷迷糊糊地失去意識,迷迷糊糊地看見些以前的事。

那時她還小, 不過五六歲。大姐和二哥還在。

戰火頻仍, 狼煙四起, 爹充了軍,再也沒有回來,娘害了疫病, 死了。

大姐拖著她和二哥, 一路往關內逃,見過堆疊成山的屍骨,偷過寺廟裏的貢果,也曾經搶了死人的草席,夜裏擋點風雨。

後來,一個黑衣人相中了大姐, 說要帶她去一個“給飯、給水、能睡覺”的地方。

大姐不肯一個人享福, 把她和二哥也帶了去。

去了方知,那陰冷森嚴的地方, 名喚“往生門”。

三人全不知道往生門是什麽,只以為是個急需門童掃地的地方, 於是欣然留下。

沒過幾日, 那平日和善親切的黑衣人, 彎著眼睛, 要他們入角鬥場, 說是“可以有許多玩伴”。

大姐當時已經十二歲,懂了些事,自門內來來往往的人臉上, 多少瞧出了些端倪,曉得那角鬥場內,必不可能是什麽輕松愉悅的游戲,於是一口回絕了。

“我們三人,無心前途榮耀,不過想平平安安,了此一生。請先生容我們三人在此處做一輩子的守門人便是。”

話說完,那挨個給他們買糖畫的黑衣人,拔刀出鞘,一刀劈在大姐肩上,劈作兩半。

血濺了二哥一身。二哥素來膽小,那時也不知哪來的勇氣,顫巍巍地將她擋在身後,沒叫她沾染上一點。

那黑衣人笑著:“你們大姐不願,你們呢?”

二哥橫在她身前的胳膊抖著,聲音卻平穩:“好。”

黑衣人鼓掌:“算你們兩個識趣。”

她那時,並不明白二哥那一句“好”,是什麽意思。

連二哥為什麽趁那黑衣人轉身,拿著門後的燒火棍,朝他後腦勺猛擊,都不明白。

二哥當然沒成功。

那黑衣人依舊和善笑著,轉過了身,信手擋下那支火棍,一雙刀刃般鋒利的眼,睨著她。

手,攀上二哥的脖子。

二哥的頭頃刻偏折了,仿佛從脖子上掉下來。

黑衣人擦擦手,捏著二哥那根頭和脖子相連的軟軟的筋,把他拖到她面前。

“你呢?”

她望著二哥那雙失了神、含著淚的眼睛,忽然懂了他最後艱難擺出的口型。

“好。”

那一天,她入了往生門的角鬥場,與兩百個幼童一起,互相殘殺。

她也從未想過她會有那樣餓狼一般的心性,百折不撓,不擇手段到連從前的自己都會害怕。

就那樣殺了出來。

殺到最後,她已經右腿折斷,左胳膊如臘肉一般可笑地吊在肩上,擡不起來,右眼青腫,連眼前的對手都看不清。

手裏一柄斷了一截的木劍,抖得篩糠一般,對準了面前比她從容許多的對手。

雲瞞月。

那是真正的習武苗子,身手輕快利落至極,南瓊霜那時只有六歲,也一眼就知道不敵。

但是,再清楚,該做的事還要做。

即便是死,也不能軟弱地活。

最後一刻,她攥緊了劍柄,那劍柄已經因為血流如註而難以握緊,她咬著牙,兩手握住,對著面前輕松坦然的雲瞞月,道:“來。”

高臺之上,暮山紫的帷帽底下,一個長發的影子將手掌一豎:

“小姑娘長得不錯,人又心狠,雖然身手入不了七殺堂,極樂堂卻十分合適。門主不若破個例,留在我處吧。”

她就這樣,入了往生門的極樂堂,做攻心刺客。

從那時候開始,她的人生,就只有三個字。

活下去。

站起來,活下去。

踩著他人的屍骨也好,負盡天下人也好,哪怕到了下面,要被她那死心眼的大姐痛罵也好。

站起來,活下去。

現在想想,她為了活下去,這一路,已經什麽都做過了。

相信她的,被她背叛,懷疑她的,被她除去。

不愛她的,為她所殺,愛她的,也為她所殺。她希望死的,為她而死,她不希望死的,也為她而死。

她這條命,如今,哪裏是可以隨便舍棄的。

為了活下去,她已經……做了這麽多。

她早已沒有回頭路了。

難道你以為,事到如今,你還能收手嗎,南瓊霜?

早來不及了。

她閉著眼。淚水和著鮮血,汨汨順著眼角淌下來。

忽然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耳邊哀切地喚。

“皎皎……”

嘆息一般。遙遠而模糊,仿佛溺了水的人,臨死之際,聽見岸邊人的呼喊。

可惜,離得太遠,來得也太晚,又素不相識,那種人人都能給兩句的關心,並不足以打動她。

她並不想醒來。

何況,連她的名字都叫錯了。

哪裏有叫皎皎的人啊。

她朦朦朧朧地,又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兩個人在耳邊說話。

一個老者,一個青年,討論著她的病情,聲音細碎。

“……便是再用一顆回元丹,也在所不惜。請先生……”

“老夫曉得,老夫曉得。還請少掌門不必過分勞心。您自己的心疾……”

“我沒關系。只是請先生……”

她如今,聽到那聲音就心痛,不想聽。

眼睛一閉,又將自己的意識沒入水下,隨波漂去。

然後,忽然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嘭的一聲,金箔碎屑閃著光從禮炮中噴出來,她坐在搖搖晃晃的轎子內,驚得躲了一下,鳳冠上的珍珠勾住了蓋頭上的一根金絲。

一切都是紅的,喜慶的。人聲鼎沸,不知多少人在她轎子外鼓掌喧嘩,笑聲不絕。她轉著腕上寬條的翠玉鐲子,忐忑擡起眼。

她要嫁人了?

轎子緩緩落地,轎簾被一只玉白的修長的手掀開,那人溫聲道:

“皎皎。”

她心裏轟隆一聲。

放在膝上的手攥緊了:“顧懷瑾……?”

顧懷瑾在掀開的轎簾外,彎著身子朝她笑著:“下來呀。”

她眨眨眼,一顆淚倏地滾落,砸進領子裏。

扶著他的手,下了轎子。

拜堂,賀郎酒,入洞房。

入了洞房,才算消停了。賓客的起哄喝彩,酒宴的喧嘩嘈雜被隔在門外,屋內一堂明燈,飄曳搖晃,滿室生輝。

花燭燃燒的聲音輕輕。

蓋頭底下,她閉著眼。

“總算只剩我們兩個人了。”他聲音帶笑,“皎皎……我看看你。”

她眼前朦朧透著燭光的紅蓋頭,被他小心翼翼掀了起來。

顧懷瑾一身喜服,眉梢帶笑,垂首仔細瞧著她。

那一身新郎官的衣服,大紅色,鮮艷至極的顏色,她從未見他穿過。

可是,他穿著,也英俊,也合適。甚至過分合適了些,越發顯得人白得如玉。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麽,蓋頭底下,剛掀開了半寸,對上她眼睛,人就仿佛醉了一般,長睫垂下來,半晌沒說出話。

蓋頭無聲地滑落了,他闔了眼,嘆了一聲,無可奈何地貼上了她的唇:

“皎皎……”

那個名字,讓她心裏一絞。

她扭著指間的喜帕,往後讓了半寸。

他恍惚睜開眼,睫毛壓著眼睛。

鼻梁蹭著她的鼻梁,手捧上她的臉,親昵磨蹭著:“怎麽了,皎皎?”

他呢喃:“你嫁給我,就自由了,也安全了,不必害怕。”

她越發抖得控制不住。

他握住她死人般僵硬的手,闔眼又吻了上來,唇貼著,鼻尖也貼著,呼吸淺淺:

“往後有什麽事,我與你一同承擔。”

龍鳳花燭,齊齊搖曳了一瞬。

他聲音輕輕:“天塌下來,我還在呢。”

她哭得幾乎抽搐起來。

“其實,我……”

“其實,她是個來殺你的細作。”霧刀眥出一排石榴籽般整齊的白牙,黑眼珠咕嚕嚕轉著,狗一樣蹲在他和她之間:

“頌梅是她殺的,宋瑤潔是她放走的,李玄白是她主動招惹的,陰陽鑰是她偷的。至於你,是她有意勾引的。”

“下一步,她就要取你們天山的鎮山玉牌——”他笑著,搟面杖粗的手指在顧懷瑾胸膛上點著:“——和你的心啦。”

她僵直在原地,渾身冷透了,凍得幾乎一戳就碎。

“還有,她不叫楚皎皎。”

霧刀笑著,附在他耳邊,呼出的氣仿佛惡犬垂涎的喘息:

“——這麽長時間啦,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眼睜睜看著顧懷瑾看她的眼神變了。

她的胸膛,起伏起來,明明人在陸地上,卻好像溺水似的。

“懷瑾,你聽我……”

“你是細作?”他打斷她,“細作?像我爹當年那個情人一樣?”

他神色忽然變得那樣陌生。

“像那個害我兄長身亡的細作一樣?害我娘氣死的細作一樣?害我家破人亡、父親閉關至今的細作一樣?”

“你說愛我,關心我,就是為了殺我是嗎?就是為了毀掉我家幾百年的基業是嗎?就是為了毀掉我的人生是嗎?皎皎?”

“我這麽愛你,什麽都給,什麽都答應,為了你,鞭子也挨,奇藥也給,少掌門也可以不做——”

她眼睛裏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了。

“不是,懷瑾,你聽我說……”

後面的話,倏然截在喉嚨裏。

她連呼吸都輕輕,抖得掛在長睫上的淚撲簌簌落,垂下眼,看著自己胸口前,插著的一截劍刃。

光亮的雪鋒,映出花窗上貼著的“囍”字。

大紅色,大紅色,血一樣的大紅色。

她的血在大紅喜服上洇開,仿佛一朵花緩緩綻放。

喜服上的血,藏得太深太隱晦,像她的心,連她自己,都辨不清。

她不想再說了。事已至此,一切,都已經不必再說了。

她淚眼婆娑,看著那徹夜替她撲蚊子、一顆顆幫她剝荔枝的人,會因為她一句冷落心痛許久的人,陰狠又決絕,“嚓”地一聲,將半截劍刃,從她胸口拔出來。

“我早說了,我已經被山外細作,毀了前半輩子。倘若叫我再碰上哪個不自量力的——”

他溫潤面孔,狠厲得叫她懼怕:

“——絕不會手下留情。”

她大睜開眼睛,驚魂未定,氣喘籲籲,醒了過來。

床榻旁的人握住她的手:“皎皎?”

她面無表情,冰涼的淚從眼角滑落,灌進耳朵裏,一陣悶悶的潮濕。

模糊的視野裏,是明月閣祥雲紋的床帳。

她筋疲力竭,強弩之末,木然眨了眨眼。

顧懷瑾雙手捧著她的臉,大拇指在她下頜摩挲著,憔悴得近乎灰敗:

“皎皎,你醒了。”

她病了一場,他又瘦了。

她看了一眼,平靜無波地偏開頭,疲憊闔上眼。

“好些了嗎?頭還痛嗎?”他俯下身子,一支胳膊從她頸椎底下伸過來,將她摟著,在她額上輕輕一吻,“我回來了。我在呢。”

“天塌下來,我還在呢”。

她蒼白著臉一笑,將頭又躲開了一些,沒說話。

“頭是不是還痛著?痛就抓著我,別害怕。”他蹙著眉,抵著她的額頭磨蹭眉毛,“我在呢。”

她沒反應。

顧懷瑾以為她是病得疲乏,無暇顧及他,吻了吻她的鼻尖:“再睡一會吧,乖。”

她將頭偏向榻內,沒說話。

她太累了,什麽也不願想。

顧懷瑾那一個下午,哪裏也沒去。窗臺上的公文堆積成山,他只揀貼了紅色書簽的幾封看了看,就又回到榻邊,握住她的手。

仿佛她是一只要隨風逝去的蝶,抓著手,就可以抓住她似的。

她躺在榻上,神魂俱疲地想。

他抓不住她,也陪不了她。

*

她的七烏香木的毒,不知道是怎麽好的。

或許是他又動用山內權限,餵了她一顆回元丹。

她不知道。他付出過什麽,向來不在人前說,她也就樂於裝不知道。

如今,他為她付出過什麽,為她操過哪些心,為她如何魂不守舍,她連聽都不想聽。

聽了又怎樣?一個受了騙的人。

他不是愛她,或者,他愛的不是她。

他只是傻。

所以,望著他守在她榻邊,那雙一貫定奪山內大事的骨節修長的手,一點一點替她剝著紅色的荔枝皮,她連一絲動容也沒有。

顧懷瑾將那顆渾圓的半透明的荔枝肉,遞到她唇邊。

她神色懨懨,偏開了頭。

他嘆息一聲,“怎麽連荔枝都不吃了?多少也得吃一點。你這個樣子,怎麽好得起來?”

她懶得應,閉上了眼。

溫涼的果肉貼在她唇上:“聽話。”

她笑了一聲,“連吃什麽也要管。”

“什麽叫連吃什麽也要管?”他被這話刺得猝不及防,做夢也沒想過她這樣夾槍帶棒,“我不該管嗎?你病著,連口飯都不肯吃,難道就這樣放著你糟踐自己?”

她帶著笑睨他,沒說話。

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誰嗎?

連這都不知道,就一見傾心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只是覺得面前人蠢得要命。

從前她慶幸他蠢,如今她恨他蠢。

她偏開眼神。

那荔枝肉又往她唇邊送了送。

“究竟在鬧什麽別扭?他們說你掉進湖裏了。當日給你紮那個秋千,就對你講過,不要紮在湖邊,掉進水裏了怎麽辦?聽說掉進了湖裏,他們要來叫我,你還不準,你究竟在想什麽?”

積蓄了數日的不安,終於無法再壓抑下去,他撥過她的臉,強迫她看他。

“就這麽不愛惜自己是不是?不拿自己當回事是不是?我不在,就不懂得照顧自己,要你跟著我下來,也不肯,明知道我想你——”

他長吸了一口氣,發覺她冷靜得太過分,襯得他像個喜怒無端的人,一陣心塞,不說話了。

他不說話,她如今覺得輕松。

但這種安靜,顧懷瑾忍受不了。

良久,他小心翼翼地去摸她的臉頰,忐忑將她下巴撥得轉過來一點,哄著:

“幼紅春的毒早該解了。你這又是什麽毒癥?屈術先生來過了,說不大清。你可知是怎麽回事?同我講講。”

她如今不想再受他的好了,面色不動,“一點小事,有什麽好放在心上的。我都沒當回事,你著什麽急。”

他難以置信擡起眼,怒得咳了兩聲,捂著胸口。

她才想起來,那時半夢半醒間,屈術說他的蚰蜒蠱落下了心疾。

她狀似無意地瞥了他一眼,又瞥開。

“你究竟在同我鬧什麽別扭?”他咳了兩聲,艱難吞咽了一下,“從醒來就不對,連話也不肯好好說。還是說,從我下去開會那天,就不開心?”

“怎麽了?我哪裏惹你不開心了嗎?”他輕輕又將她固執偏開的頭撥回來,“哪裏不開心,你同我說就是了,何必自己忍著。”

說?

要是說出來,她還有命活,她早就說了。

虧你還是一山少掌門,霧刀那麽大的塊頭,如影隨形地在我身邊跟著,這山上人就沒一個發現嗎!?

她閉上眼睛,懶得開口。

她越不說話,他越心裏難安。

她變得太快,幾日不見,態度就整個變了,陌生又疏離,似乎連看他一眼都不願。

他最怕她這樣。每次她冷著神色偏開頭,他就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她。

不是臨走前還好好的嗎?還倚著他胳膊撒嬌,說朝瑤峰太高,折騰一趟太害怕?

早知道他一走,她就又墜湖,又病倒,他回來,還這樣冷落他,他說什麽也要把她帶下去。

她太善變,這樣的性子——只有天天看著,天天拴著,每時每刻哄著她,他才心安。

“你這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不說話?皎皎,”他湊到她鼻尖前,逼視著她,不容她再躲,“說話。怎麽,你又不喜歡我了?事已至此,過幾天我們就要訂婚了,你要對我說你反悔了是嗎?皎皎——”

他闔上眼,貼上來咬著她的唇,“反悔,不行。告訴你,不行。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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