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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但是顧懷瑾,一定會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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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但是顧懷瑾,一定會來的……

宋瑤潔?

後背的劇痛潮水般湧入腦海, 咆哮著卷走她的意識,她眼前幾乎黑了一瞬,聽見自己喘得像個風箱。

好痛。她是慣會忍痛的, 可是似乎好久沒有這麽痛了, 自從顧懷瑾愛上她。

眼前事物的輪廓如漣漪一般重疊著漾開, 又一瞬歸一,她緊緊閉了閉眼,火燒著一般的膝蓋, 擦著山徑上的小石子曲了起來, 蹬起了身。

可是腿勉強站了起來,背卻仿佛皮肉整個被掀開了,上身使不得一點力,弓著身子蹣跚幾步,旋即重重栽倒,下巴磕在堅硬的山徑上, 她痛得出不了一點聲。

“哎呀, 沒有男的向著你,你就這麽廢物啦?起來打呀!不是要做一山掌門夫人嗎?就你這個樣子?抽了兩鞭子, 就跟條喪家犬一樣——”

遠處伊海川被那八個家仆糾纏著不得脫身,自身難保間, 艱難抽空往這邊看了一眼, 嚇得魂飛魄散:

“楚姑娘!衡小姐你莫要欺人太甚!”

衡黃回首望他一眼, 心情很好地咬著唇, 笑:

“欺人太甚?你們天山派打折我腕骨的時候, 將我手腕打脫臼的時候,一掌將我掀飛的時候,可有考慮過欺人太甚四字?”

她將青絲鞭在手中高舉, 那垂落在南瓊霜腳邊的軟鞭頓時游蛇一樣竄回,日頭底下,手臂擋住太陽,刺下的日光更晃目而殘忍:

“原本,這些事情都是因她而起。倘若不是她,我壓根就不會上山。”“講得明白一點吧,我不缺男人,不是非顧懷瑾不可。只是平白被人搶了東西,我衡黃,咽不下這口氣。”

她將青絲鞭與手柄一同收在手裏捏著,慢條斯理走到南瓊霜身前,蹲了下來。

用手柄,輕輕擡起她的下巴。

衡黃生得嬌艷而稚幼,如今那臉孔,在日光下,顯出一種天真的殘忍來:

“放心吧,不會打死你。如今顧懷瑾脾氣不似從前好了,我也不想惹他。不過——”

她笑著:

“說到底,也就是個船娘。打個半死,我們衡山還是兜得住的。”

伊海川:“衡小姐!”

衡黃站起了身,青絲鞭啪地一聲在她腳邊又抽了一下:

“跑啊,讓你跑。跑起來才好玩。跑到你們倆媾和的暮雪院門口,我就停。怎麽樣?”

南瓊霜看著她那張狂神色,閉了閉眼平覆呼吸,氣得笑了一下。

長鞭這種武器,是跑得越遠,抽得越狠,這東西就不怕人跑。她以為她不知道?

只不過,即便停留在衡黃近處,她恐怕也有別的招數來折磨她。

比如,衡山的火旋鏢。

當真是麻煩死了,倘若宋瑤潔不在這,她或許還能用蛛羅絲絞死她。

宋瑤潔究竟來湊什麽熱鬧?!

南瓊霜咬著牙,望著衡黃一雙笑成彎月的眼睛,手掌搓在小石子密布的山徑上,一寸一寸艱難地,爬了起來,跌跌撞撞往前奔去。

衡黃好整以暇地等著她跑遠,“讓你跑,給你五個數。五——”

山徑上碎石零散,慌亂之中踏上去,腳底又滑又硌,踏一步幾乎要滑一步半。

衡黃:“四、三——”

她繞開地上碎石,強忍著膝蓋和後背的灼痛,拔步往上面跑。繞過一個彎,衡黃的身影不見了,聲音仍在:“二——”

她擡眼一望,眼前竟然是一條白練般的瀑布,奔騰著沖下山去,將下面無垠的黃玫瑰花海割為兩半,一陣雷般的水聲。

“一——”

毛骨悚然的颯颯破風聲,如約在她耳邊響起。

這樣被抽下去,她不知道還能挺多少時候。

何況,衡黃性子那樣善變,雖然說了不會殺她,可未必不會殺。說不準,就將她和伊海川兩人直接殺了滅口,然後給顧懷瑾報一個失蹤。

她做得出來。

青絲鞭嗖地游竄過來,太陽底下,一道細細的影,直奔她早已鮮血淋漓的後背而來。

她若真死了,顧懷瑾決不會輕饒了她。什麽生死一線的場面她沒見過,她又何必在這裏遂她的意?

她笑了一瞬,對上她那雙正痛快盡興的眼:

“——你自己玩吧,不奉陪了。”

說完,當著如遭雷擊的衡黃,和嚇得形神俱碎的伊海川,縱身一躍,躍進了那條白瀑之中。

山上瀑布大多是山巔白雪融化後匯下來的雪水,清澈晶瑩,徹骨冰寒,人一進去,瞬間就渾身麻痹,失了意識。

她被卷入冰水之中,身不由己地隨流瀑奔流下墜,冰水劈頭蓋臉,她毫無憑依地下落,五臟六腑都騰空著換了地方。

眼前一片白茫茫,什麽都看不清楚。

直奔死亡而去的那幾秒,一向格外漫長。

這種時刻,她已經經歷過數次,不會過分絕望。

“砰”地一聲,她如一顆流星,被瀑布重重鑿進水面,骨頭幾乎被重力碾碎,劇痛伴著漆黑一片的窒息,一同向她湧來。

她在寒潭中聽天由命地顛簸沈浮,肌肉麻木,骨頭卻劇痛,沒有一絲力氣,幹脆就隨著水流來去,除了拼命仰頭維持呼吸,一點力氣也不肯用。

一旦不想著掙紮,人就不至於慌亂。行刺多年,她水性一向好,偶爾浮出水面喘息幾口,還是做得到。

不知與湍急水流博弈了多久,終於,冰冷的河水繞過一個淺灘,將其中氣息奄奄的人托上了岸,兀自潺潺流下山去。

樹影斑駁,日光灑落。

縹碧色的河水,在太陽光下,碎閃熒熒,熠熠生輝。

她嘔出幾口水來,那冰寒的雪水入了她的胃,將她整個人從內到外凍透了。

河水自她身下流淌而過,帶走她後背泛出的鮮血,染得河水一片淡淡的紅。

她閉上眼睛,長喘了幾口氣,筋疲力竭地,躺倒在河灘上。

長睫顫了兩下,輕輕喚:“霧刀。”

沒有人說話。

她的眼睛騰地亮了起來。

又試探著,喚了一遍:“霧刀。”

林中鳥鳴啾啾,兩三只猴子踩著溪中巖石,在錯落日影中蹦蹦跳跳著過了溪水。

但就是沒有霧刀的聲音。

她笑了出來。

霧刀,跟丟了?

這可是有點意思。

暫且不說,她就此有了擺脫往生門的機會,即便她安分守己,繼續回到天山上做任務,一切結束後,她將此事上報往生門,霧刀也是死罪不可免,活罪亦難逃。

這個狗東西,落在她手裏,可算完了。

活該呀。

她冷笑一聲,掙紮著自冰涼河水裏爬起來。

這一動,方知身上傷得有多重。

衡黃顯然是嫉妒她已極,渾身功力用了十成十,鞭得她後背皮肉大約已經翻卷了起來,隨意一動,也會牽動背上的肌肉,痛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她不是不痛,只是善於忍痛。

何況,這些日子,顧懷瑾待她簡直如待掌上明珠一般珍愛,她好日子過得久了些,陡然嘗了些從前的滋味,再怎麽習慣,也有點難以忍受。

眼下,顧懷瑾可是絕不可能幫得了她了。

她擡頭望望頭頂層疊樹影,日光搖曳著篩落,刺得她瞇了瞇眼。

要習慣。顧懷瑾的愛和庇佑是暫時的。

顧懷瑾這個人,是暫時的。

她笑了一聲,使勁全身力氣從河水中濕淋淋站了起來,打算順河而下。

眼下,或許顧懷瑾還沒有從三清峰上下來。不過,衡黃沒有殺伊海川的理由,大約不會真的殺伊海川。只要伊海川未死,顧懷瑾知道她受了欺負,躍下瀑布,就只是時間問題。

而且,會很快。

很快,全山的人便會奔走相告著,共同來尋她。

她要遇見一個願意帶她回去見顧懷瑾的人,是很容易的事。

反正滿山的人都會來找她,上山下山都是一樣,不若順著河流下山,還省力些。

那一個下午,南瓊霜一直在密林中跌跌撞撞、磕磕絆絆地走。

因著受了不輕的傷,又在冰瀑裏泡了不知多久,走著走著,漸漸就渾身乏力,身上冷得如墜冰窟,哆嗦到骨頭和骨頭彼此撞擊,頭腦也一片昏沈。

她知道,這是受了重傷,又在雪水中凍透了,人已經開始發燒。

就像顧懷瑾為救她,生挨了七十鞭那時一樣。

走著走著,渾渾噩噩地,就走到了夜裏。

她再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林子中漆黑一片,一鉤娥眉月慘白地掛在天上,仿佛誰的玄黑長袍被勾破了一個口子。

三四只鸮擠在樹枝上淒厲慘叫,一點光也不見,唯有這些鳥的眼睛,鬼火一般,在夜裏冥冥發著光。

她甚至不知自己是什麽時候倒下,什麽時候昏了過去,發覺自己悠悠醒轉的時候,心裏一時驚訝。

這樣的深山密林裏,夜晚,絕不適合趕路。

只是。

她已經傷得太重,還發著燒,就這樣一個人倒在這裏,不知道還見不見得到明天的太陽。

就算撐不住,至少也要倒在一個接近山徑的地方。說不定顧懷瑾已經得了消息,派人滿山尋她了呢?

她這時才發現,生死關頭,她竟然開始自然而然地依賴顧懷瑾。

霧刀絕不會來救她,李玄白或許會來,或許不會。

但是顧懷瑾,一定會來的。

他不會放她一個人在這。

她一時竟不知道是什麽心情,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裏,麻木地伸手捂住臉,緩了至少兩分鐘。

很奇怪。明知道霧刀不在這,可是,還是害怕。

害怕發覺一些東西。

她渾身抖得更加厲害,身上忽冷忽熱,仿佛剛剛墜下冰窟,又叫人拋進油鍋。她不得不抱住自己,按住自己顫抖不已的胳膊,蹲下身,強迫雙腿不再發抖。

她今天病了,病得開始胡思亂想。

做她們這一行的,最忌諱胡思亂想。想得多,錯得多,到最後,丟的是自己的性命。

她咬住嘴唇,終於緩緩站起了身,邁開步子,繼續順著河水的流向往下走。

深夜裏泥土濕滑,又瞧不見路,走三步絆兩下是常事。到後來,她已經習慣了失去平衡撲下泥坡,也習慣了後背牽扯的撕裂痛,甚至開始感謝背上的灼痛。

至少,痛能保證她清醒。

後來,痛也不能保證她清醒。

不知什麽時候,她的意識又開始混沌了起來。

可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渾渾噩噩。

直到一腳踏空。

黑暗裏,一陣撲通水聲,她猛地從幻夢裏驚醒,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麽時候,又落了水。

算了吧。她會水,但已經是筋疲力竭,強弩之末。

人在離死很遙遠的時候,或許很怕死。但真正同死亡只有一線之隔時,往往只剩濃重的困倦。

她無力地任水卷走自己,口鼻中忽然嗆進一口冷水,嗆得她鼻腔酸澀,她清醒一瞬,忽然,“咣”的一聲,額頭重重被什麽東西懟了一下。

她沒有力氣惱怒,本已經模糊的視野,黑夜漸漸合攏。

最後一絲意識消失前,她看清了,那撞得她腦子快炸開的東西,是一根浮木。

攀上去,或許還能活。

但是,算了吧,真的好累。

歲安兩只手卷成一個號角,趴在她耳朵旁邊扯著嗓子大吼:

“醒醒啦!姐!都給你送到眼前來了!”

她眼皮似乎有千斤重。

歲安:“姐!!!”

南瓊霜幹裂的嘴唇開合一瞬:“別吵。”

歲安:“你考慮考慮我姐夫!!!”

南瓊霜:“……你哪個姐夫。”

忽然是顧懷瑾的臉孔。

他拈起她一縷長發,放在唇邊,閉目吻著:“皎皎,等等我。”

左邊,顧懷瑾摟著她,溫涼的唇懇求似的吻她,從唇一直親到脖子,臉色白得沒有個人樣。

右邊,歲安咋咋呼呼大呼小叫,額際的碎發都炸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嘆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扶住那根浮木,一躍,將那浮木壓在身下,趴了上去。

迷迷糊糊,聽見顧懷瑾問她,“什麽叫‘哪個姐夫’?”

她力竭:“……滾。”

顧懷瑾靠在床頭,又將公文翻了一頁:“皎皎,到底什麽叫‘哪個姐夫’?”

仲夏夜,螢火蟲自窗下花木中飛了出來,一閃一閃,仿佛發著光的微塵。

她趴在顧懷瑾的膝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團扇,“這話你到底是從哪聽來的。”

“我不知道。”毛筆上的墨蹭了一點在指尖,他將那一點墨搓去,“但似乎是你說的。你在回答一個年紀不大的姑娘。”

“胡扯。”她搖著團扇,將落在被上的蚊子拍去,“你天天也忒能吃醋了。不是李玄白,就是別人——”

她打著哈欠,將衾被在自己身上蓋了蓋。

顧懷瑾在她身後,給她將被角細細掖好:“冷嗎?這麽熱的天,還蓋的嚴絲合縫的。”

她困了,喃喃:“有一點。”

顧懷瑾嘆息:“明天再叫屈術先生來給你開兩張方子,一會抱著你睡吧。你身子太差了,自己還不仔細。叫你吃些藥,也不好好吃。我一天天就跟在你身後操心。”

她不理,貓兒似的在他膝上蜷了蜷,又是一個哈欠:“誰叫你操心了,又沒叫你管我。”

深夜裏,顧懷瑾默了一瞬,食指戳了戳她的臉頰,“沒良心的,說這種話。”

俯下身,撥開她耳畔的發,落下一陣輕而密的吻:

“等你睡了,非磨你不可,看你怎麽辦。”

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天仍黑著。

漆黑一片,她仍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只是,冷、痛、疲乏不堪。

她趴在一根浮木上,又被沖到了什麽漆黑的山洞前。河水兀自往裏嘩嘩流淌,她的浮木卡在洞口的蘆葦叢裏,別在一塊巨大的巖石與河岸的縫隙間。

太冷了,冷得身上幾乎痛了起來。

不過,眼下,也不知道是凍得發痛,還是真的在痛。

再冷也沒有人管。

她垂下眼,動動五指,意外發現雖然渾身冷得關節僵住了,但勉強活動一下,倒也還能動。

既然能動,就得上岸,水裏太冷了。

她借著月光,揪著河岸上茂密的蘆葦叢,推開身前的浮木,一步一步,咬著牙把自己扯上了岸。

手上有水,滑得很,那樣用蠻力,連手都被蘆葦莖割破了幾道。

那點傷,跟她身上其他傷比起來,小巫見大巫,她沒管。

她顫巍巍站上了岸,這才發現在水裏漂的久了,上了岸,整個身子簡直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她本就腳步虛浮,差點又栽回河裏,堪堪扶住岸邊一棵樹。

她勉強喘了幾口氣,借著月色,四下打量。

順著河水往下,應該到天山山門前才是,怎麽到了這個山洞口了?

這山洞裏面有什麽,莫非是逝水牢那樣的溶洞?

她不想進去,走到山洞前,不死心地往裏探頭,看了看。

一看,卻楞住了。

那山洞的另一端,泛出些熹微的光亮,紅彤彤的。

這山洞裏有人?

她不敢相信,踩著河岸,試探了腳下土地的虛實,方扶著山洞石壁,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這山洞很短,短到,沒有走幾步,就看見了山洞盡頭的東西。

熒熒燈火映在她眸子裏,映成一片顫動的輝煌的海。

南瓊霜摳著石壁,簡直不敢相信。

燈火萬千,盈盈閃爍,排滿山下鎮子的整個天空,映得天都紅彤彤的。

這下邊,是山下集市。

繞過了天山派封山門禁的,山下集市。

這是一條,出山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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