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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山規與她孰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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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山規與她孰重?

再悠悠醒轉過來時, 她已經不知自己是生是死。

不過,身上仍痛得厲害。她這殘破身體,本就新傷舊傷無數, 她又向來不是個矯情的人, 身上從未完全大好過。

這時候, 肉身的新仇舊賬一同朝她找了上來。

好處是,至少,痛能證明她活著。

腦子裏燒得如一團漿糊, 她遲鈍眨眨眼, 心裏悠悠想,這已經不知是關在這裏的第幾日了。

黑暗裏,人格外沒有時間觀念。時光仿佛一根抻得奇長的筋,不管過了多久,都只是那樣。

她在黑暗裏,想翻個身。

卻忽然感覺到撲面的呼吸。

她不怕鬼, 當下就想到, 這地上到處是倒塌破碎的泥像,她是不知道和什麽東西四目相對了。

煩躁地想再翻身回去, 才發現,竟然連翻身的力氣, 都沒有了。

她沒什麽情緒, 眼下什麽心力也沒了。

翻不過去就翻不過去, 被斷頭貼著面也無所謂, 她累了。

是啊, 真的好累。

不會有人來救她了,要來,早就來了。

何況, 根本也沒有惦念她這條命的人。

這時候,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那個人。

顧止。

那般善良的人,聽說了她被關在地宮裏,會來救她嗎?

也未必吧。

黑暗裏,她混混沌沌地想,或許,那個顧懷瑾是有些愛她。

可是,愛是多麽虛妄無力的東西。

但凡聰明,誰會指望情愛?

要救她,除非這潭下地宮,容易打開。

倘若要花大代價,大費周章……

她根本不抱那樣的期待。

說到底,她譏誚地笑起來,說到底,窮途末路之時,竟然指望一個本該死在她手裏的人來救她,也未免太厚顏無恥了。

不過,他倒確實……是個好人。

黑暗裏,她在高燒的恍惚中朦朦朧朧地想,如果不是出身往生門,或許,她待他,會有一點,不一樣。

*

召集天山全山長老,竟然只用了兩天半。

諸位長老收到象征急上加急的飛鴿傳書時,無不以為山中出了天大的急事。

等到緊趕慢趕回山,才發覺他們一貫穩重妥當的少掌門,將眾人一封信全叫回來,僅僅是為了救關在化龍潭下的一個人。

一個與天山根本無關的外人,一個不通武功、病體支離、來歷不明的人。

一個他近來屢次為之犯禁的女子。

顧止面色沈靜如水,坦然又坦然地站在眾長老目光交匯之處。

宋瑤潔簡直不知他那份平靜又理直氣壯的篤定,究竟從何而來。

山上眾長老的質問,他一一打著官腔回了過去。唯有被問到“為何非為此人強開化龍潭”時,他抿著唇,一個字也不往外吐露。

只是說,“楚姑娘本是山下一個普通人,不該卷入其中、遭此劫難,故欲打開藏龍池相救。”

已經隱退多年、本在不角山上逍遙快活、卻被一封信叫回來,八十高齡用輕功一路蹦蹦跳跳日夜兼程趕回來的二長老燕南天,舉著根小樹枝般的拐杖,跟他吹胡子瞪眼睛:

“我們諸位聽從少掌門號令,原是以為少掌門斷事斷得明白,若非出了大事,不會叫我們,方才大老遠趕回來的!卻不知竟是為了這檔子事!”

“若說弟子誤入機關,這種事情,每年沒個上百也有幾十次,何至於興師動眾、動用鎮山玉牌!”

顧止安靜由著人罵,一句反駁也沒有,只是咬死了不肯不救。

雙方相持了快五個時辰。最後長老們年歲已高,實在熬不過一個如日中天的青年人,又顧念他乃是閉關的顧掌門獨子、山上快十年的少掌門,見他一意孤行執意如此、且此事雖然破戒,倒也未必傷害天山根本,也都身心俱疲,不願再攔。

只是說,要尋個更說得出去的理由,以免山上眾弟子不平。

慧德在殿上高位坐著,聲音在大殿裏回蕩,“倘若眾長老們並無異議,此事可以定下。但是近來天山天氣回暖,雪水融化,又兼已臨雨季,藏龍池內恐怕水位不低,便是欲用鎮山玉牌強開,恐怕也並不容易。”

顧止在大殿正中,聲音平穩從容,“此事我已經想過。可從星辰閣操控山上機關,將化龍潭周邊十七道機關打開,引水入周邊四個小水澤,地宮便會露出,屆時,就可以打開地宮救人。”

“抽幹化龍潭的水……”燕南天聞言幾乎是呆了一呆,緊接著小拐杖在空中劃拉個不停,“駭人聽聞!簡直駭人聽聞!暫且不說紫煙未散,強開星辰閣容易出人命,那化龍潭乃是風水寶地,位於龍脈龍眼之上,靈氣聚集,潭中魚不知何時就要化龍,你竟為了一個人,要將那水抽幹!”

“救出人後,再將機關原樣恢覆,潭水會自然匯回,不會當真使靈潭幹涸。”

“此事怎由你想當然!風水一旦破了,百年都未必可以恢覆,你竟然——”

“晚輩請問,”大殿之中,顧止的聲音如玉石相擊,清脆溫朗,“風水與人命孰重?”

山上的答案,自然是風水。

但這答案,自詡江湖正道的天山派,無人敢放到明面上來說。

燕南天一時止住了聲音。

宋瑤潔氣不過,厲聲問,“山規與人命孰重?!”

顧止看著她,不躲也不避,坦蕩地、一字一句道,“我說,人命。”

她一時氣急。然而環視一圈,眾長老也未有敢直言“山規重於人命”者,於是簡直忍無可忍,翻著眼睛偏開頭去。

慧德居高臨下,手緩緩一揮,將二人的話打斷了。

他道,“我倒是想問一句,少掌門。”

聲音悠悠,回聲陣陣:

“既然如此,山規與她孰重?”

大殿之內驟然靜寂。站在眾人詰問之中從容不迫、侃侃而談的人,一時竟然白著臉,只是沈默。

抖著嘴唇,只是沈著臉色,沒吐出來半個字。

滿殿長老環繞,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中間那個一意孤行的年輕少掌門。

一陣風來,殿外落花繽紛如雨,卷上天邊,在湛朗天色中嘩啦啦散了。

半晌,他開了口。

不知道是說給殿上人,還是說給自己。

聲音輕輕,道:“山規。”

*

陌生的木桌,桌上一本殘破不堪的《山海經》,桌角擺著一瓶花。

正是黃昏,餘暉從窗子裏暖洋洋照進來。不是那種淒艷灼烈的餘暉,是一種靜靜的、溫暖的、安穩的晚照。

這是在做什麽。

南瓊霜錯愕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光瑩潔白。可是,她那一手染過的指甲去哪了。

門“砰”一聲被人撞開,門板彈在墻上,來人在黃昏的逆光中闖了進來,氣喘籲籲。

“姐姐。”歲安噔噔噔走來,木地板沈悶地響,一碗熱氣騰騰的東西不由分說擺到她面前。

“藥膳粥。補血、補氣。”又轉身端了一碗藥湯子過來,“解毒。”

撂下兩只碗就走,走了幾步,又回過身來,細碎發梢被逆光映成一團毛茸茸的金:

“全喝掉喔,過會我回來檢查。”

南瓊霜楞了一下,錯愕看著面前人。

歲安小動物一樣皺皺鼻子,指她一下:“再偷偷倒掉,你就完了。”

她眨眨眼:“安安……”

歲安疑惑回身。

“你……贖了身了?從將軍那?”

話一出口,才想起來,胡將軍早被她殺了。

“……什麽啊。”歲安怔楞一瞬,覺得她腦子有病似的,撓撓頭,“什麽贖身,什麽將軍。”

“你……”她斟酌著字句,“你從哪來?”

“我從哪來?”她納悶,“姐,你發什麽瘋呢。我們出生就在這啊,什麽叫‘哪來’?”

她又一楞。

歲安走過來,溫熱手掌徑直覆上她額頭,又摸著自己額頭比了比,嘀咕:“腦子燒壞了吧。沒燒啊。”

南瓊霜揉著太陽穴嘆氣。

怎麽回事。

她原本在哪,做什麽來著,她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卻忽然看見,桌上那本破破爛爛的《山海經》,不知什麽時候自己翻開了。

“……其首曰招搖之山,臨於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草焉,其狀如韭而青華,其名曰祝餘,食之不饑。有木焉……”[1]

她一楞。

金玉之山。

她要去金玉之山做什麽來著?

贖身。她想了起來。

她有點釋然地笑起來,“你是自由身了就好。不用管我,去找金玉之山吧,別再回來。”

歲安撓撓頭,彎下腰來成一個直角看她,看傻子似的盯了半晌,良久,小心翼翼道:

“姐,你傻了?”

南瓊霜嘆:“你怎麽說話呢。”

“不是,但是……”歲安走去窗邊,手按在那塊悶悶的棕紅窗板上。

嘩啦一聲推開。

霎時光輝大盛,金光大開,滿室瓊光搖曳。

南瓊霜驀然瞪大了眼。

窗外,金色山巒層疊嶙峋,大塊大塊的白玉錯落在山坡上,蔥綠色的翡翠點綴在曲折山徑旁。

頭頂一點紅的仙鶴,飛成一條直線,雲霧繚繞裏成行入山。

山徑上,開滿了桂花。

南瓊霜驚得幾乎摔倒在地。

近乎猛烈的金光映在她眸底,歲安狐疑道:

“——我們就住在金玉之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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