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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三合一)他或許已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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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三合一)他或許已是道……

顧止起身, 將身上落花撲落了,走到她身側。

阿松見了,立時想要喚婢女過來扶她回屋, 卻在不遠處生生止住腳步。

很有眼力見地, 停在一旁。

果然, 顧止蹲下身,穿過她膝彎,將她一支手臂繞在自己脖子上, 親自抱著她, 回了屋。

阿松:“吩咐小廚房,煮碗桂花醒酒湯和八珍醒酒湯,要快。另外八珍那一碗放些酸梅、蜂蜜,還有……”他頓了一下,終於想起來,“山楂。”

*

顧止這一生, 從容不迫, 泰山崩於前,也是面不改色。

但是, 唯獨最近,有些時候。

會怕她。

其實, 也未必是怕她。

是怕他自己。

熟睡的人渾然不知身在何處。顧止將人小心翼翼擱在床榻上, 先放平了膝, 再輕輕將手臂從脖子底下撤出, 將頭擺正, 溫柔放在錦枕上,仿佛放下一只價值連城的古董瓷器。

睡得那樣熟。

胸口規律起伏著,雙頰酡紅, 仿佛年畫上隨侍仙人身側的娃娃。

他情不自禁,食指去撥了撥她的碎發。

忽然驚覺自己在做什麽,僵直了身子,回身去看門口。

門關著。

他松一口氣。

他對她的偏愛,已經惹得門內弟子相互嫉妒,還給她引來了殺身之禍。

他垂著眼,將衾被往上拉,拉到她雪白的下巴頦,圍著下巴,替她將被角掖了掖。

他低低道,“別蹬被子。要著涼的。”

她睡著,不答話。

他手指又在她眉毛上流連,然後是雙睫、鼻梁、人中窩、和……

唇。

他低低地、幾乎帶點懇切地,喚:“皎皎。”

她不是憨態可掬的長相。但在他眼裏,那副酣睡醉去的模樣,安然滿足,平和恬靜。

他無端想起了,秋天裏,長得最好的一顆蘋果。

紅的,甜的。芬芳撲鼻,一種令人心安的馥郁。

是呀,怎麽這麽香。

他坐在榻側,俯下身去,有意當個傻子什麽也不想,輕輕地,貼著她的身子。

去嗅她的頸間。

桃花釀的酒香。

對了,他想,太好了,他也醉了。

於是放寬心來,飲鴆止渴似的,從她的脖子,溫香惑人的衣領,尖尖的下巴,一直嗅到,那兩片唇。

那兩片唇。

他似乎已經對這兩片唇日思夜想了許久,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她笑的時候,說話的時候,委屈抿起來的時候,他都會……格外註意三分。

嫣紅的、濡濕的、晶瑩的。

如果,他去含吮。

那麽,嚴絲合縫的。

心臟好像爬了一萬只螞蟻,一萬只螞蟻六萬只腳,密密麻麻、毫無死角在他心上騷擾,擾得他寢食難安、片刻不寧。

痛倒是容易忍耐,癢卻是最蝕骨的。

他忽然想起那一天。那一天,只是看她從嘴裏拉出幾根沾了唾液的頭發絲,他就坐立不安,在瀑布底下澆了一個時辰,以為身子涼了,腦子卻還滾燙。

結果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那樣的事。

他當真不願自己那樣。

人說,百般惦念,是因為不曾得到。

那麽,倘若……得到一次呢?

如果得到一次,是不是就不會那樣了?

他長睫密密翕垂,仿佛有意掩去眼裏的秘密心思。

大拇指,在她微翹的唇邊,愛昵刮蹭著。

有什麽,反正他是個醉漢了。

反正,她也醉著。

反正,只是輕輕、輕輕的,一個吻。

不會暈開她的口脂,不會擦破她的唇角。她醒來,什麽都不會發現。

或許嘗了一口,就不想了。他閉上眼,打算引頸就戮。

緩緩、緩緩地,湊近前。

卻在幾乎蹭到了她的唇時,倏地睜開了眼睛。

汗濕全身。

顧懷瑾,你這是在做什麽?!

楚姑娘人尚醉著,你怎可趁人之危?!

他驚惶坐直身子,幾乎是如癮君子忌憚毒似的彈立起來,手足無措,冷汗淋漓。

倉惶後退幾步,仿佛那窄窄的木榻,是一個將一切無情吞噬殆盡的漩渦。

他顫抖著,手無力又痛苦地捂著臉,長吸了一口氣。

他這是在做什麽,他到底怎麽了。

有時候,他真害怕自己。

他根本不是他自己原以為的那種翩翩君子,根本不是。

門一打開,阿松端著食盤,候在門口。

他一凜:“你幾時在這?”

阿松恭敬道:“小廚房做了兩碗醒酒湯過來,奴才方要敲門,您就將門打開了。”

他頷首,然而出來將門合上了,不想讓旁人瞧見她睡著的樣子,道:

“姑娘睡下了,怕是喝不了,先送到我房間去,明日再給姑娘做一碗。”

“是。”阿松躬身,急急走了。

少掌門和那女子的事,他早就瞧出端倪,然而還輪不到他來管。

阿松去了,天色已晚,庭院內四處無人,顧止信步走到方才兩人飲酒對弈的石桌旁。

那桌上,殘棋尚未收走,兩只酒盞擱在桌上,棋盤上又落了些許花瓣。

他胸口仍灼燒得難受,不僅燒,而且空落落的,仿佛一張被火苗舔舐過了的紙。

盞中尚有些殘酒,然而他已醉了,貪多乃是更罪惡的浪費,於是本想直接擡步離開。

卻鬼使神差地,止了腳步。

那白釉蓮瓣杯,杯緣半月形的一圈紅印,低調得虛偽、沈默而刺目。

他走過去,拿起那杯子,在手裏轉著把玩。

酒液裏,一絲陰魂不散的紅。

那是她那些裝得清白的殘存的口脂。

他無法控制地吞咽了幾下。

那唇印……想必也是鳳梨滋味,甜滋滋,然而刺人,蜇得人渾身酥麻,不止是唇舌。

他轉著杯子,垂眼眸思忖了半晌。

一陣山風吹來,他身上熱,又嚇出了一後背的冷汗,這一陣風將他吹得徹骨淋漓,神思清明。

不行。他將杯子擱下,在石桌上嗒的一聲。

楚姑娘或許不願。

倘若放過這一回,就未必有下回了。一個聲音說。

沒錯。但,不行。

他不能做這等……趁人之危、厚顏無恥、道貌岸然的,禽獸之行。

雖然他或許已是道貌岸然。

但,不能再錯上加錯。顧懷瑾,一己私欲,你萬不能放縱。

他眸光沈沈,晦暗難明,沈默許久。

良久,指尖從棋盤上,揀走了一顆瑩白的棋子,藏入袖中。

那顆,沾了她一點嬌艷唇脂的白子。

*

房間內燭火跳動,木榻裏卷著衾被的身影朝內睡著,呼吸沈沈。

墻上映著的影子規律起伏,忽然那睡著的人身邊,映出一個山一般龐大的影子。

來人青蛙一樣在榻邊蹲著,奇寬的肩膀、窄窄的腰,小手指轉圈摳著耳朵眼。

霧刀:“餵。”

沒人回應。

霧刀:“醒醒。”

床上人猶自呼吸平穩,閉著眼睛。

霧刀:“嘿?醉成這樣?奇了怪了。”

在腰上挎著的牛皮囊袋中一通翻找,翻出來一顆小小的碧色藥丸,小心翼翼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擱在床上人的唇上。

然後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霧刀撓了撓頭,這活平常也不是歸他幹的啊,於是上去,手掐在南瓊霜耳根下,用力一卸。

把她的下巴卸了下來。

看著張著口如抽屜一樣的人,霧刀:“嗯!”滿意點了點頭,把那一顆小藥丸投壺一般,丟進她嘴裏。

又托著她的下巴,安了回去。

又在囊袋中翻找了一陣,翻出來一只蓮葉狀的小盒子,打開蓋子,放在她鼻子下面。

床上安穩睡著的人呼吸幾下,忽地鼻子皺了皺,睜開眼睛。

霧刀坐在她榻側,望著那一雙疲憊的密布紅血絲的眼睛,晃蕩著腿,“唷,真喝醉啦?不像你啊。”

南瓊霜艱難坐起身來,頭痛欲裂,一面捂著頭,一面納悶地品著口裏那顆小丸子,渾身酸痛,像全身關節都銹住一般。

忽然,“嘶……”,不明覺厲地摸著自己耳根。

頭痛便罷了,怎麽連下頜骨都痛。

“你去哪了?”聲音渾濁。

今日是她小瞧了那酒,一時貪杯,竟然醉得連自己都不覺。

但是,往日她將醉未醉之時,霧刀都會在耳邊提醒她,她從未真的醉過。

這一回,他卻不在。

“我就不在這一回,就喝醉了。南瓊霜,”霧刀負手在屋內踱步,“你這算不算退步?”

南瓊霜翻了個白眼。

“我沒有同他說什麽。”最後的記憶是舉著杯子遞給他。那之後,她發覺自己當真開始神思混沌,就趴在桌上佯裝入睡。因為本來就有醉意,趴下就睡著了。

霧刀:“你確定你沒有失控失態?”

“確定。用你說?”她又翻他一眼,“既然剛才不在,現在你來幹什麽?”

霧刀不說話,負手在屋內轉圈,末了,道,“南瓊霜,我不得不提點你一句。”

整日嬉笑打諢搶飯吃的人,眼神陰冷得嚇人。他背著燭光,龐大的身影將她整個人全覆蓋住,如一座壓下來的五指山。

那眼神,像悄然發覺獵物靠岸,於是浮上水面,悄悄睜開眼窺伺的鱷魚。

他說:“南瓊霜,別看你如今風光,門內看重你、信任你。倘若出了紕漏,走漏了門內消息,你瞧怎麽著?”

他獰笑著:“到時候,就算閻王不收,你都得給咱們上地底下去。”

南瓊霜只是神色冰寒,看著他,不說話。

五指漸漸攥緊了膝上衾被。

燭火哧地一下熄了,升起來一縷細煙。

屋內驟然暗下去,只有窗格子裏強插進屋內的月光照著,映得一切森冷可怖。

黑暗裏,南瓊霜閉了閉眼,低低道,“是。”

霧刀登時笑開,如上弦的箭一般繃緊的身體頓時洩了力,走去燭臺邊又將蠟燭點著,和顏悅色道,“嗨,這麽嚴肅幹什麽。逗你一下而已。”

燭光又搖晃著升起來,南瓊霜望著那一點暖光,不自覺遍體生寒。

逗她?

放屁。

倘若她當真出了差錯,第一個往門內告發的,就會是他霧刀。

相伴十年、並肩十年,她最知道他會怎樣殺她。

她緩了緩心緒,道,“你上哪去了?來這幹什麽?”

霧刀轉回身來,手裏抓著一個卷軸,大拇指一松,泛黃的羊皮紙往下滾落。

南瓊霜歪著腦袋嘗試著橫看,看半天,猶豫著:“抹布?”

霧刀轉過來一看,忙不疊把那卷軸翻了個面,橫了過來,“反了。”挺大個人,尷尬撓頭。

南瓊霜看著那紙上勾畫的山水河流,“這是……”

“天山輿圖。”

“沒有星辰閣。”南瓊霜看了霧刀一眼,“這個任務,前人做過?”

霧刀道,“十五年前,往生門派了一人潛入天山,意圖取走天山鎮山玉牌。這圖就是當時門內讓她畫的。”

“然而,失敗了。鎮山玉牌安然無恙,圖也沒畫全,人交待在了這山上。”

南瓊霜神色如常聽著。

“門內以為她死了。至少,在你入山以前,我們都這麽認為。”

“直到,我隨你上了山。”

霧刀眼神寒涼。

“聽著,南瓊霜。”他道,“那個人,還活著。押在這天山的一個角落,就在這圖上。”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南瓊霜明白了他的意思。

活著,對於門內,就是變數。

往生門最討厭變數。

她嘆了口氣,“我宿醉方醒,頭痛欲裂,又滿身酒氣,今夜辦不了。”

霧刀不語,緩緩在她榻側蹲下身,一雙鋒利如刀的眼,把她陰沈沈看著,歪歪頭。

她不耐煩道:“辦不了!扮得這麽柔弱,這山上連侍仆都通武功,我眼下一身酒氣,能去哪?怎麽去?”

霧刀緩緩問:“你知道,十五年前,那個派上山的人是誰?”

“我怎會知道?!”

“是紫睨堂主。”他一字一句道:

“胭脂堂主的上一任,當年的極樂堂堂主,紫睨。”

南瓊霜仿佛渾身經脈一寸寸凍結。

紫睨堂主。

據說是極樂堂五十年來最頂尖之人,雖然後來無故失蹤,連屍身都尋不得,名字卻到現在都餘威尚存。

玲瓏心肝、惡鬼手腕。

至於貌,豈止絕色二字。

栽到這天山裏的,竟然是紫睨堂主?

南瓊霜捏了捏眉心,嘆氣。

“你當時把這個任務分給我的時候,並沒同我說過是這麽一塊硬骨頭。”

霧刀以為她在因今晚的事犯難,笑:“怕什麽,有輿圖呢。”

她又嘆口氣。

倘若如此,也無怪霧刀蹲在這裏逼她了。

從前舉足輕重的人物,死了倒罷,就怕不人不鬼地活著,時不時抖落出什麽。

她若是不知道便罷了,偏還知道。若她在山上這段時間前堂主走漏了什麽秘密,前堂主是死了,事情就全算到她頭上。

她長嘆一口氣,雪白的手伸到霧刀眼睛底下:“薄荷膏呢,再給我聞聞。”

除了薄荷膏,霧刀又掏出一枚小圓子,放在掌心,一並給她。

“這是?”

“歸魄丹。從鬼祝那兒搞來的,我的私藏。”鬼祝據說是個巫醫。

“做什麽?”

“可以讓人短暫恢覆神智的玩意兒。不過,我也沒用過,你試試。”霧刀笑,“叫她最後再吐點情報出來,用得幹幹凈凈的,再殺。我對你好吧?私藏!”

南瓊霜不語,只是將那小丸子放進木鐲中的暗格。

“對了,”她忽然想起來,“我喝酒的時候你幹什麽去了?”

“這不是接任務去了麽。”霧刀繼續摳耳朵。

南瓊霜起身的動作一滯:“你今晚接的任務?”

霧刀瞅了眼天花板:“一個時辰前吧。”

南瓊霜冷笑了一下,披衣起身。

天山派還拿自己的門禁機關當個寶貝,原來早被外面的人滲透了個幹凈。不僅被她和霧刀混了進來,甚至還有線人,在天山上隨時聯系。

她坐到妝鏡前,將長發梳順,吹滅了燈燭。此前,她不願用輕功單獨出門,一是忌憚機關,二是不願顯山露水,三是拿下顧止,什麽都有了,不必費那個麻煩。

不過,今時不同往日。

黑暗裏,她擡起眼,一雙眸子銳如寒星。

*

有了那半張輿圖,躲機關就輕而易舉。月色下,南瓊霜循著那輿圖上的路線,在一個漆黑的洞口前站定。

山上未點火把的洞穴原本就黑得一片混沌,此時又將近子時,更是一片森森。潮濕而陰冷的風自洞穴口幽幽吹出,似一只看不見的軟軟的手,拂動她額際碎發。

風裏一股酸臭腥氣。

南瓊霜看著那幾乎要吞沒一切的黑洞,將輿圖卷好,收入袖中。

那風裏的氣味,旁人或許聞不明白,她可是心裏有數。

這洞裏,可不會有好東西。

她垂著眼眸,慢吞吞點亮了火折子。

霧刀在她耳朵裏咯咯笑,“拖時間?怕了?”

“醉了,頭疼。”她打了個哈欠,笑道,“怕?”

“告訴你吧。”她擡步步入黑暗,纖細身影被混沌吞噬,“這山上,最可怕的,是我。”

山洞裏陰冷無比,或者,與其說是冷,不如說是一股死氣。

這地方,千百年未曾經陽光照耀。

火折子點亮一隅,照出洞穴頂上一些猙獰的鐘乳石。犬牙般的尖尖,往下滴答滴答滴著水,砸在地面窄路兩旁的深潭裏,回響幽幽。

溶洞內是化不開的黑暗,即便有一簇火光,也是杯水車薪。

南瓊霜舉著火折子,從容在曲折小徑上走,輕巧擠過山巖之間的細縫,一路向前。

那時,頌梅死前,曾咒她被扔進溶洞的鹽湯子裏餵鱷魚。看來那是細作身份敗露後山上常用的刑罰,如今這個溶洞,就是頌梅曾提到的那個。

如果她也身份敗露,下一個被關在這深不見底的溶洞裏受苦的,就是她。

她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有點意思。

忽然,幾乎讓人疑心耳朵聾了的極致死寂裏,有了一些細碎、微弱的聲響。

遠遠的、不知拐了幾個彎傳來的,叮鈴叮鈴的鐵鏈聲。

還有一些窸窣的嘶嘶響動。

她徑直走去。

火折子點亮的光裏,拐了幾個相連的溶洞,終於,她在一團同樣的漆黑裏站定。

那嘶嘶聲驟然喧嘩起來。

火折子一舉,面前是一個幽藍的深潭,上面逼仄壓著一塊山體,幾乎壓到水面上。

水潭裏面,一大團滾在一起的花斑細蛇狂亂抽搐著,相互扭絞著竭力散開,一齊往光亮處抖著尾巴竄來,密密麻麻、眼花繚亂。

南瓊霜後退兩步,蛛羅絲縛上手指,一擡頭,那散開的蛇的中心,竟然有一個……人。

或者說……應該是人。

那人頭發已經長得不可思議,人蹲在水潭中央的一塊礁石上,腳腕上拴著鐵索,頭發四散漂在水裏,頭上直接是沈沈迫下來的山巖,幾乎連頭都擡不起來。

打著結的長發下,身上除了泥汙,便是潰爛,亦或是血。

嘶嘶聲在這溶洞裏幾乎鋪天蓋地,四面八方的回聲湧來,一齊湧上岸的,還有那翻扭攪動著的蛇群。

南瓊霜手一抖,蛛羅絲織成一張細密大網,直接將爬到她腳前的蛇群盡數兜住,兩手如花一翻,扭動掙紮的蛇盡數被絞成數段,從網洞裏狂扭著亂漏下來。

蛇再上岸,便再兜、再絞、再兜、再絞。

半盞茶後,溶洞內的嘶嘶響動終於靜絕。

南瓊霜喘著氣,笑道,“你是真一點忙不幫啊。”

霧刀在她身側站定,抱著肩膀,“用毒不就得了?”

南瓊霜嘆息,嗅了嗅袖口的血氣,“這水恐怕連著山上水源,怕生事端。”

又道,“你當真確定那個竟是前堂主麽?”

紫睨堂主,她是無福見上一面。然而絕色之名十五年後仍傳於江湖的人,怎麽說,也不該是那個樣子。

不像人,像畜生。

她同霧刀對視了一眼。

霧刀竟也神色忌憚,噤若寒蟬。

南瓊霜手一張,掌心的蛛羅絲有意識般游向深潭中央那塊礁石。

把礁石上那個不知是人還是動物的東西,操縱木偶般,綁住關節,吊進水裏,拖了過來。

那東西已幾乎不會掙紮了,在徹骨冰寒的溶洞水裏靜默無聲地被拖過來,拖上岸,拖到兩人腳下。

南瓊霜又同霧刀對視一眼,兩人一齊蹲下打量。

一蹲下,一股撲鼻的惡臭。

不知已多久沒有正常便溺,一些東西濕漉漉的黏在它身上,黏得長發打了結。

長發裏夾雜著一些幾乎無法分辨的東西,裹了一身,依然瞧得出是雪白的酮體,然而實在是潰爛腐敗得太厲害,整個人幾乎是一塊泡漲了後又生生腐爛的臭肉,手臂上竟然還釘著一根細細的水蛇。

兩人幾乎都控制不住地想嘔。

南瓊霜嫌棄得實在下不了手,瞥了霧刀一眼。

霧刀曉得她潔癖的毛病,眼睛翻了翻,聽天由命嘆了口氣,將那東西手臂上的水蛇扯下來。

又強忍著惡心,捏住那東西的下巴,捏得它仰起頭來,利落卸了它的下巴。

“歸魄丹。快點啊!”他氣急。

那一擡頭,南瓊霜看見了,盡管已經腐爛了半張臉,那東西——確是紫睨堂主。

那失蹤十五年,依然在極樂堂會客堂最中央懸掛著畫像、以容貌絕世聞名、甚至時至今日仍有一大堆暧昧傳說和緋聞軼事的女子。

畫像上,前堂主撐一把木槿紫的紙傘,傘邊緣垂下數根鮫紗,暮山紫色的華服,袍袖款擺,回眸一笑,整個人如煙霧般迷離出塵。

那明眸皓齒之人,竟然變成這麽個東西了。

南瓊霜不由一陣遍體生寒。

“歸魄丹!”霧刀大叫。

南瓊霜趕忙將那小小一顆丸子擱進她嘴裏,退開兩步,幾乎有些踉蹌。

霧刀利落又將她下巴安了回去,隨即馬上撒開,走去水潭邊涮手。

那東西嘴裏驟然被塞了藥,猛掐著脖子一陣幹咳,喉嚨裏濃痰滾動,仿佛一個破風箱。

霧刀涮完了手,站在她身側,兩人一起驚疑不定地看著。

許久,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終於停下了咳嗽,劇烈喘著,擡起頭來。

原本渙散癲狂的眼睛變得清楚明白,而那腐爛了半邊的臉,卻因為這雙正常的眼睛而變得更加詭異可怖。

紫睨目光只在兩人臉上停留了片刻,就嘶著氣,笑了起來。

“門內之人哪?”聲音古怪得仿佛拿銼刀在金屬上銼,“怎麽,總算想起我來了,來取我這殘命?”

南瓊霜盡量從容道,“堂主,您知道門內的規矩。”

紫睨冷嗤一聲:“罷,我早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多年,你們早該來了。”又道,“據我失蹤,如今已是多少年了?”

“十五年。”

“十五年了……日子過得真快。”紫睨一笑,端詳著遍體潰爛,不在乎地道,“那,我問你,顧清堯那廝如今怎樣?”

南瓊霜道:“掌門麽?掌門總在閉關,我還不曾見過。”

紫睨譏誚一笑。

“他有幾個兒女?是誰所出?”

“從前有一個名為顧之的,夭折了。眼下只有一個兒子,名喚顧止。至於母親是誰,我並不知道,似乎並不在山上。”

“哦,那大約便是山下岳山派的千金。”她輕松聳聳肩,“我沒什麽遺憾了,想殺盡可以殺。”

霧刀:“哎,別著急死啊,有點什麽情報跟我們說說。”大拇指往南瓊霜這邊一指,“這位是極樂堂內令人敬畏的後生,說不定年紀輕輕就能坐你當年的位置了,你給提點提點。”

“提點?”紫睨道,“這麽說吧,鎮山玉牌,未必在星辰閣,但也未必不在星辰閣。”

南瓊霜皺了皺眉。

“我當年,曾經破入星辰閣探過,玉牌確在那,可惜我沒取走。因曾被我破門而入,那玉牌或許早換了地方。”

“所以,我要告訴你,若要破局,關鍵或許不在星辰閣。”她道,“在人。”

顧止。

她說著,忽然笑了起來,“還有,切記,萬不可愛上這山上的人,不論他們一個個多麽清風明月、正人君子。”

南瓊霜臉色有點古怪:“怎麽,你愛上那顧清堯了?”

“愛上?”紫睨忽然一陣撕心裂肺的狂笑,那聲音與其說是笑,或許不如說是淒厲哀鳴,仿佛被人剖了腹、斷了腸,“愛上?愛上?我何曾愛過顧清堯,當真是笑話!”

“顧清堯若愛我,怎會將我打發進這地方受苦,怎會同那黃安有了兩個兒子,又怎會十幾年來,連一面都不肯來見我!我們的兒子,他葬在瀑布桃花林底下,他那時候說今日非我不娶,可是如今呢?如今呢?”

“他若不愛我,我又怎會愛他!我只有殺了他!殺不得他,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

聲音越發發狂扭曲。

南瓊霜聽著,一顆心緩緩往下沈。

她定然是愛過顧清堯了。

愛之至深,怨之至切。

可是,極樂堂的人,最是懂得不該動心的道理。

怎麽竟……

他們這一行的人,動了心,只有這個下場。

望著她沈默神色,紫睨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咦,你也愛上他兒子了?”

霧刀倏地盯著她。

南瓊霜:“放屁。”

紫睨眼神在霧刀臉上轉了半晌,搖著一根食指,笑道,“小姑娘,別聽你這教引的。他們是不是都告訴你五個任務贖身、此後要麽升任堂主、要麽放你自由?”

“別聽他們胡扯。”她斬釘截鐵道,“往生門最忌叛徒,他們不會放過你的。除非你死。”

“你若要自由,”她伸出一根蛇般滑涼的小臂,幽幽握住了她蒼白的胳膊,低語時唇瓣翕動,簡直如蛇吐信子:

“最好的辦法,是讓他兒子愛上你,你平平安安在山上做掌門夫人。從此以後留在山上,受天山派庇護,與往生門斷絕關系。”

“告訴你,這是你最好的機會了。倘若聽信往生門五個任務之說……”

話說到一半,頭猛地往上一仰,脖子伸直,仿佛被人猛拽了一把頭發。

汙穢不堪的脖頸上,一道彎月似的傷口。

鮮紅的血汨汨淌下來。

紫睨重重往旁邊一栽,掉進深潭裏,激起一片水花。

南瓊霜忙舉著火折子下去瞧,深不見底的潭水裏,一團烏黑長發緩緩沈下去,鮮紅的血染紅了水底。

她驚道:“你做什麽!”

“我做什麽?”霧刀冷笑著,兀自走去水潭邊涮刀,“嚓”一聲,又將匕首入鞘,“你倒聽得挺認真哪。”

南瓊霜竭力平穩驚慌不定的呼吸,不說話。

火折子的光裏,他和顏悅色,輕松道,“你想背叛咱們往生門?”

一滴水砸到水潭裏,滴靈一聲。

南瓊霜心上一凜,寒毛難以控制地根根豎起。

他在試探她。

往生門最忌叛徒,倘若有一點點背叛的跡象,教引都會直接通報門內。

如今那跟霧刀聯系的線人應當還在天山上。

有一點點反心,或者,是霧刀以為的反心——她就會直接變成下一個紫睨。

她面上冷靜,笑,“怎麽?你想?”

轉身擺擺手,懶得理睬似的,“正好,那我現在就將此事報告門內。”

霧刀將刀別回腰間,隨在她身側,嘴上吊兒郎當笑著,一雙眼睛,卻如浮出水面窺伺的鱷魚。

他道,“你最好別想,南瓊霜。”

南瓊霜嗤笑一聲。

卻摸著自己的下巴,忽然回過味來。

“我問你,”她按著猶自隱隱發痛的耳根,“你餵我那顆醒酒藥,不會也是卸了我下巴餵的?”

*

是夜,顧止房裏未點燈。

夜色涼如水,他在榻邊靜坐,月光在墻上投下一個克制的身影。

那些骯臟的洇濕痕跡第一次出現在衾被上時,他只當是年歲到了,偶然而已。

並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昨日。

冷瀑下入定了一個時辰,回來沐浴了一個時辰,換了幹凈的寢衣,又點了一支安神香。

醒來,卻又是那般情景。

只是因為看她將黏在唇上的頭發撥去,只是這麽一點小事。

似乎有些東西在隱約失控。

他一旦發覺這一點,竟然開始害怕入眠。

其實他也醉了。如何不醉,那是在冰泉下珍藏了二十五年的桃花釀。

可是,他不敢睡。

白日裏被冷瀑、入定和佛經強壓下去的心火,在看見她杯緣那半圈圖謀不軌的口脂之後,竟然輕而易舉地死灰覆燃,燒得他茫然無措、潰不成軍。

他自己都知道,眼下徑直去睡,第二日會見到什麽。

他拉開凳子,從書架上取下一卷佛經。

月色下,披衣研墨,強撐著抄經。

抄著抄著,困意終於還是湧了上來。

他於是從書架上取下一尊菩薩像,擺在床頭櫃上。

菩薩盯著,總不敢有任何穢汙妄念了,他想。

醉意上頭,他終於屈服,擱下筆,上了榻。

弦月西斜,林葉低垂,一只驚鵲撲扇著翅膀從樹影中竄出,搖得葉尖墜了墜。

樹影下,屋裏人已闔眼睡了,睡了的人做了夢,夢見自己依然在那樹影底下的窗裏,細細描摹一尊菩薩像。

那菩薩像尚未上色,顧止拿著筆,蘸著銅青色,仔仔細細描著菩薩胸前垂掛的繁覆瓔珞。

一面畫著,卻忽然見窗外有一片水澤,在月色下細閃粼粼。

那月光水色太明亮,映在他眼裏,一時竟將他晃得有些眼花。

卻忽然在那些碎光裏,瞧見了一個人影。

似乎有個人,幾乎快要溺斃了,氣息奄奄地扒在岸邊。頭趴在岸上,身子卻猶在水中。

有人溺水?

顧止擱下筆,推開了房門。

門一開,房間外竟然是一片開闊空曠,月色明朗,周圍群山環繞,唯有他房外的水泊在月光下水聲悠悠。

碎閃水光裏,確有一個人,逆著光,趴在岸邊。

他趕忙過去。

一看,便驚了。

是一條鮫人。

那鮫人伏在岸邊,長發幾乎長到臀側,濕漉漉地披散了一身。發色是最純粹的濃黑,膚色是最徹底的雪白,烏絲蒙絡間,露出一點點幾乎銀白的背和後腰。

腰窩裏一小團烏色胎記。

以及,腰窩下面,映著月光的、一塊一塊的魚鱗片。

魚尾沒入水中,她趴在岸邊,一動不動,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

他簡直不敢相信,在遠處呆立著。

山上的天池,怎麽會有人魚?

卻忽然見那鮫人,聽見了來人的動靜,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

自己從淤泥裏顫抖著勉強撐起身子,一雙眼睛,眼角尖尖,眼尾哀而淒地垂下去,眼裏兩汪盈盈水色,隨著身子發抖,不斷往下撲落。

“公子,”淚落下便成了珍珠,她顫著聲道,“救我。”

顧止倏地明白了。

那溺了水的是楚姑娘。

楚姑娘為什麽是鮫人?

他來不及細想,上前去把住水中人的一雙胳膊,將人翻了過來,好使她仰面向上,方便他抱。

可是,這一撥,他才意識到一件事。

鮫人,是……

是不穿人的衣裳的。

她的頭無力仰在他臂彎裏,胸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全然不知自下頦尖到肚臍已是一片明了的雪原。

顧止仿佛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甩開臉去。

好在,她頭發那樣長,披在胸前,他也實在沒有看見什麽。他在心裏安慰地想。

抱著她回了他的房間,又小心翼翼將人放上了他的床榻。

楚皎皎閉著眼,靠在床頭,虛弱地偏斜坐著,長發濕淋淋遮在胸前,往下滴著水。

他撒開了手,想細細查查人身上有什麽傷口,然而只略略看了一眼,就逼得他不得不後退三步。

胸中跳得仿佛擂鼓。

這怎麽辦?

救人?怎麽救?他連看都不該看。

他竟可以看嗎?他該看嗎?可是不看,她怎麽辦?

或者,該放任她受傷嗎?放任她死?

楚皎皎垂著長睫,白瓷般的臉孔上仿佛停歇了兩只蝶。

檀口微開,櫻桃般嬌嫩的唇瓣,一張一合。

墨瀑般的長發,水淋淋的,順滑垂下,月色下光亮如緞。

那長發的下面……忽然身上仿佛火燒,他偏開眼,喉結痛苦滾動了數下。

他不該看,也不能。

他也確實沒看見,他對自己說。

還好,不算對不起她。

他忽然想到了一個辦法,打算用他的衾被幫她圍上,免得他進退兩難,也免她醒來痛愧難當。

於是傾身去夠他疊在一旁的衾被。

那被子放在床榻內側,她人在靠外的一側,魚尾在月色裏泛著森森冷光。

他小心翼翼地,越過她帶著濕寒潮氣的魚尾,手指支在空處,拉到了他的被角。

牽著他的衾被,緩緩地拉過來。

室內卻忽然幽光浮動,那些碎閃的鱗片泛起點點熒光,逸散在空氣裏,仿佛藍色的螢火蟲。

魚鱗閃著光褪去,最終熄滅的時候,是一片在夜裏黯淡的雪色。

兩根玉箸般的長腿,猝然擱在他眼前,甚至鼻子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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