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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那一時興起的吻,夠他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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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那一時興起的吻,夠他琢……

顧止闔著眼睛,單足立在潭面露出一角的礁石上,掌中一柄長劍,長劍上平放著一枚滾圓的玻璃珠。

碎發被水汽打濕,長睫上凝著小水珠,屏息凝神,連睫毛的翕動都輕微。

定心瀑下水聲激越,半分動搖不得他的心。

眉頭卻忽然皺了皺,腦海裏翻上來一道聲音。

是個女子的懇求聲。

“公子,我要死了……有些話,還欲與公子說。”

他是怎麽答的?

他說:“勿多思,好好休息便是。”

腦海裏又閃過那個畫面。

那樣膚白的人,眉頭蹙著,眼下兩道猙獰的血痕,越發顯得整個人白得仿佛要碎掉。

白玉般的臉,血淚像是瓷器蜿蜒的裂紋。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她掌著蓮燈,月夜泛舟而來,柔軟燈火在她臉上緩緩流淌。

本是那般溫柔幽雅之人。

他腳下一個偏斜,眼睛陡然睜開,還是挽救不了倒勢,頹然栽進綠幽幽的潭水裏。

冒出水面,他長呼了一口氣,把濕發攏去腦後,仰起頭。

身後瀑布水聲磅礴,霧氣氤氳,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他睜開眼,額鼻骨骼俊雅如玉,長發滴著水,怔楞望著天空。

他分心了。

但是,或許,也不該對她那般無情。

瑤潔那日所說,左不過是一個猜測。

若要暗殺他,用天山藥草解不了的毒,自然萬無一失,但若用天山有藥草可解的毒,也沒有什麽。

畢竟,毒發不等人,就算天山上有解藥,也未必救得了他。

何況,來人並不一定十分清楚天山的情況,也未必十分懂得藥理。

退一萬步講,當時那陣毒霧本是奔他而來,是他用玻璃珠,帶起風,改換了毒霧的方向。

她如何算得準他會將毒霧撲返,如何算得準站的位置,當著他的面,故意吃下那口毒呢?

他從潭水裏伸出一只手,對著光,出神瞧著臂上的傷。

僅僅因為幼紅春有些疑點,並不能直接斷定楚皎皎是細作。這其中,可能的偶然太多。

但是,她替他受下了那口毒,卻是實打實的。

她那般體弱。

那晚她鬢發未梳,脂粉未著,攏著衣裳來接他。當時,她雙肩如此瘦削。

卻因為他,泣淚如血,染紅了一整張床鋪。

她做錯什麽了。

他出神望著臂上傷痕,一時竟想不起當時劃破皮肉的決絕。

顧止深吸一口氣,捧起水,煩躁地在臉上搓了兩下。

斂起袍袖,轉身上了岸,長發白衣在水裏迤邐出一串漣漪。

他心裏道,或許不該。

回了暮雪院,第一件事便是想尋她道歉。

阿松見他今日提前回了院,甚至連長發衣衫都未擦幹,驚得一時放下了手裏的活,趕上前來,“少掌門今日回來得好早。”

顧止只是問:“楚姑娘呢?”

阿松一怔,“今早楚姑娘拿著一碗蓮子羹,來問少掌門有沒有空。我已經告訴過她不必送來了。”

回絕見面是他的吩咐,他不怪阿松,但仍是有些惱地嘆息一聲。

“楚姑娘現在人在哪?”

“我也不曉得,似乎是感覺到少掌門不願見她,委委屈屈地去找大師姐賠禮道歉去了。”

顧止太陽穴一跳。

“去尋瑤潔?自己出了院?”她甚至毒發未愈,只因為他——

“沒,沒有,”一見顧止又開始對那女子上心,阿松慌忙撇清關系,“出門時剛好撞見頌梅姑娘來送東西,於是楚姑娘跟著一同回了。”

顧止頷首,放下心來。

卻忽然聽見外面一陣嘈雜,院門開了,來人毫不收斂,大喇喇喊著:“顧掌門,你院裏的人,我給你送回來了。”

李玄白跨過門檻,大步流星兩三步就穿過了院子,門旁的侍仆替他撥著珠簾。

懷裏抱著一個霜打了的花一般的人。

看清他懷裏那人,和那人胸口一根箭,顧止呼吸一窒。

“楚姑娘!”他急忙上前,想將她接過,“楚姑娘怎麽在你處?這是怎麽了?不是去尋瑤潔了嗎?頌梅呢?”

李玄白冷瞥他一眼,“你問我?”抱著南瓊霜的手偏偏不松,只由他在一旁幹伸著手。

“先治傷吧,別的之後再說。”朝身後喚道,“把那個屈術叫來。”

顧止雖是心急,也從李玄白的態度中覺出點滋味。

那種見了他十分煩躁不耐,刻意裝著沒瞧見於是不放手的態度,他認識李玄白已久,沒在他身上見過。

李玄白向來是個玩世不恭桀驁不馴的,天資高,不消練得多辛苦,輕易便超出旁人一大截。自從入山以來,年年大比,從未跌出山內前三甲。

因著一切得來的太容易,個性也瀟灑,沒見他對什麽上過心。

可是,今日,明明該是他和楚姑娘頭一次相見。

楚姑娘生得美,顧止明白。

他也承認。

一張人見人愛的臉孔,又是人見人疼的個性,楚姑娘惹人喜歡,顧止也明白。

但是,他從未想過。

他僅僅是放著楚姑娘自己出了院子一次。

僅僅是將她擱在一旁,冷落了幾天。

就已經又有其他人,跟在她身旁,覬覦她了。

甚至僅僅放他們見了一面。

顧止跟在李玄白身後,李玄白俯身將雙眼緊閉的女子小心放在榻上,顧止神色平靜地替他撥著床帳。

見李玄白將人放穩了,猶站在床側不挪步,甚至俯下身將她黏在腮側的濕發撥開,他開口,“替楚姑娘感激師弟相助,餘下的事就交給我,師弟不妨請回吧。”

李玄白回身嘲了一句,“若是交給你她便無虞,也不會由我抱著她回來了。”

李玄白似乎是素來不太看得上他,但這般明目張膽的嘲諷,從前倒也沒有過。

顧止不語。

他個性溫和慣了。或者說,少掌門的位子要求他至少面上要溫和。

他平靜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師弟不妨同我去外面講講,也好放楚姑娘在這裏休息,等待屈術先生。”

兩人退出房間,門吱呀一聲合上,躺在床上的南瓊霜睜開了眼。

渾身冷汗都是裝的,她已久不會被貫穿傷嚇到,於是嗤笑一聲。

“現在可以出來了吧,霧刀。”

“哎,懸崖邊,那人其實早在那了,因而你掉下去時我無法過去幫忙。”霧刀的聲音從耳畔傳來,卻謹慎地隱起身形,“我見他在那看你,就知道他興許會去救你,因此沒去壞你好事。”

“算你聰明。”

霧刀繼續道,“我當真以為那裏是星辰閣,不想竟然是李玄白的住處,天山竟然將那樣大一片地方分給他住。”

她轉頭看看屋內兩人的身影,用傳音入密回,“李玄白看來真不是一般的受寵,這地位怕快趕上顧止了。”

霧刀笑,“所以你要用他?”

南瓊霜道,“自然。”

霧刀在她耳朵裏咯咯一陣笑,“我就愛看各個男人為你爭的頭破血流,怪好玩的。”

那笑聲回蕩在腦海裏,笑得她頭都開始疼,她揉著太陽穴道,“滾吧。”

霧刀的聲音消失了。她豎起耳朵,盡力分辨堂內的談話。

兩人低低談著李玄白撿到她的情況。不過或許是因其中不可為人所知的事太多,李玄白拿捏不準她打算給顧止什麽說辭,敷衍了兩句,起身走了。

她心裏懸起的石頭終於放下。

如果李玄白在,之後她流著眼淚對顧止演戲,或許不那麽方便。

或許會壞她的好事。

當時去吻李玄白那一下,不過是因為她給了他兩刀,他都沒計較,於是她賭了一把,用一個吻,去亂他心神。

她賭對了。李玄白沒發火。

甚至還幫了她的忙,送她回暮雪院。當著顧止的面,抱著氣息奄奄的她進門。

她那一時興起的吻,夠他琢磨一晚上。

南瓊霜闔著眼休息,唇角一絲意義難明的笑。

又等了一會,門從外被推開,進來的是拿了個藥箱的白發老人,她的老熟人,屈術。

顧止跟在身後,一並進來。

終於見著了顧止,她眼睛一睜,已經蓄好了兩汪淚水。

在尋到那白衣身影的瞬間,兩行淚滾滾而下。

“公子,我終於又得公子見我一面。”她兩眼通紅,道,“我以為公子再不見我了。”

她胸口插著一根箭,側臥不得,只能平躺。如今為了看他,執拗地偏著頭,眼角的淚遂緩緩從鼻梁斜著往下淌。

他見了那淚,心裏一跳。

他最是心軟,見不得人落淚。

何況今日這些事,都是因為他。

他走上前,也不顧身旁侍仆和屈術的眼神,用雪白的袖口,將她額上細汗和腮上的淚一點點拭去。

阿松和屈術見狀,迅速地互瞥了一眼,又將眼垂下。

楚姑娘又得了少掌門的意了。

少掌門惦念她,幾次說了要放,也放不下。

阿松對一旁的阿良附耳道,“去拿最好的金瘡散來,還有什麽山上最好的藥,一並都備好。”

阿良:“最好的金瘡散在大師姐處,這……”

阿松:“去拿。”

中箭處在胸口,屈術剛欲伸手去解她領口的系扣,忽地收回手,看了看顧止的神色。

他面上果然是為難之色,最終還是偏開眼神,道,“先生無需看我,請。”

屈術回身去翻找藥箱,南瓊霜斟酌著顧止神色,見他似乎有些心痛憐惜之意,大著膽子,伸出手。

冷汗濕透的手,輕輕地、卑微地,勾住了他的小手指。

顧止心臟突地一跳。

屈術尚未回過身。

他望著她無助驚懼的眼睛。

她看著他,眼裏滑落一顆滾圓的淚。

顧止看著她那濕漉漉的委屈眸子,一低頭,竟落下一顆淚來。

他低低道,“對姑娘不住,讓姑娘受苦了。”

南瓊霜心裏震動,一時竟不知做什麽反應好。

淚砸在她的手背上,他垂首,長發如綢披掛垂落,那般俊雅之人,大拇指竟然愛憐地在她手上摩挲不已,替她將淚揩去了。

南瓊霜只是怔楞,心裏轟然雷動,回聲陣陣。

她行刺這許多年,不知多少男人為她失魂落魄。

卻頭一次有人為她落淚。

為什麽?只因為她剛剛毒發,又中了箭嗎?

不過這麽一點事情,連她自己都從未放在心上。

他有什麽好哭的?

這一點苦,原來竟該無法忍受嗎?

她從未心疼過自己,可他為什麽竟好像在心疼她似的。

許久,她才回過神來,明知道該趁他愧疚,眼淚汪汪地撒嬌訴苦,卻不知為何,竟然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只是偏開頭,將手從他手裏抽了出來。

顧止只當她是羞澀。

屋內太安靜,安靜得竟然有點煎熬,她幾乎是逃避似的匆匆轉了話題,再次淚眼婆娑道:

“公子,大師姐……要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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