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舊疤 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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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舊疤 舊事
跟著梁溯走進2號觀測室，孟薄橋才知道為什麽人人都說這個房間視野最好。
一進門就是一個環形的觀測廳，這裏和其餘的兩個觀測室相同，配備了多種精度的觀測設備。不同的是，2號觀測室正中間有一架直升電梯，看樣子可以升到艦船的頂部。
梁溯大概來過很多次，很熟練地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裏有一塊小小的LED屏，很貼心地播報著觀測室二層的使用指南。
二層開在整艘艦船的最上方，四周的墻壁由360度的透明顯示大屏組成。屏幕支持零到上萬倍的放大倍數，直接投放在房間四周，觀測人員可以站在艦船內部卻如同身臨其境。
時間剛剛好。電梯門一打開，孟薄橋就隔著玻璃窗看見傳聞中的pu544星球。
幽藍的星塵漩渦當中，漂浮著閃著瑰色流光的玫瑰星。它的表面沒有陸地與海洋的分界，一簇簇的玫瑰花叢匯成江流大海，組成這顆小小星球上的原始生態。
這是主星永遠看不到的奇觀。
近些年星盟人口密度不斷攀登，重工業迅速發展，主星的土地資源已經相當稀缺。用於種植糧食的土地尚且不夠，要拿出一大片土壤來種植花卉，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何況像這樣的勝景只能由宇宙操刀，自然著筆，人為是不可能做到的。
浪漫、科幻、藝術。很多詞匯在一瞬間充斥孟薄橋的大腦。
他下意識地轉眼看向梁溯，卻發現梁溯正舉著相機，鏡頭對向自己。被發現後，梁溯很自然地放下相機，遞給他，說：“還是你拍更好看。”
宇宙的光影打過來，勾勒出梁溯棱角分明的側影。他側著身微微低頭，兩人的距離很近，孟薄橋透過他的眼睛，看見自己。
梁溯的眼眶深邃，眼睛卻很亮，此時映著周遭瑰麗的色彩，像希臘傳說中誕生於海浪泡沫的愛與美之神。
不知道出於哪一種因素影響，孟薄橋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掌傳來凸起的觸感，他將手肘向下滑動，指尖便接觸到隆起的褶皺，像幹涸多年的河床。
梁溯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大多數人見到都覺得不足為奇，推測它誕生於某次戰火。而孟薄橋清楚知道它的來歷。
——
孟薄橋和梁溯之間，沒有什麽爛俗的一見鐘情。甚至在剛和梁溯成為舍友的一段時間裏，孟薄橋完全不知道如何和他相處。
直到聯校組織了一場只有精銳班參與的實地作戰演練，地點是主星附近的一顆小行星。
所有精銳班成員都需要兩兩結隊，共同參與作戰。隊伍成員不限性別、不限年級，雙方同意即可上交名單。
自然而然地，孟薄橋邀請梁溯成為自己的隊友，梁溯也很快就同意了。
演練當天，孟薄橋起了個大早，準備去食堂吃飯。結果一出房門，便看見梁溯已經提著早餐回來：“先吃飯吧。七點二十要下樓集合。”
說完梁溯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又問：“有豆漿和橙汁，要哪個？”
“橙汁吧，謝謝。”盟校第一的傳奇人物親自給自己買早餐，孟薄橋很是不好意思，他眨了眨眼睛，向梁溯保證：“下次我幫你買，你把你喜歡吃的東西列給我。”
梁溯並不挑食，在食堂吃飯一般會直接選菜單的前三個菜品。但孟薄橋繃著嘴巴，一臉認真的樣子，梁溯不願掃他的興，只能點點頭說“好的”。
實戰訓練比想象中還要辛苦，一天下來，孟薄橋的體力已經告竭，而同組的梁溯卻和沒事人一樣，又被校方叫去做訓練總結講話，
孟薄橋則獨自倚在樹幹上休息，無意聽見隔壁同學的談話——
“餵，你想不想去櫻花谷啊？”
“當然想！不過離這裏遠不遠啊？”
“不遠，走路20分鐘，跟著地圖走很快的。”
“那一會兒開完總結會，我們一起去。”
“好啊。”
櫻花谷，對於孟薄橋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在演練地點公布後，校園論壇上就有人對這顆行星上的著名景點展開了多條討論。
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是櫻花谷盛開著的上萬株冬櫻花，風吹花落，空中垂起粉色簾幕，地面鋪滿盛大的毛絨地毯。這讓s864行星成為β星系中的旅游勝地。
孟薄橋心裏像被小貓撓了，他從沒嘗試過到其他行星旅游。從很小的時候他就被教導：絕不允許浪費時間與精力出門享樂。但此次活動是聯校統一組織，自己也已經完成了作戰任務，應該不算“只顧著自娛自樂”。
他下定決心掏出手機，搜索到一張s864行星的地圖，認真規劃了一條腳程最近的路線。
梁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孟薄橋身後。
孟薄橋正在認真端詳屏幕裏的行星地圖，轉身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後面，嚇了一跳，往旁邊躲了一下，問：“怎麽了？”
“這是什麽？”梁溯指了指屏幕。
“地圖。”孟薄橋簡短地解釋，頓了頓又真誠地發出邀約：“我想去櫻花谷，你要一起嗎？”
梁溯好像很為難，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拒絕：“我就不去了。”
孟薄橋點點頭，故作大方地說“好”，心底有些失落。他以為這些天過後兩個人的關系已經稱得上熟絡，可梁溯還是直接回絕了他。
“滴滴——很抱歉，不在信號區。”這已經是孟薄橋第87次嘗試打開定位，但由於四周的密林遮擋，通訊器仍舊查詢不到任何信號。
20分鐘的路程，孟薄橋已經走了一小時，卻仍然沒有看見任何關於櫻花谷的影子。
他終於承認，自己迷路了。
天光逐漸被夜色吞噬，孟薄橋嘗試著原路返回，卻好像是在原地打轉。
後頸泛起細密的冷汗，陌生行星在深夜的危險指數將持續上升，他必須趕快找到主路。
地圖上顯示，叢林偏西南側的位置有一個山洞，再往西走500米就是視野更加廣闊的草原，找到那裏或許就可以修覆信號。孟薄橋這麽想著，繼續往西南側摸索。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孟薄橋的雙腿已經發軟，腳踝被鋒利的野草割破，痛的發燙。
冷汗完全浸透了後背，傍晚溫度驟降，又冷的刺骨。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忽然，遠處傳來響動，孟薄橋立刻警戒起來。畢竟在這種鮮少有人居住的行星，遇見野獸的幾率比人更大。
但很快，聲音越來越大，裹著密林中呼嘯而過的風，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孟薄橋不敢輕舉妄動，小心翼翼地向聲源移動，突然看見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人。
“梁溯——”看清臉的一瞬間，孟薄橋立刻大聲喊起來。
遠處的手電筒光束頓了頓，朝他的方向掃來，光點很快由遠變近。孟薄橋看見梁溯焦急地跑過來，像突然被抽幹全身力氣，癱坐在地上。
看見孟薄橋這幅模樣，梁溯沒說什麽關心的話語，也沒有任何指責。他皺著眉，將身上的外套脫掉，給孟薄橋披上，又把手裏的手電筒遞給他，最後半蹲下來，說：“拿好，我背你。”
孟薄橋的確已經脫力，他伸出手掛在梁溯的肩膀上，卻突然看見梁溯手臂有一道帶血的布條，看樣子是受了傷緊急包紮過。
孟薄橋深吸了一口氣，連忙問：“你受傷了？”
沒有外套的遮擋，傷口無從遮掩。梁溯只能盡量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什麽，被樹枝劃到了。”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催促道：“快上來，大家都在找你。”
被當做臨時止血巾的布面已經浸滿了血，完全不像梁溯口中輕飄飄的“樹枝劃傷”。但孟薄橋顧不上戳穿他，他用牙撕開自己短袖的下擺，拉起梁溯的手臂，幫他重新包紮。
傷口不深，但在不斷的流血，孟薄橋把混著泥沙的布面掀開，用包裏的礦泉水給梁溯沖洗劃傷處。
冰涼的水流讓梁溯蹙起眉頭，看得孟薄橋心都揪在一起，他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可以自己走，一會兒你用右手扶著我就行。”
梁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按著孟薄橋的膝蓋，伸手挽起他的褲腳。
腳踝的傷口腫得很高，看樣子已經感染。梁溯無可奈何地幫他簡單處理了劃傷，最後很嚴肅地教訓：“別逞強”。
被梁溯背起來，孟薄橋的腦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松松地埋在他的肩窩。
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悶悶地自責：“這全都怪我。對不起。”
四周靜地出奇，只有風吹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夜幕濃墨般裹在兩人周圍，手電筒的光束照亮前方的一小塊天地。
梁溯的腳步頓了頓，沈默了一會兒，才偏著頭回答：“不怪你。下次再來櫻花谷，我陪你一起。”
在今日之前，孟薄橋一直對所謂的吊橋效應嗤之以鼻。但梁溯的肩膀很寬，傳過來的體溫很燙，剛剛受傷的手臂很穩。
趴在梁溯後背的孟薄橋心跳聲也很大。
——
每次看到梁溯左臂的疤痕，孟薄橋都會想起那天夜晚靜謐的密林。
他順著這條陳年舊疤往下摸，直到扣住梁溯的手腕，問：“現在還會疼嗎？”
梁溯反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
梁溯的體溫從指尖傳過來，和很多年前一樣燙。
四周的玫瑰星投影閃出浪漫的痕跡，讓孟薄橋開始心猿意馬，忍不住開口：“那天說陪我去櫻花谷，什麽時候兌現？”
梁溯盯著孟薄橋看了一會兒，手上的力氣重了許多，抓得他有點痛，才說：“隨時都可以。”
即使諾言不能兌現，孟薄橋還是由衷地感到幸福。
他又想起兩個人在一起時，梁溯曾向他許諾：“我不拋棄你”。那時梁溯的眼神很深，表情很鄭重，和此時此刻梁溯臉上的神情很相似。
這讓孟薄橋再一次被他蠱惑，開始考慮兩個人之間是否存在教科書中被劃線定義的“愛情”。
他又把目光投向梁溯的左臂，那道並不深的傷疤早已結了痂又脫落，增生的組織凸起來，顯得有些可怖。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孟薄橋總在心裏咒罵梁溯像個木頭機器人，只會一味地輸入指令，然後執行。
但流過血的傷口證明梁溯並非鋼鑄鐵打，他會受傷會流淚，在冗長的戀愛旅程中，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責任與虧欠使然嗎。
他很想向梁溯問個清楚，但有些近鄉情怯的恐懼，害怕獲得答案的審判。
再等一會兒吧，現在的氣氛很好，兩個人的距離也很親密，孟薄橋不想聽見讓自己不開心的回答，也想今晚睡個好覺，於是閉上了嘴。
看孟薄橋久久沒有講話，梁溯把手貼在他的臉頰，嘗試逗他開心：“玫瑰星也是很美的。這裏的景觀比櫻花谷更難捕捉，報紙中都沒有報道，多拍幾張照片，回去可以發成獨家。”
孟薄橋果然笑起來，說：“這麽難得的照片，我可舍不得發表。”
周遭浮現起玫瑰叢的投影，將觀測倉渲染成粉紫色。宇宙低垂的光線透過半透明的花瓣，映照成一片片彩色琺瑯。
孟薄橋站在中間，發絲透過繽紛的光，閃出一圈光環。梁溯看著他，不禁問：“那我呢，有資格看嗎？”
“當然了。”孟薄橋輕輕歪了下頭，如此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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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梁溯走進2號觀測室，孟薄橋才知道為什麽人人都說這個房間視野最好。
一進門就是一個環形的觀測廳，這裏和其餘的兩個觀測室相同，配備了多種精度的觀測設備。不同的是，2號觀測室正中間有一架直升電梯，看樣子可以升到艦船的頂部。
梁溯大概來過很多次，很熟練地走到電梯前按下按鈕。電梯裏有一塊小小的LED屏，很貼心地播報著觀測室二層的使用指南。
二層開在整艘艦船的最上方，四周的墻壁由360度的透明顯示大屏組成。屏幕支持零到上萬倍的放大倍數，直接投放在房間四周，觀測人員可以站在艦船內部卻如同身臨其境。
時間剛剛好。電梯門一打開，孟薄橋就隔著玻璃窗看見傳聞中的pu544星球。
幽藍的星塵漩渦當中，漂浮著閃著瑰色流光的玫瑰星。它的表面沒有陸地與海洋的分界，一簇簇的玫瑰花叢匯成江流大海，組成這顆小小星球上的原始生態。
這是主星永遠看不到的奇觀。
近些年星盟人口密度不斷攀登，重工業迅速發展，主星的土地資源已經相當稀缺。用於種植糧食的土地尚且不夠，要拿出一大片土壤來種植花卉，簡直是天方夜譚。
更何況像這樣的勝景只能由宇宙操刀，自然著筆，人為是不可能做到的。
浪漫、科幻、藝術。很多詞匯在一瞬間充斥孟薄橋的大腦。
他下意識地轉眼看向梁溯，卻發現梁溯正舉著相機，鏡頭對向自己。被發現後，梁溯很自然地放下相機，遞給他，說：“還是你拍更好看。”
宇宙的光影打過來，勾勒出梁溯棱角分明的側影。他側著身微微低頭，兩人的距離很近，孟薄橋透過他的眼睛，看見自己。
梁溯的眼眶深邃，眼睛卻很亮，此時映著周遭瑰麗的色彩，像希臘傳說中誕生於海浪泡沫的愛與美之神。
不知道出於哪一種因素影響，孟薄橋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手掌傳來凸起的觸感，他將手肘向下滑動，指尖便接觸到隆起的褶皺，像幹涸多年的河床。
梁溯的手臂上有一道不深不淺的疤，大多數人見到都覺得不足為奇，推測它誕生於某次戰火。而孟薄橋清楚知道它的來歷。
——
孟薄橋和梁溯之間，沒有什麽爛俗的一見鐘情。甚至在剛和梁溯成為舍友的一段時間裏，孟薄橋完全不知道如何和他相處。
直到聯校組織了一場只有精銳班參與的實地作戰演練，地點是主星附近的一顆小行星。
所有精銳班成員都需要兩兩結隊，共同參與作戰。隊伍成員不限性別、不限年級，雙方同意即可上交名單。
自然而然地，孟薄橋邀請梁溯成為自己的隊友，梁溯也很快就同意了。
演練當天，孟薄橋起了個大早，準備去食堂吃飯。結果一出房門，便看見梁溯已經提著早餐回來：“先吃飯吧。七點二十要下樓集合。”
說完梁溯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又問：“有豆漿和橙汁，要哪個？”
“橙汁吧，謝謝。”盟校第一的傳奇人物親自給自己買早餐，孟薄橋很是不好意思，他眨了眨眼睛，向梁溯保證：“下次我幫你買，你把你喜歡吃的東西列給我。”
梁溯並不挑食，在食堂吃飯一般會直接選菜單的前三個菜品。但孟薄橋繃著嘴巴，一臉認真的樣子，梁溯不願掃他的興，只能點點頭說“好的”。
實戰訓練比想象中還要辛苦，一天下來，孟薄橋的體力已經告竭，而同組的梁溯卻和沒事人一樣，又被校方叫去做訓練總結講話，
孟薄橋則獨自倚在樹幹上休息，無意聽見隔壁同學的談話——
“餵，你想不想去櫻花谷啊？”
“當然想！不過離這裏遠不遠啊？”
“不遠，走路20分鐘，跟著地圖走很快的。”
“那一會兒開完總結會，我們一起去。”
“好啊。”
櫻花谷，對於孟薄橋來說不是一個陌生的詞匯。在演練地點公布後，校園論壇上就有人對這顆行星上的著名景點展開了多條討論。
其中最常被提及的，是櫻花谷盛開著的上萬株冬櫻花，風吹花落，空中垂起粉色簾幕，地面鋪滿盛大的毛絨地毯。這讓s864行星成為β星系中的旅游勝地。
孟薄橋心裏像被小貓撓了，他從沒嘗試過到其他行星旅游。從很小的時候他就被教導：絕不允許浪費時間與精力出門享樂。但此次活動是聯校統一組織，自己也已經完成了作戰任務，應該不算“只顧著自娛自樂”。
他下定決心掏出手機，搜索到一張s864行星的地圖，認真規劃了一條腳程最近的路線。
梁溯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了，站在孟薄橋身後。
孟薄橋正在認真端詳屏幕裏的行星地圖，轉身看見一個身影站在後面，嚇了一跳，往旁邊躲了一下，問：“怎麽了？”
“這是什麽？”梁溯指了指屏幕。
“地圖。”孟薄橋簡短地解釋，頓了頓又真誠地發出邀約：“我想去櫻花谷，你要一起嗎？”
梁溯好像很為難，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拒絕：“我就不去了。”
孟薄橋點點頭，故作大方地說“好”，心底有些失落。他以為這些天過後兩個人的關系已經稱得上熟絡，可梁溯還是直接回絕了他。
“滴滴——很抱歉，不在信號區。”這已經是孟薄橋第87次嘗試打開定位，但由於四周的密林遮擋，通訊器仍舊查詢不到任何信號。
20分鐘的路程，孟薄橋已經走了一小時，卻仍然沒有看見任何關於櫻花谷的影子。
他終於承認，自己迷路了。
天光逐漸被夜色吞噬，孟薄橋嘗試著原路返回，卻好像是在原地打轉。
後頸泛起細密的冷汗，陌生行星在深夜的危險指數將持續上升，他必須趕快找到主路。
地圖上顯示，叢林偏西南側的位置有一個山洞，再往西走500米就是視野更加廣闊的草原，找到那裏或許就可以修覆信號。孟薄橋這麽想著，繼續往西南側摸索。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來。孟薄橋的雙腿已經發軟，腳踝被鋒利的野草割破，痛的發燙。
冷汗完全浸透了後背，傍晚溫度驟降，又冷的刺骨。他將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忽然，遠處傳來響動，孟薄橋立刻警戒起來。畢竟在這種鮮少有人居住的行星，遇見野獸的幾率比人更大。
但很快，聲音越來越大，裹著密林中呼嘯而過的風，似乎在叫自己的名字。
孟薄橋不敢輕舉妄動，小心翼翼地向聲源移動，突然看見一個拿著手電筒的人。
“梁溯——”看清臉的一瞬間，孟薄橋立刻大聲喊起來。
遠處的手電筒光束頓了頓，朝他的方向掃來，光點很快由遠變近。孟薄橋看見梁溯焦急地跑過來，像突然被抽幹全身力氣，癱坐在地上。
看見孟薄橋這幅模樣，梁溯沒說什麽關心的話語，也沒有任何指責。他皺著眉，將身上的外套脫掉，給孟薄橋披上，又把手裏的手電筒遞給他，最後半蹲下來，說：“拿好，我背你。”
孟薄橋的確已經脫力，他伸出手掛在梁溯的肩膀上，卻突然看見梁溯手臂有一道帶血的布條，看樣子是受了傷緊急包紮過。
孟薄橋深吸了一口氣，連忙問：“你受傷了？”
沒有外套的遮擋，傷口無從遮掩。梁溯只能盡量輕描淡寫地回答：“沒什麽，被樹枝劃到了。”
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催促道：“快上來，大家都在找你。”
被當做臨時止血巾的布面已經浸滿了血，完全不像梁溯口中輕飄飄的“樹枝劃傷”。但孟薄橋顧不上戳穿他，他用牙撕開自己短袖的下擺，拉起梁溯的手臂，幫他重新包紮。
傷口不深，但在不斷的流血，孟薄橋把混著泥沙的布面掀開，用包裏的礦泉水給梁溯沖洗劃傷處。
冰涼的水流讓梁溯蹙起眉頭，看得孟薄橋心都揪在一起，他用很低的聲音說：“我可以自己走，一會兒你用右手扶著我就行。”
梁溯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按著孟薄橋的膝蓋，伸手挽起他的褲腳。
腳踝的傷口腫得很高，看樣子已經感染。梁溯無可奈何地幫他簡單處理了劃傷，最後很嚴肅地教訓：“別逞強”。
被梁溯背起來，孟薄橋的腦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能松松地埋在他的肩窩。
他再一次痛恨自己的無能，悶悶地自責：“這全都怪我。對不起。”
四周靜地出奇，只有風吹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夜幕濃墨般裹在兩人周圍，手電筒的光束照亮前方的一小塊天地。
梁溯的腳步頓了頓，沈默了一會兒，才偏著頭回答：“不怪你。下次再來櫻花谷，我陪你一起。”
在今日之前，孟薄橋一直對所謂的吊橋效應嗤之以鼻。但梁溯的肩膀很寬，傳過來的體溫很燙，剛剛受傷的手臂很穩。
趴在梁溯後背的孟薄橋心跳聲也很大。
——
每次看到梁溯左臂的疤痕，孟薄橋都會想起那天夜晚靜謐的密林。
他順著這條陳年舊疤往下摸，直到扣住梁溯的手腕，問：“現在還會疼嗎？”
梁溯反握住他的手，搖了搖頭：“早就不疼了。”
梁溯的體溫從指尖傳過來，和很多年前一樣燙。
四周的玫瑰星投影閃出浪漫的痕跡，讓孟薄橋開始心猿意馬，忍不住開口：“那天說陪我去櫻花谷，什麽時候兌現？”
梁溯盯著孟薄橋看了一會兒，手上的力氣重了許多，抓得他有點痛，才說：“隨時都可以。”
即使諾言不能兌現，孟薄橋還是由衷地感到幸福。
他又想起兩個人在一起時，梁溯曾向他許諾：“我不拋棄你”。那時梁溯的眼神很深，表情很鄭重，和此時此刻梁溯臉上的神情很相似。
這讓孟薄橋再一次被他蠱惑，開始考慮兩個人之間是否存在教科書中被劃線定義的“愛情”。
他又把目光投向梁溯的左臂，那道並不深的傷疤早已結了痂又脫落，增生的組織凸起來，顯得有些可怖。
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孟薄橋總在心裏咒罵梁溯像個木頭機器人，只會一味地輸入指令，然後執行。
但流過血的傷口證明梁溯並非鋼鑄鐵打，他會受傷會流淚，在冗長的戀愛旅程中，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責任與虧欠使然嗎。
他很想向梁溯問個清楚，但有些近鄉情怯的恐懼，害怕獲得答案的審判。
再等一會兒吧，現在的氣氛很好，兩個人的距離也很親密，孟薄橋不想聽見讓自己不開心的回答，也想今晚睡個好覺，於是閉上了嘴。
看孟薄橋久久沒有講話，梁溯把手貼在他的臉頰，嘗試逗他開心：“玫瑰星也是很美的。這裏的景觀比櫻花谷更難捕捉，報紙中都沒有報道，多拍幾張照片，回去可以發成獨家。”
孟薄橋果然笑起來，說：“這麽難得的照片，我可舍不得發表。”
周遭浮現起玫瑰叢的投影，將觀測倉渲染成粉紫色。宇宙低垂的光線透過半透明的花瓣，映照成一片片彩色琺瑯。
孟薄橋站在中間，發絲透過繽紛的光，閃出一圈光環。梁溯看著他，不禁問：“那我呢，有資格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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