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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彥回到臥室躺在床上，心裏一直回憶著父母的那些話，他顧不得想父母罵他的那些話，而是想著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妹妹還不知道挨了多少次這樣的罵，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些年很少聽到這種語言所以有些不適應了，小時候的話反而更能接受，還總覺父母罵的對，是自己不爭氣，辛虧宋露心大，很多話她也就是聽聽，之後該考幾分照考不誤，他想了想，還是有些擔心，於是敲了敲露露房間的門。
“哥，有事嗎？”露露壓開個門縫笑著說，可她眼睛紅紅的明顯才剛大哭了一場。
“沒事，就問你要不要喝酸奶。”宋彥裝作平常的樣子笑著問。
“喝。”露露接過酸奶示意宋彥把耳朵湊過來接著小聲說：“哥我沒事，一會兒等爸媽睡了咱倆出去走走。”
宋彥點了點頭，不過他實在想不出來這麽晚了還能去哪裏，小縣城裏，這個點基本上店鋪都關門了。
到了快十點的時候，他倆悄咪咪的穿好衣服帶著老金出門了，小巷子裏黑燈瞎火的，只有借著不遠處的高架橋上的燈才能看得清夜路，老金剛出門就撒丫子跑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幾聲狗吠和貓叫。
宋露拉著宋彥一路快走，通過橋與地面連接的樓梯上了架橋，這座高架橋是今年剛修好的，黃色的路燈齊刷刷的照著路面，路面又新又整齊，中間是寬闊的機動車道，兩邊則設計了人行道，夏天還會有許多人專門在架橋上跑步鍛煉身體，現在天冷的人都不願意挪窩，橋上靜悄悄的，只有幾輛車快速駛過。
“露咱真沒別的去處了嗎，在這橋上壓馬路太冷了。”宋彥被凍得直哆嗦。
“這才哪到哪啊，咱們得去橋的最高處。”露露笑著指了指橋的最高處。
“去幹嘛？”
“嘿嘿沒啥，就是覺得悶得慌。”宋露不好意思的笑笑。
宋彥覺得有些愧疚，他比露露大很多，可大再多也是白長了些年紀，一點都維護不了她，他不再說話跟著露露徑直往上走。
到了架橋的最高處，露露兩手用力抓著欄桿大聲喊了幾嗓子，宋彥也跟著大聲喊了幾嗓子。
“哈哈哈哥你怎麽都沒我聲音亮呢？”露露打趣的問：“你肯定不會喊，你得先深吸一口氣，喊的時候要像呼氣一樣試著把肚子裏的氣也全排出去，循環往覆，直到感覺自己五臟六腑裏面的汙濁之氣全散出去為止，這樣才解壓呢！”
宋彥又試著喊了兩聲，覺得按這個方法果然輕松了許多，他笑著問：“這誰教你的法子。”
“我自己發明的，之前看電視有一個老年體操節目，裏面有吸氣吐氣環節，我就跟著學了一下，後來就慢慢的發明了這種解壓的辦法。”
“你真有一套。”宋彥笑的肚子疼，他怎麽也沒想到宋露感興趣的點居然在這種事上面。
“那可不，要不就老爸老媽那種罵人方式，我天天憋著難受死了。”宋露說著坐在樓梯的臺階上。
“好幾十年了就那樣，我小時候也被那麽罵過來的。”宋彥也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著。
“啊，我還以為你不挨罵呢，那你小時候怎麽受得了的啊，我們班同學家長都不會這麽罵人的。”宋露說著有些惱火。
“不知道……”宋彥吸了口煙看著遠處像一個個黃色小方格子似的居民樓，突然想起陽巫大橋竣工前他去酒館路上常常經過的那個天橋，天橋對面也是這樣的黃色小方格子，只是更高更多更密，好像要從對面壓過來一樣。
“哎我其實現在被罵吧心裏還覺得自己是個老油條了沒什麽，可是再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想想還是挺慌的，萬一沒學可上的話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麽樣呢，可是就算老媽請一百個補習老師我也根本聽不進去。”宋露垂頭喪氣的摸著剛撒歡回來的老金的肚子。
“……”宋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麽說，他那年考試的時候每天忙的焦頭爛額，根本沒想過這麽多，很幸運的是他有學上，從那以後也沒有再被那樣罵過了，他和宋露情況不一樣，又覺得兄妹兩人年齡差那麽多，確實不好給出什麽建設性意見，只能是摸摸露露的後腦勺，安慰一句：“沒事兒，我覺得你肯定沒問題。退一萬步，就算真沒學上哥也能養你一輩子，到時候給你租個鋪面隨便開個什麽店，你就每天早上帶著老金遛彎兒，然後打理一下店鋪，賺了是你的，賠了是哥的。”
“哈哈哈那我也太享受啦，要是開的是零食店，估計你要賠光了。”宋露笑著說，她眼裏泛著一點淚花，為了不讓哥哥看到，使勁低著頭。
“那不能夠啊，你是大饞丫頭又不是大饞豬頭。”宋彥笑著說玩忙站起來躲開宋露的拳頭，老金見兩人都起身了便趕忙跑在前面，並回頭朝他們叫了兩聲。
“哥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
“我們幾個朋友約定著的年三十晚上要在這裏放煙花，李朝郗他爸不知道從哪弄了些加特林，那個煙花超級貴，不過他真夠意思，帶我們一起玩。”
宋彥盤算著這事兒也好辦，就答應下來了。
接下來年前的這幾天宋露一直在房間裏學習，宋彥則代替家裏走親戚，做家務，一直忙到大年三十，中間又不乏宋存義不時的來上幾句抱怨相親失敗的事，不過宋彥也沒放在心上，自從跟妹妹出去散步以後，他知道露露恢覆了之前的狀態，其他的沒那麽重要，畢竟過完年他就走了，在他的勸說下吳秀雲決定給宋露放半天假，這會兒架橋的人行道上已經有人開始放煙花了，兩人剛吃了年夜飯想要出門。
“你們幹嘛去？不能出去！你看看誰大過年的不是在家裏好好呆著，有忌諱！”宋存義氣憤的說。
“我倆就在附近轉一轉，馬上就回來。”宋彥擠出一個假笑說道。
“什麽德性，說了不能出去！”宋存義站了起來 ，瞪圓了眼睛咬著後牙槽大聲說。
宋彥知道這個標志性動作，就像小時候無數次見識到的一樣，這是他即將挨打的動作，那個時候他是真害怕啊，怕到站在原地不敢動，怕到渾身冒冷汗，怕到感覺頭皮作響，頭發一根根的豎起來。
宋露站在宋彥身後揪著他的大衣，宋彥發現自己到現在仍然有生理性不適以及小時候的那些反應，只不過現在他長高了一些，長大了幾歲，其他的都沒改變，可他那天晚上答應露露要把她弄出家門跟朋友們放煙花。
宋彥咽了口唾沫，有些著急的說：“我有五六個年夜是在工地上度過的，還有一兩個是在辦公室度過的，都沒在家，就算真的有什麽忌諱也好，講究也好，該來的早就來了。”
“哎呦又怎麽了。”吳秀雲聽見吵鬧忙從廚房裏出來，見爺倆又對上了，忙責怪丈夫：“小彥就回來這幾天，馬上就要走了你就別管了，怎麽老跟孩子較勁呢。”
“哼，你們女人懂個屁！頭發長見識短，就沒一個腦子清楚的！我看你要把他倆慣成什麽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等你老了以後，人家不聽你話不服管教，你別來跟我哭。”宋存義說著快步走向臥室用力關上了門，屋子都跟著震了一震。
宋彥看著剛掛好的拉花從門上掉下來，又看著吳秀雲嘟囔著進了廚房，拽著露露的胳膊就趕緊往外走，他知道自己心裏憋著氣，宋存義對女性的偏見由來已久，根深蒂固，且日甚一日，他心疼媽媽，他解釋過，但無法插手，也無法改變，並且他不理解宋存義為什麽在這麽小的事情上情緒那麽激動，不理解大年三十不能出門這種忌諱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不理解丈夫那麽罵妻子為什麽妻子從來不生氣，但他知道一點，那就是宋存義擔心自己的孩子不給自己養老……呵，哭不得哭，笑不得笑。
“哥，咱們要不回去吧，我跟朋友們說一聲就行了。”宋露跟在宋彥屁股後面小聲說。
“……”
“我主要是擔心，你都快走了又跟他倆鬧不愉快。”
“……”
“我就跟他們說在外面看見不好的東西了就趕快跑回來了。”宋露聲音有些顫抖。
宋彥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見露露眼裏有豆大的淚珠滑下來，他舒了口氣，把露露冰冷的手揣自己兜裏，一字一句的說：“橋上這麽多人放煙花，不會有什麽不好的東西，你不是想跟朋友們玩嗎，我也想。”
“餵！露露！這邊！”宋露的朋友豐月正在橋邊的人行道大聲朝他們喊。
“哦，來啦！”宋露趕快擦擦眼淚向豐月她們幾個跑去。今天晚上城管會默認放煙花的合理性，只要不占機動車道，也不會有人幹涉，橋上有十來撥人，有朋友一起的，有家人一起的，也有情侶一起的，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對著橋外的半空中拿起煙花筒，宋彥看著宋露很快的融入在朋友們中間不由得笑出了聲，在心裏說了一句傻子。
他坐在樓梯的臺階上點著一支煙，遠處的煙花盛大而絢爛，近處，加特林煙花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炸裂開，粉的藍的紫的，從耀眼變為斑駁，再一次，耀眼，斑駁，火星好像快要跳落在他的肩頭，又像流星一樣消失在眼前，火光映襯在人們洋溢著笑容的臉上，讓宋彥不由得也跟著笑了，他掏出手機想拍個視頻給陶安的那幾位，露露突然湊過來跟他拍了一張合照。
“哥你笑一笑嘛。”露露說話聲音裏透著興奮勁兒。
“我不是在笑嗎？”
“你笑的不明顯嘛，手機裏根本看不出來。”露露說完又黏著宋彥拍了幾張，然後馬上消失在他的小夥伴中間。
“露露你哥蠻帥嘛！”突然聽到另一個女生大聲說。
“嘿嘿那是！”
宋彥聽完一轉頭，發現露露的好幾位朋友都盯著他，忙把頭轉過去，他叼著煙站起身在其他幾撥人跟前轉了轉，突然看到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不由得想起邊小叢來，仔細想想，要是邊小叢也拿著這炮仗的話，估計臉上也跟那個黃毛一樣傻呵呵的表情。他掏出手機想問問邊小叢在幹嘛，卻看到有好幾條消息。
王意峰【彥哥春節快樂，我這兩天忙著照顧我媳婦兒也沒跟你聊，這幾年謝謝你的照顧，我打算等年後在清餘區這邊找份工作，等安定下來我再去找你聚】哦對了記得他說過他媳婦兒好像四月預產期呢，工作能力挺強一小夥子，走了確實舍不得啊。
邊小叢發了一段視頻【彥哥，你看我們家在放煙花呢！嘿嘿嘿，怎麽樣好看吧，你瞧我奶就像小孩一樣，怕煙花炸著她躲門口面偷看呢嘿嘿嘿，就你送的跟我一起回家的那個同學，我一會兒要跟他還有我發小在院子裏吃燒烤，真想讓你也來呢，我媽做給我們吃，嘿嘿嘿】果然是傻不拉幾的表情。
小魚【彥哥春節快樂！祝你來年能吃能睡少熬夜多長肉少操心別人多關心自己，新的一年福氣滿滿健康順遂】嗯嗯果然是魚兒，真是好姑娘。
李中【哥們兒今天早上去女朋友家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請你喝喜酒。你也趕緊的吧】嘖，怎麽還是婆婆媽媽的。
李管理【兄弟回家過年挺不錯吧，哎呦我媽給我做了一桌子菜，倆小孩吃得肚皮都圓了。多虧你到機場接我，後續工作的事情都挺順利的沒耽擱，旁的話不多說兄弟咱們來年再聚】哎回家過年也就那樣吧，每天都被罵的挺慘，倒是你真是好福氣。
尚柏【宋彥很高興今年能認識你】、【你看小品了嗎我真心覺得不咋地】我去壞了！忘了這兒還有一孤寡老人呢。
宋彥一條一條回覆著信息，到尚柏這兒才想起來今天本來要跟他視頻一會兒呢，不回老家過年又不跟朋友在一起，自己孤孤單單的躲在出租屋裏看著無聊的電視，宋彥想想，覺得尚柏比自己還慘，好歹在工地過年的時候還有包餃子聯歡會呢，他錄了幾個煙花的視頻發給尚柏，發消息【請你看電子煙花】
【這麽多人，你們那邊真不錯啊，可以盡情放煙花】
【也就限於今晚吧，我妹帶著我出來的，她跟她朋友在一起，我其實也挺無聊的】
【你什麽時候回來】
【初二就回去，年前公司攬了個新工程，初六就上班呢，得回去先開個會】
【那你還有時間嗎】
【有啊，你來找我唄，我開完會就沒事兒了，請你吃飯】宋彥背靠著欄桿發消息。
【行】尚柏發完信息用吹風機著頭發，電視實在太無聊了他就去洗了個澡準備睡了，反正每個年基本上都是這麽過的，尚竹會回家過年，但他不回去，他知道自己和父母之間的矛盾這輩子算是無解了，在高三那年他把喜歡男人的事告訴父母的時候就無解了，雖然表面還是和睦的，可他知道並不是那麽回事，家裏開始頻繁出現爭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他還是兒子，可已經不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兒子的角色，他是一個不正常的兒子。正在上大學的尚竹說他不應該這麽早的把這種事情告訴家裏面，他承受不來，父母更承受不來，不過既然已經這樣了，只能就這麽硬著頭皮走下去。可哪有那麽容易，努力學習換來的不過是幾聲哀嘆，他是真的慌了神，家裏的氣氛壓得他窒息，可這全是他造成的，他又覺著是不是能靠自己賺錢的話事情就有轉機，或許是那個飯店的老板畫的大餅給他撐的有些暈乎，所以在高考之後就直接去做了幫廚，哎，想到這，他越發覺得那老板長的賊眉鼠眼。
尚柏吹幹頭發後穿上一件新洗的黑色背心，點著一支煙坐在椅子上翻看著朋友圈，無一例外全是辭舊迎新的祝福語，他往下翻看，突然翻出宋彥跟他妹妹的合照，配文【我笑得不明顯嗎？很明顯好吧】下面還有一些評論：【彥哥你是在哭嗎？】【我在笑啊】【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你丫的滾犢子】【彥哥你笑的啥玩意兒，跟你妹妹學著點兒】【嘖別罵了別罵了，已經被纏著又拍了好幾張了】……
“宋彥這人真好玩兒。”尚柏看著評論樂了，自打見他第一面尚柏就覺得宋彥就像好多年不跟社會接軌的古董，但他又好像並沒有排斥新鮮事物，有馬甲吧，但老掉，倒是掉了以後的估計才是真的宋彥，尚柏吸了口煙看著宋彥和他妹妹的合照，想點開端詳端詳，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尚竹。
“小柏你沒睡吧。”尚竹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還沒。”尚柏吸了口煙。
“嗯，開學以後錢夠花嗎？”
“年前換了新手機和電腦，還差點兒。”
“自己工作也別太累了，我給你卡裏打了些錢，不多，就當是壓歲錢。”
“其實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尚柏皺了皺眉。
“別推了你拿著吧，我跟你姐夫的心意，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得定，你就已經很厲害了，我這點兒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知道了。”尚柏摸了摸後脖頸。
“小柏。”
“還有什麽事。”
尚竹輕嘆了口氣一字一句的說：“新的一年也請你為了自己，好好生活。”
“……嗯。”尚柏也重重的回答了一聲。
“好啦，我還有別的事，掛了。”
“哦。”
“說新年快樂。”
“……”尚柏有些無語。
“……”
“……”
“……小橘子呀你可千萬不能學舅舅哦，過年都不給人問好，是不是沒禮貌呀。”只聽電話那邊尚竹捏著嗓子跟自己剛滿三個月的女兒說。
“新年快樂啊您內。”尚柏翻了個白眼，剛說完就聽那邊掛了電話。
尚柏笑了笑，站起身躺在床上，嗯，尚竹挺好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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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有事嗎？”露露壓開個門縫笑著說，可她眼睛紅紅的明顯才剛大哭了一場。
“沒事，就問你要不要喝酸奶。”宋彥裝作平常的樣子笑著問。
“喝。”露露接過酸奶示意宋彥把耳朵湊過來接著小聲說：“哥我沒事，一會兒等爸媽睡了咱倆出去走走。”
宋彥點了點頭，不過他實在想不出來這麽晚了還能去哪裏，小縣城裏，這個點基本上店鋪都關門了。
到了快十點的時候，他倆悄咪咪的穿好衣服帶著老金出門了，小巷子裏黑燈瞎火的，只有借著不遠處的高架橋上的燈才能看得清夜路，老金剛出門就撒丫子跑了，過了一會兒，聽見幾聲狗吠和貓叫。
宋露拉著宋彥一路快走，通過橋與地面連接的樓梯上了架橋，這座高架橋是今年剛修好的，黃色的路燈齊刷刷的照著路面，路面又新又整齊，中間是寬闊的機動車道，兩邊則設計了人行道，夏天還會有許多人專門在架橋上跑步鍛煉身體，現在天冷的人都不願意挪窩，橋上靜悄悄的，只有幾輛車快速駛過。
“露咱真沒別的去處了嗎，在這橋上壓馬路太冷了。”宋彥被凍得直哆嗦。
“這才哪到哪啊，咱們得去橋的最高處。”露露笑著指了指橋的最高處。
“去幹嘛？”
“嘿嘿沒啥，就是覺得悶得慌。”宋露不好意思的笑笑。
宋彥覺得有些愧疚，他比露露大很多，可大再多也是白長了些年紀，一點都維護不了她，他不再說話跟著露露徑直往上走。
到了架橋的最高處，露露兩手用力抓著欄桿大聲喊了幾嗓子，宋彥也跟著大聲喊了幾嗓子。
“哈哈哈哥你怎麽都沒我聲音亮呢？”露露打趣的問：“你肯定不會喊，你得先深吸一口氣，喊的時候要像呼氣一樣試著把肚子裏的氣也全排出去，循環往覆，直到感覺自己五臟六腑裏面的汙濁之氣全散出去為止，這樣才解壓呢！”
宋彥又試著喊了兩聲，覺得按這個方法果然輕松了許多，他笑著問：“這誰教你的法子。”
“我自己發明的，之前看電視有一個老年體操節目，裏面有吸氣吐氣環節，我就跟著學了一下，後來就慢慢的發明了這種解壓的辦法。”
“你真有一套。”宋彥笑的肚子疼，他怎麽也沒想到宋露感興趣的點居然在這種事上面。
“那可不，要不就老爸老媽那種罵人方式，我天天憋著難受死了。”宋露說著坐在樓梯的臺階上。
“好幾十年了就那樣，我小時候也被那麽罵過來的。”宋彥也坐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煙點著。
“啊，我還以為你不挨罵呢，那你小時候怎麽受得了的啊，我們班同學家長都不會這麽罵人的。”宋露說著有些惱火。
“不知道……”宋彥吸了口煙看著遠處像一個個黃色小方格子似的居民樓，突然想起陽巫大橋竣工前他去酒館路上常常經過的那個天橋，天橋對面也是這樣的黃色小方格子，只是更高更多更密，好像要從對面壓過來一樣。
“哎我其實現在被罵吧心裏還覺得自己是個老油條了沒什麽，可是再有半年就要高考了，想想還是挺慌的，萬一沒學可上的話不知道要被罵成什麽樣呢，可是就算老媽請一百個補習老師我也根本聽不進去。”宋露垂頭喪氣的摸著剛撒歡回來的老金的肚子。
“……”宋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要怎麽說，他那年考試的時候每天忙的焦頭爛額，根本沒想過這麽多，很幸運的是他有學上，從那以後也沒有再被那樣罵過了，他和宋露情況不一樣，又覺得兄妹兩人年齡差那麽多，確實不好給出什麽建設性意見，只能是摸摸露露的後腦勺，安慰一句：“沒事兒，我覺得你肯定沒問題。退一萬步，就算真沒學上哥也能養你一輩子，到時候給你租個鋪面隨便開個什麽店，你就每天早上帶著老金遛彎兒，然後打理一下店鋪，賺了是你的，賠了是哥的。”
“哈哈哈那我也太享受啦，要是開的是零食店，估計你要賠光了。”宋露笑著說，她眼裏泛著一點淚花，為了不讓哥哥看到，使勁低著頭。
“那不能夠啊，你是大饞丫頭又不是大饞豬頭。”宋彥笑著說玩忙站起來躲開宋露的拳頭，老金見兩人都起身了便趕忙跑在前面，並回頭朝他們叫了兩聲。
“哥我想讓你幫我個忙。”
“什麽忙？”
“我們幾個朋友約定著的年三十晚上要在這裏放煙花，李朝郗他爸不知道從哪弄了些加特林，那個煙花超級貴，不過他真夠意思，帶我們一起玩。”
宋彥盤算著這事兒也好辦，就答應下來了。
接下來年前的這幾天宋露一直在房間裏學習，宋彥則代替家裏走親戚，做家務，一直忙到大年三十，中間又不乏宋存義不時的來上幾句抱怨相親失敗的事，不過宋彥也沒放在心上，自從跟妹妹出去散步以後，他知道露露恢覆了之前的狀態，其他的沒那麽重要，畢竟過完年他就走了，在他的勸說下吳秀雲決定給宋露放半天假，這會兒架橋的人行道上已經有人開始放煙花了，兩人剛吃了年夜飯想要出門。
“你們幹嘛去？不能出去！你看看誰大過年的不是在家裏好好呆著，有忌諱！”宋存義氣憤的說。
“我倆就在附近轉一轉，馬上就回來。”宋彥擠出一個假笑說道。
“什麽德性，說了不能出去！”宋存義站了起來 ，瞪圓了眼睛咬著後牙槽大聲說。
宋彥知道這個標志性動作，就像小時候無數次見識到的一樣，這是他即將挨打的動作，那個時候他是真害怕啊，怕到站在原地不敢動，怕到渾身冒冷汗，怕到感覺頭皮作響，頭發一根根的豎起來。
宋露站在宋彥身後揪著他的大衣，宋彥發現自己到現在仍然有生理性不適以及小時候的那些反應，只不過現在他長高了一些，長大了幾歲，其他的都沒改變，可他那天晚上答應露露要把她弄出家門跟朋友們放煙花。
宋彥咽了口唾沫，有些著急的說：“我有五六個年夜是在工地上度過的，還有一兩個是在辦公室度過的，都沒在家，就算真的有什麽忌諱也好，講究也好，該來的早就來了。”
“哎呦又怎麽了。”吳秀雲聽見吵鬧忙從廚房裏出來，見爺倆又對上了，忙責怪丈夫：“小彥就回來這幾天，馬上就要走了你就別管了，怎麽老跟孩子較勁呢。”
“哼，你們女人懂個屁！頭發長見識短，就沒一個腦子清楚的！我看你要把他倆慣成什麽樣！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等你老了以後，人家不聽你話不服管教，你別來跟我哭。”宋存義說著快步走向臥室用力關上了門，屋子都跟著震了一震。
宋彥看著剛掛好的拉花從門上掉下來，又看著吳秀雲嘟囔著進了廚房，拽著露露的胳膊就趕緊往外走，他知道自己心裏憋著氣，宋存義對女性的偏見由來已久，根深蒂固，且日甚一日，他心疼媽媽，他解釋過，但無法插手，也無法改變，並且他不理解宋存義為什麽在這麽小的事情上情緒那麽激動，不理解大年三十不能出門這種忌諱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不理解丈夫那麽罵妻子為什麽妻子從來不生氣，但他知道一點，那就是宋存義擔心自己的孩子不給自己養老……呵，哭不得哭，笑不得笑。
“哥，咱們要不回去吧，我跟朋友們說一聲就行了。”宋露跟在宋彥屁股後面小聲說。
“……”
“我主要是擔心，你都快走了又跟他倆鬧不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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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彥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見露露眼裏有豆大的淚珠滑下來，他舒了口氣，把露露冰冷的手揣自己兜裏，一字一句的說：“橋上這麽多人放煙花，不會有什麽不好的東西，你不是想跟朋友們玩嗎，我也想。”
“餵！露露！這邊！”宋露的朋友豐月正在橋邊的人行道大聲朝他們喊。
“哦，來啦！”宋露趕快擦擦眼淚向豐月她們幾個跑去。今天晚上城管會默認放煙花的合理性，只要不占機動車道，也不會有人幹涉，橋上有十來撥人，有朋友一起的，有家人一起的，也有情侶一起的，大家都不約而同的對著橋外的半空中拿起煙花筒，宋彥看著宋露很快的融入在朋友們中間不由得笑出了聲，在心裏說了一句傻子。
他坐在樓梯的臺階上點著一支煙，遠處的煙花盛大而絢爛，近處，加特林煙花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炸裂開，粉的藍的紫的，從耀眼變為斑駁，再一次，耀眼，斑駁，火星好像快要跳落在他的肩頭，又像流星一樣消失在眼前，火光映襯在人們洋溢著笑容的臉上，讓宋彥不由得也跟著笑了，他掏出手機想拍個視頻給陶安的那幾位，露露突然湊過來跟他拍了一張合照。
“哥你笑一笑嘛。”露露說話聲音裏透著興奮勁兒。
“我不是在笑嗎？”
“你笑的不明顯嘛，手機裏根本看不出來。”露露說完又黏著宋彥拍了幾張，然後馬上消失在他的小夥伴中間。
“露露你哥蠻帥嘛！”突然聽到另一個女生大聲說。
“嘿嘿那是！”
宋彥聽完一轉頭，發現露露的好幾位朋友都盯著他，忙把頭轉過去，他叼著煙站起身在其他幾撥人跟前轉了轉，突然看到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不由得想起邊小叢來，仔細想想，要是邊小叢也拿著這炮仗的話，估計臉上也跟那個黃毛一樣傻呵呵的表情。他掏出手機想問問邊小叢在幹嘛，卻看到有好幾條消息。
王意峰【彥哥春節快樂，我這兩天忙著照顧我媳婦兒也沒跟你聊，這幾年謝謝你的照顧，我打算等年後在清餘區這邊找份工作，等安定下來我再去找你聚】哦對了記得他說過他媳婦兒好像四月預產期呢，工作能力挺強一小夥子，走了確實舍不得啊。
邊小叢發了一段視頻【彥哥，你看我們家在放煙花呢！嘿嘿嘿，怎麽樣好看吧，你瞧我奶就像小孩一樣，怕煙花炸著她躲門口面偷看呢嘿嘿嘿，就你送的跟我一起回家的那個同學，我一會兒要跟他還有我發小在院子裏吃燒烤，真想讓你也來呢，我媽做給我們吃，嘿嘿嘿】果然是傻不拉幾的表情。
小魚【彥哥春節快樂！祝你來年能吃能睡少熬夜多長肉少操心別人多關心自己，新的一年福氣滿滿健康順遂】嗯嗯果然是魚兒，真是好姑娘。
李中【哥們兒今天早上去女朋友家了，不出意外的話明年請你喝喜酒。你也趕緊的吧】嘖，怎麽還是婆婆媽媽的。
李管理【兄弟回家過年挺不錯吧，哎呦我媽給我做了一桌子菜，倆小孩吃得肚皮都圓了。多虧你到機場接我，後續工作的事情都挺順利的沒耽擱，旁的話不多說兄弟咱們來年再聚】哎回家過年也就那樣吧，每天都被罵的挺慘，倒是你真是好福氣。
尚柏【宋彥很高興今年能認識你】、【你看小品了嗎我真心覺得不咋地】我去壞了！忘了這兒還有一孤寡老人呢。
宋彥一條一條回覆著信息，到尚柏這兒才想起來今天本來要跟他視頻一會兒呢，不回老家過年又不跟朋友在一起，自己孤孤單單的躲在出租屋裏看著無聊的電視，宋彥想想，覺得尚柏比自己還慘，好歹在工地過年的時候還有包餃子聯歡會呢，他錄了幾個煙花的視頻發給尚柏，發消息【請你看電子煙花】
【這麽多人，你們那邊真不錯啊，可以盡情放煙花】
【也就限於今晚吧，我妹帶著我出來的，她跟她朋友在一起，我其實也挺無聊的】
【你什麽時候回來】
【初二就回去，年前公司攬了個新工程，初六就上班呢，得回去先開個會】
【那你還有時間嗎】
【有啊，你來找我唄，我開完會就沒事兒了，請你吃飯】宋彥背靠著欄桿發消息。
【行】尚柏發完信息用吹風機著頭發，電視實在太無聊了他就去洗了個澡準備睡了，反正每個年基本上都是這麽過的，尚竹會回家過年，但他不回去，他知道自己和父母之間的矛盾這輩子算是無解了，在高三那年他把喜歡男人的事告訴父母的時候就無解了，雖然表面還是和睦的，可他知道並不是那麽回事，家裏開始頻繁出現爭吵聲和摔東西的聲音，他還是兒子，可已經不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兒子的角色，他是一個不正常的兒子。正在上大學的尚竹說他不應該這麽早的把這種事情告訴家裏面，他承受不來，父母更承受不來，不過既然已經這樣了，只能就這麽硬著頭皮走下去。可哪有那麽容易，努力學習換來的不過是幾聲哀嘆，他是真的慌了神，家裏的氣氛壓得他窒息，可這全是他造成的，他又覺著是不是能靠自己賺錢的話事情就有轉機，或許是那個飯店的老板畫的大餅給他撐的有些暈乎，所以在高考之後就直接去做了幫廚，哎，想到這，他越發覺得那老板長的賊眉鼠眼。
尚柏吹幹頭發後穿上一件新洗的黑色背心，點著一支煙坐在椅子上翻看著朋友圈，無一例外全是辭舊迎新的祝福語，他往下翻看，突然翻出宋彥跟他妹妹的合照，配文【我笑得不明顯嗎？很明顯好吧】下面還有一些評論：【彥哥你是在哭嗎？】【我在笑啊】【男人哭吧哭吧不是罪……】【你丫的滾犢子】【彥哥你笑的啥玩意兒，跟你妹妹學著點兒】【嘖別罵了別罵了，已經被纏著又拍了好幾張了】……
“宋彥這人真好玩兒。”尚柏看著評論樂了，自打見他第一面尚柏就覺得宋彥就像好多年不跟社會接軌的古董，但他又好像並沒有排斥新鮮事物，有馬甲吧，但老掉，倒是掉了以後的估計才是真的宋彥，尚柏吸了口煙看著宋彥和他妹妹的合照，想點開端詳端詳，一個電話打了進來，是尚竹。
“小柏你沒睡吧。”尚竹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還沒。”尚柏吸了口煙。
“嗯，開學以後錢夠花嗎？”
“年前換了新手機和電腦，還差點兒。”
“自己工作也別太累了，我給你卡裏打了些錢，不多，就當是壓歲錢。”
“其實不用，我自己能搞定。”尚柏皺了皺眉。
“別推了你拿著吧，我跟你姐夫的心意，自己的事情自己搞得定，你就已經很厲害了，我這點兒只不過是錦上添花。”
“知道了。”尚柏摸了摸後脖頸。
“小柏。”
“還有什麽事。”
尚竹輕嘆了口氣一字一句的說：“新的一年也請你為了自己，好好生活。”
“……嗯。”尚柏也重重的回答了一聲。
“好啦，我還有別的事，掛了。”
“哦。”
“說新年快樂。”
“……”尚柏有些無語。
“……”
“……”
“……小橘子呀你可千萬不能學舅舅哦，過年都不給人問好，是不是沒禮貌呀。”只聽電話那邊尚竹捏著嗓子跟自己剛滿三個月的女兒說。
“新年快樂啊您內。”尚柏翻了個白眼，剛說完就聽那邊掛了電話。
尚柏笑了笑，站起身躺在床上，嗯，尚竹挺好的，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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