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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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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一半海水,一半火焰

“小潔兒,這就是老舅我跟你提過的師兄,現在在南安大學當教授,怎麽樣,是不是長得特像明星?”

單辰嘉一手扶著梁以遙的肩,特別哥倆好地拍了幾下,朝一旁的外甥女擠了一下眼睛。

“當年在大教室上力學的時候,還有很多其他專業的人專門來看他,把教室都坐滿了,結果到了考試的時候直接空一半的人,老師都懵了!”

潔潔也不怯場,他舅讓她看就大大方方地看,看完撇了撇嘴:“你還叫人家師兄,我怎麽感覺你比人家還老幾歲。”

她其實早就在宣大的學生論壇上見過梁以遙的名字,只不過因為這位學長太過低調,而且年代過於久遠,唯一被貼上去的照片還是幾張圖書館偷拍照,很快就被後來居上的一眾帥哥新秀給壓了下去。

這會近距離地接觸,視覺確實是經受了一波不小的沖擊。

單辰嘉笑罵道:“廢話!人家不婚不育沒煩惱,你舅我孩子都幾歲了,我能和人家比嗎!”

梁以遙也笑了,評價了一句:“你這舅甥關系挺和諧。”

單辰嘉被損了也不生氣,反而露出很得意的表情:“那可不,親外甥女,從小就愛跟在我屁股後頭轉,智商和性格都遺傳了我。”

“——什麽叫遺傳的你,那是我自己努力!”

潔潔嗓門正大著,看見轉盤在自己跟前停了,聲量突然小了下來,有點不好意思夾菜。

梁以遙的手體貼地壓著轉盤:“想吃什麽自己夾,別不好意思,我們吃飯沒這麽多講究。”

師妹陳藺也在一旁笑著:“是啊潔潔,剛才在車上不是老喊著餓嗎,這會兒怎麽又不敢動筷了?”

潔潔又看了她舅一眼,見單辰嘉給了一個“吃吧吃吧”的眼神,這才大膽放心地夾了菜。

單辰嘉見梁以遙態度這麽隨和,真一點架子也沒擺,心裏那塊石頭也才真落了地。

當年在宣京大學時兩人雖然是同門,但本科畢業之後梁以遙就出國了,之後雖然回過幾次母校,但都是因出差之故,時間太緊迫,容不得多聚幾次。

這次一來南安就有求於人,單辰嘉自己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所以又拉上了和師兄關系好的陳藺,想請梁以遙吃頓大餐,順便問問他能不能讓遠在美國的導師替潔潔寫封推薦信。

他這位師兄能做事,肯沈得下心,頭腦又聰明,所以在導師那裏的分量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先前單辰嘉還暗自嫉妒過一段時間,後來發現自己確實沒法做到一整天雷打不動地待在實驗室,也做不到在這種非人的工作壓力下還依然每天自律健身,便漸漸釋然了。

前些天為了潔潔推薦信的事重新找上梁以遙,沒想到他師兄同樣是淩晨三點還醒著。

單辰嘉把潔潔的情況大致和他說了一下,最後得到了一句“小姑娘比你當年優秀”的回覆。

他心裏便知道,這個事多半是沒有問題了。

“潔潔現在跟著賴學友的課題組是嗎?”

梁以遙一邊剝蟹,一邊不經意地開口:“他還在負責HERA那個項目?”

HERA是宣京大學和JWST合作推進的科研項目,主要對再電離時期的各種譜線進行觀測推演。

潔潔點了點頭:“不過他現在身體也不是特別好了,我聽我師姐說他去年……還是前年,做了什麽癌的切除手術呢,現在的主要工作好像也都是他學生在負責。”

“沒事,反正你很快就畢業了。”

梁以遙對著她笑了笑:“有考慮過之後要申請哪所學校嗎?”

“唉,那自然是哪裏肯要我我就去哪裏了。”

潔潔嘆了口氣:“不過能去美國那幾所就最好了。”

“說起來,梁老師你為什麽沒留在美國啊?”

單辰嘉和陳藺對視了一眼,這話他們也一直想問,但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問出口。

“這個……”

梁以遙露出了思考的表情,等到剝完的蟹肉都有點涼了,才說:“這個大多因人而異,我確實是有很多同學在國外,不過要不要回國還是看個人自己的選擇。”

他笑了笑:“而且,現在的就業環境也不是想留就能留的,你說是吧。”

潔潔應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那梁老師你不會被別人影響嗎,如果你的導師想多留你幾年呢?”

“那倒不會,那個老頭從來不幹涉我這些,所謂選擇,也只是基於我自己的想法。”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梁以遙想起什麽似的,手肘撐在桌上,眼簾卻垂下來:

“無論是工作還是……”

潔潔還在等他的下半句話,卻被屋外一陣又悶又長的雷聲給打斷了。

外頭的雨勢很猛,比剛才驅車趕過來的時候還要大,四周都是電動車警報此起彼伏的哀嚎聲。

“今天的雨,一時半會兒應該停不了。”

潔潔楞了好一下,才意識到是梁以遙已經另起了一個話題,轉頭看過去,正好望見那人近乎平靜的側臉。

梁以遙察覺到她的視線,朝她溫然地彎了一下嘴角。

一旁的陳藺笑著抱怨:“是啊,等會打車都不知道能不能打到,我現在看附近都還有幾百個人在排隊……”

潔潔也跟著傻笑了一下,但心裏還是有點納悶。

找了個空子,她偷偷湊到她舅旁邊:“舅啊,你說,梁老師今天來吃飯是不是不大高興啊?”

“你看他飯才吃了這麽一點,蟹殼才一個,都沒我吃得多……”

單辰嘉暗暗瞅了一眼面色如常的梁以遙,捶了她一下:“……你個小屁孩想這麽多,師兄這次能來吃飯已經很給你面子了,你還管他吃得多吃得少。”

“你自己的蟹腿也沒吃幹凈,不要浪費!快點吃幹凈!……”

……

酒足飯飽,蔣成心望著窗外白花花的雨幕,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褲子上一根漏出來的線頭。

自從他知道門口的大道因為塌方被交警封了,所有人都要被困在這裏之後,那種心亂如麻的滋味又回來了。

他想起剛剛看見梁以遙站在那群人裏的感覺,突然忍不住想出去抽根煙。

蔣成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難受什麽,他只想把這個矯情的自己給一巴掌打醒。

難道只是因為這群人是梁以遙的同門?都是宣京大學的天之驕子,比普通學弟學妹的關系要更親密一些?

還是因為看見那人站在一群陌生的面孔裏,才驀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從來沒有真正走進過他的世界?

“蔣哥,你一會兒要和我一起打車嗎?”

小林猶豫地看著他,劉海後的眼睛一眨一眨的:“我聽說你住在軟件園附近,應該和我順路……”

蔣成心正忙著收拾自己的心,聞言胡亂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勺:“你跟紅姐她們走吧,我……唉我得去抽會煙,等會看看坐公交回去好了。”

“哦。”小林垂下了視線,又攥了一下手心,安靜地坐回了位置上。

蔣成心跟同事借了個打火機,揣在兜裏往外頭走去。

南湖閣原本就是仿古的院式建築,除了會客廳和包廂以外,還有不少沒裝修的空房間,都是清一色的木門掩著,還是以前鄉下常見的那種老式門栓。

蔣成心走進一間空房,聞著屋子裏發黴的木頭味,聽著外頭潑水似的雨聲,低下頭,火星“嚓”地一聲從他掌心裏迸開。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放任煙草刺激性的味道在自己的口鼻蔓延。

有時候他實在痛恨自己的逃避,但同時又對這種逃避感到無能為力。

不知是不是心靈感應,褲兜裏的手機“嗡嗡”振動著響了起來。

蔣成心叼著煙掏出手機,看見來電顯示的時候楞了很久,緊接著後背立馬滲出了一點汗。

這一個月梁以遙遵守承諾,沒打過一通電話,沒發過一條信息,幾乎完全消失在他的世界裏。

而現在來電顯示裏的【學長】卻顯得格外刺眼。

——這意味著,梁以遙剛才就看見他了。

默認的手機鈴聲在空曠的房間蕩來蕩去,和蔣成心此時此刻的心情一樣。

既做不到幹凈利落地掛斷,也做不到毫無芥蒂地接聽。

蔣成心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通話因為長時間未接聽而自動斷了,但緊接著過了兩三秒,鈴聲又長長地響了起來。

口中的煙頓時沒了滋味,他緊握著手機,像個困獸一樣在房間裏踱步,仿佛進了一個沒有出口的迷宮。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終於不再響鈴,但門外卻傳來了另一個清晰的機械女音:

“……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蔣成心身子一僵,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在黑暗中轉過身去。

只見虛掩的木門外,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高大的人影。

梁以遙放下手機,一言不發地立在門口,用一雙被雨打濕的眼睛把他看著。

他用這種方式來找他。

他竟然用這種方式來找他……

對上那雙眼睛的一瞬間,蔣成心的心痛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腦海裏竟然浮現出一本書的名字:

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

梁以遙此刻的眼神像冰冷的火焰,也像炙熱的海水,仿佛呼吸之間就要將他整個人融化吞沒。

直到手背被煙灰燙了一下,蔣成心才掐滅了那根剛點燃不久的煙。

他看著走近的梁以遙,手有點抖:“你也來這裏吃飯?”

“這麽久沒和我說話,問的第一句就是這個?”

蔣成心察覺到他語氣裏的微慍,低下頭:“……你答應了給我時間。”

“前提是你不躲我。”

他近得能聞見他肩膀上雨水的味道,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整個人便被用力地擁進一個溫燙的懷抱。

梁以遙緊緊地抱住他,連心跳都用力得穿透了胸膛。

“早知道你又縮回殼裏,我就應該早一點來找你……”

他深深地把頭埋進蔣成心的脖頸,表現得甚至像個饑腸轆轆已久的病人,幾乎要把人勒斷在懷裏。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什麽守諾的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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