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千年的狐貍

關燈
第56章 千年的狐貍

年假已經請了,東京確是去不成了。

蔣成心窩在老熊家,什麽事兒也沒幹,就給自己理了個幹凈的短寸,順便思考這連著兩個周末,一共九天的假期該怎麽過。

就在這時候,程煊向他拋來了橄欖枝。

或許是存了些逃避的心理,又或許是對程煊口中“和行業大佬吃飯”的邀約感興趣,他並沒有拒絕,就這樣坐上了飛往宣京的飛機。

程煊帶了兩三個人,一個是他們投行某部門的負責人,另外兩個是隔壁券商的中高層,模樣都很年輕,四十出頭的樣子,身材也保持得特別好,據說是他留學時候同一所學校的學長。

金融圈是和利益直接打交道的圈子,也是一群自詡“三高”人士的競技場兼交際場,一個人若想展示自己的身份地位,通常便會在自己的一身行頭上下功夫。

蔣成心只認識他們手上諸如“勞力士”、“百達翡麗”的大眾款式,但卻認不出這幾個人身上的西裝款式牌子,想必是某種在圈裏盛行的隱奢風。

但好在這幾位前輩看似不好打交道,其實性格都挺和善,知道蔣成心是程煊大學舍友之後,都哈哈大笑,說他們兩個看起來不像是一個世界的人。

蔣成心自己也這麽覺得,不止是和程煊,他和面前這幾位也不像是一個世界裏的人。

他其實就是一個很“土”的人,學不會巧言令色,也學不會油腔滑調。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當年或許應該去讀理工科。

但現在既然已經入了行,便只能硬著頭皮往前探索,順便看看能不能抓住未來的機遇了。

到了傍晚,程煊帶他們去了一家藏在四合院裏的私廚吃魚,聽說這家店在他們圈子裏很有名,無論是正餐還是甜品都做得不錯,菜品種類更是橫跨東西,且只接受熟人預定。

四月初的天氣恰到好處,風吹在身上不燥不寒,是恰到好處的微涼。

蔣成心站在院子的柳樹蔭下,倚著欄桿,低著頭回覆薛容給他發的消息。

【薛容】:成心,你去宣京啦?

薛容這一問,他才發現自己社交媒體的ip已經變成了宣京。

【不是故意】:正好去旅游一下。[哈哈]

【薛容】:哈哈,怎麽樣,有沒有吃我之前發在群裏推薦的那家銅爐涮肉,那家挺好吃的。

【不是故意】:我本來想去的,今天剛好有朋友請吃飯,是個叫“苑記”的地方,你聽說過嗎?

【薛容】:這種地方我倒是沒聽說過,上次去宣京還是很早以前了,不過你學長應該會知道吧。[擠眉弄眼]

【薛容】:他昨天不是也去了宣京嗎,我以為你倆是一起去的呢。

蔣成心對著屏幕發了好一會怔,那種胃裏隱隱作痛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最後直到黑屏了也沒回薛容消息。

他把手機收起來,望著頭頂一方昏黃如水的夜,望著天色由淺自深,連程煊走到他身邊都沒有察覺。

“想什麽呢?”

程煊的五官近距離看很鋒利,眉毛墨般濃長,人高馬大地站在半明半暗的屋檐下,竟然被光線渲染出了一種奇異的柔和。

蔣成心沈默了半晌,忽然問:“你之前說的那個戰略客戶部的空缺,是不.欲.言.又.止.是被人家給占走了?”

今天程煊雖然帶他和幾個行業高管吃飯,但對之前那個空缺的崗位卻絕口不提,想來應該是有了變數。

話語剛落,程煊臉上的表情果然尷尬起來。

他撓了撓頭:“……媽的,原本確實是說可以引進人才的,後來委員會那邊又否決了……”

蔣成心點了點頭,這件事本來就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原本就沒抱有期望,所以最後也不怎麽失望。

倒是程煊可能感覺失了面子,又絮絮叨叨地講了一大堆話。

蔣成心一句話也沒有聽進去,附和著又點了點頭。

或許是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程煊也漸漸地不說話了,只是扶著欄桿,時不時看他一眼。

天空中掛著一輪淡銀的月亮,缺了一角,顯得疏淡而朦朧。小院的竹籬笆外傳來幾聲蟲鳴,有一種初夏的僻靜之感。

“我說——”

程煊咬字很清晰,是他們這個地方形正腔準的口音。

“都畢業多少年了,你要不就別和高中那群人糾纏在一塊兒了,多沒勁。”

蔣成心聞言轉頭看他,對上了程煊奕奕的目光。

“雖然不清楚你們高中發生了什麽,但你都畢業多少年了,為什麽不幹脆找個人重新開始?”

“呃,你不會想說……”

程煊的表情很兇狠,臉卻有點微紅:“和我試試怎麽樣?”

蔣成心聽完卻笑了一下,仿佛只是聽了一句玩笑話,笑完之後又不是滋味地嘆了口氣:“唉,程煊,我感覺你就像是個小孩子啊。”

“其實你當年老是針對我,和我對著幹,只是因為我那個晚上認錯人,最後清醒過來反而沒做成那檔子事吧。”

“……”

“就像小孩子沒得到心愛的玩具一樣,在得到之前總是各種打滾求關註,得到之後,可能就把玩具隨手丟到一邊了……”

程煊捕捉到關鍵詞,挑起半邊眉毛,傾身過來:“你害怕我把你當玩具隨手丟到一邊?”

他的眼皮薄,顯得眼睛透而亮,一望就能望到底。

蔣成心被那雙灼灼的眼睛盯著,竟然有一瞬被裏頭的光刺傷了心,不知不覺卡了殼:“……倒也不是。”

他狠了狠心,直接握起程煊的手,舉起來:

“你看,我現在雖然握著你的手,但是我一點兒感覺也沒有,你能明白嗎?”

程煊不依不饒,反扣住他的手,笑得很不在乎:“要是連握手都能有感覺,那你真的可以去看一下病了。”

他把頭湊過來,熱氣沿著蔣成心的耳朵往裏爬:“……我會讓你有感覺的。”

“——那個晚上,你不是也很有感覺嗎?”

小院竹籬外的木門突然很響地“嘎吱”搖晃起來,似乎是店裏來了新的客人。

談話聲越來越近,蔣成心習慣性地擡起頭,卻驀地在幾個人裏望見了那個出眾挺拔的身影。

梁以遙和幾個教授打扮的人不近不遠地站在樹蔭下,個頭高出別人一截,皮鞋踏著一地青黃柳絮,似乎早就看見了他。

襯衫配西褲,穿的一點不張揚,張揚的是臉和身形。

那人嘴唇未動,臉上也看不出生氣的表情,但蔣成心的心卻“咯噔”一跳,燙著似地放開程煊的手,整個人後退了幾步。

他再擡起頭看梁以遙的時候,卻發現那人已經收回了目光,轉頭和同行的人一道撩起布簾子,進了隔壁的屋。

心下一陣恍惚。

第一反應不是“他怎麽來了”,而是“他怎麽也剪頭發了”。

蔣成心想自己剛剛應該是看清了,梁以遙很明顯剪短了頭發,劉海短了不少,乍一看有點像高中時候拍儀容儀表規範時候的發型。

盡管他不想讓自己再次沈浸在回憶裏,但那人的氣意神形似乎從很久以前就在腦海裏紮了根,需要費一些時間才能徹底鏟除。

而一旁的程煊自然也看見了梁以遙掀簾而走的舉動,內心暗自鄙視:

嘁,都是千年的狐貍,玩什麽聊齋。

都找到這麽小眾的地方來了,誰特麽不知道你欲拒還迎地想幹嘛?

……

就因為剛才那一眼,蔣成心連吃飯都吃得不是滋味了。

平心而論,這家私廚的河鮮做得確實地道,雖然每個人的菜只有巴掌大的一小碟,但看得出主廚選料是下過真功夫的。

尤其是那道清蒸河豚,汁是用鮑魚熬的,澆在泛白的魚肚上澄黃黃的,一筷子夾下去,真能鮮掉一半的舌頭。

同桌的幾個大佬喝了點紅酒,在討論美股和港股走勢的同時順帶聊起了八卦,比如某某部門的秘書其實是哪個老總的小四,當時大三實習的時候就被破格錄用了,再比如最近跳樓的哪個領導資產都被凍在信托裏,家屬取不出錢正在和信托公司打官司。

倒是程煊最先發現了蔣成心碗裏的飯菜分毫未減,皺著眉附耳道:“……胃口不合就換一家。”

“不然我們一會去夜市吃大排擋去,這裏是他們想來吃的,我一直覺得這裏一般。”

他有私心,本來選這家私廚就是不想被人打擾,誰知道那個姓梁的也有門路找到這裏來,真是煞人風景。

蔣成心先是點了點頭,後來反應過來又苦笑著搖了搖頭:“算了,我今天胃口比較差,吃什麽都一樣。”

他又陪著吃了一陣,朝著在座的幾個人敬了杯啤酒,起了身,想去外面上個廁所冷靜一下。

每個廂房都有獨立的衛生間,且建得古香古色,韻味悠長,就隱在走廊盡處的竹籬笆後邊,頗有“林斷山明竹隱墻”的幽靜感。

連洗手臺都是用不規則的山石砌就的,水順著一旁匝道的竹管裏傾瀉而下,淋在手掌裏冰冰涼涼的。

蔣成心用涼水搓了把臉,卻看見對面那六扇的牡丹屏風後緩緩浮現出一個影子,腳步聲一下,兩下,敲鐘似的,最後停在了隔壁廂房的洗手臺前,步數很規律。

——梁以遙的拖鞋踩在客廳地板上也是這個聲音。

他故作鎮定地關上了水龍頭,若無其事地放輕了腳步往廂房走,卻聽見對面隔著屏風傳來了一聲嘆息。

“成心。”

“……我有這麽讓你討厭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