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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青春齒輪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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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他青春齒輪的起點

如果一個男生在男生堆裏很受歡迎,那麽他可能成績好,可能運動好,也可能人緣好。

如果一個男生在女生堆裏很受歡迎,原因其實不言而喻。

如果一個男生既受男生歡迎,也受女生歡迎,那麽這個人的人生一定特別精彩。

初二的時候,蔣成心第一次聽見“梁以遙”這個名字,還是從他前桌的口中。

“附中來了一個轉學生,高我們一屆,剛轉來第一次月考就考了段一,而且長得特別帥!”

路過的體委忍不住也插了一嘴:“我哥們見過,前幾天還和他一起打了籃球,個兒挺高的,打得很猛!”

“我記得,是叫梁什麽來著……”

同桌露出狐疑的表情:“真的假的啊,你上次說長得特別帥,其實就是一營養不良的黃毛。”

前桌脖子都扭酸了,也要冒著被老師收手機的風險,奮力地給蔣成心的同桌展示她前天蹲守附中校門努力偷拍的成果:

“那當然是真的,我還有照片呢!”

“你看!是不是超級有型!!”

蔣成心把眼睛斜過去看,只看見了一張像素很低,而且有點重影的背影照。

他不由提出質疑:“不就是一張背影照嗎?哪裏看出有型的?”

結果兩個女生都鄙視地白了他一眼,異口同聲道:

“——誰讓你看了??”

蔣成心頓時收回了視線,同時感覺自尊心有點受挫,在心裏偷偷地“切”了一聲。

稻城這個地方真的是小,突然來了個稍微長得端正一點,成績稍微好一點的轉校生,就好像鳳凰紮進了山雞窩似的,想不出名都難。

同桌把那翻蓋手機反覆端詳了幾遍,語氣有點遺憾:“背影看上去是不錯啊,可惜看不到正臉長什麽樣……”

前桌卻說:“等你看見他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確實,等他看見他的時候自然就知道了。

梁以遙的頭發是濕的,上面的水珠不知是汗還是雨,把頭發撩到後面去之後,那張優越的面孔就完全顯露了出來。

英挺的眉毛和眼睛都是如出一轍的濃黑。

蔣成心看著他幹凈的臉頰,忽然就感覺自己臉上的那些紅疙瘩一齊開始瘙癢作痛起來,即使知道對面看不到,但還是下意識地把頭套往下壓了壓。

“不認識……”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說“不認識”,只是覺得如果自己說“認識”,那人可能就不會這麽放得開了。

果不其然,梁以遙聽完後似乎松了一口氣,眉眼一舒,露出了一個釋然的笑容:

“還好,看來我們學校不是每一個人都認識我的。”

蔣成心楞了幾秒,挪開了視線,低聲嘟囔了幾句:

“……每個人都認識你,不好嗎?”

“如果你上學的時候被幾十雙眼睛一起盯著,連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都會被人說小話,你感覺會好嗎?”

梁以遙低頭笑了一聲,被汗浸濕的側臉有種不一樣的感覺,散發著一股青春期壓不住的荷爾蒙。

“最近好一點了,偷拍的人沒有以前那麽多。”

蔣成心聽罷噎了一下,想起前桌用翻蓋手機偷拍的事,突然有點替她心虛。

他清了清嗓子,岔開話題:“……你一直在這裏打工嗎?”

“沒有,我是心血來潮,之前沒來過這。”

似乎是相信蔣成心真的不認識他,梁以遙看了一會滿是灰塵的地板,才漸漸打開了話匣子。

他聲音有點啞:“今天本來要去上競賽的,我逃課了。”

“……”

“……為什麽?”

梁以遙咳嗽了一會,仰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天花板,一直延伸到沒有終點的地方。

“沒什麽意思。”

“一個上午講一道相對論的壓軸大題,考試還不一定做得出來,沒意義。”

“還有那些來和我討論問題的同學,似乎不是真的想和我討論問題啊,很煩。”

蔣成心聞言小心地打量了梁以遙一眼,那人說“很煩”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竟然很和諧,甚至趨於平靜,只是語氣裏流露出了一絲微不可察的冷漠。

“或許,我只是想找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待著。”

他的目光下移,逐漸落到地下室滿是黴斑的墻壁上。這裏似乎曾經被作為活動室,墻上不僅貼了世界地圖和各種明星海報,還有幾張泛了黃的天體科普圖。

其中一張是九大行星的軌跡圖。

“有人說,地球上的每個人都是天上某個天體粒子級別的映射,或許等生命終結了,身體的物質就會變成這個天體的一部分。”

蔣成心一頭霧水,沒上過高中數學課的他還沒學過集合和映射。

“……什麽?”

梁以遙咳嗽了一聲,臉有點發紅,像是想找點話題拉近距離結果反而宣告失敗。

“……就是……算了,雖然有點中二,不過你覺得我像這張圖上的哪個天體?”

“呃?太陽?”

蔣成心還是上過物理課的,緊接著說:“你看,因為這麽多行星都繞著太陽轉,太陽很受歡迎,就像你一樣。”

他又欲蓋彌彰地補了一句:“嗯……我是說,你看上去就很受歡迎。”

“是嗎?”

緊接著,梁以遙笑了一下,說出了那句讓蔣成心思考了很久,但至今仍未完全想通的話。

“可惜我不是太陽。”

他說:“每個星系的中心都不是太陽。”

彼時的蔣成心還不能理解梁以遙超前的思想:

“那是什麽?……”

那人卻對他一眨眼睛:“你好好學習,以後多看點科普書就知道了。”

“……”

“那你知道我覺得你像什麽嗎?”

“像什麽?”

梁以遙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說:“地球。”

“因為你看起來比較腳踏實地。”

“……”

屋外的暴雨聲沒有停過,時間的流逝也越來越難熬,隔著幾層都能聽見地上大樹被連根拔起後重重倒下的聲音,令人為之心顫。

蔣成心忽然感覺身旁的人挪了過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頓時縮小到一臂之內,驚得他差點要起身。

梁以遙按住他的手臂,對他一笑:“你緊張什麽?”

“……”

蔣成心對著那張放大的英俊的臉,甚至能感受到他校服上撲面而來的柔順劑氣息,有點不自在,甕聲甕氣地辯解:

“我……不習慣和人離這麽近……”

“哦?沒和女生牽過手?”

“……”

蔣成心聽出了那人淡淡的戲謔,決定咽下這口悶氣,默默地轉了個方向。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梁以遙又咳嗽了一下,說:

“今天是我媽的祭日。”

蔣成心心裏猛地一跳,把頭轉了回去,卻看見那人的一雙眼睛仍然看著他,像兩團墨無聲無息地溶在黑暗裏。

“除了我以外,應該沒人記得。”

“他們都覺得是晦氣的日子。”

梁以遙摸了摸兔子玩偶臟兮兮的臉,額頭抵著頭套,忍不住笑了一下:

“為什麽隔著頭套我都能想象你現在的表情呢?”

蔣成心眼睛瞪得老大,確實是一副擔心又震驚的表情,並且他有個致命的缺點,就是非常不擅長安慰人。

此時此刻,他正在絞盡腦汁地想到底要說些什麽話來安慰梁以遙。

然而說完這句話後,梁以遙就沒再說什麽,只是低著頭沈浸在他自己的回憶裏。

半晌後,像是感覺到什麽,他身體定住了,面色一怔。

原來是有一只手從玩偶服裏面伸出來,忐忑地握住了他的手。

指縫裏濕漉漉的,全是汗。

蔣成心碰到梁以遙的指尖時嚇了一跳,太燙了!

完全不像是一個正常人手心的體溫。

“你……你是不是發燒了?!”

“不知道。”

梁以遙本能地反握住他的手,像握著一塊溫溫涼涼的冰,讓人一點兒也不想放開。

“這不行啊!!我、我先找一下還有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出去,你坐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看看哪裏有信號——”

誰知他才剛惶急地起身,唯一袒露的手腕就被那人死死地攥住,像烙鐵般燙得發痛。

梁以遙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說什麽,然而眉頭一皺,像突然受到什麽刺激似的,手便松了,整個人脫力般地直接倒了下去。

“別走……”

“你別走……”

蔣成心嚇壞了。

他哪裏也不敢去,只好奮力把梁以遙歪歪斜斜地扶到自己身上,好讓他把腦袋靠到自己肩膀上。

這人看上去高高瘦瘦的,沒想到是個大骨架,腦袋更是重得有千斤沈。

蔣成心一邊的肩膀漸漸麻了,但他不敢松手,更害怕梁以遙高燒昏厥了,只好讓他這樣靠著,通過講話分散他的註意力。

“那什麽……你別睡,我給你唱幾首歌吧。”

他絞盡腦汁的結果就是給梁以遙唱了《搖籃曲》和《世上只有媽媽好》。

梁以遙捂著胸口,仿佛在和某種痛苦作搏鬥,等緩過神之後臉都白了一層,像被冷汗洗過似的。

“……別唱了。”他有氣無力地笑。

也是在大學的時候,蔣成心才從一個同學身上知道這個癥狀的學名。

焦慮癥引發的驚恐發作。

這種病的誘因至今不明,或許是一個舉動,一句話,甚至是環境中的某種氣味,都能引發來自內心深處近乎瀕死感的恐懼。

“……我能看看你的臉嗎?”

“……”

“無論如何都不可以?”

蔣成心用力地搖頭,捂緊自己的頭套,感覺臉上的痘痘又開始爭先恐後地發起癢來,一股恐懼之感也油然而生。

他害怕在梁以遙臉上看見那些和同學一樣隱晦的、驚訝而同情的眼神。

還有那些旁敲側擊的調侃。

“蔣成心,你最近壓力變大了是不是啊?”

“你的青春期好像有點太‘旺盛’了喔!晚上在被窩裏沒少看不該看的吧!”

“……”

他不想看見那人詫異的眼神,那樣他估計會很難過。

“好吧。”

梁以遙不再強求,只是握了握他的手,又咳嗽了一聲。

“我還想下次請你吃飯呢。”

“……你喜歡吃什麽?”

再後來,雨勢漸漸有了變小的趨勢,溫柔而黏膩的沙沙聲像催眠曲一樣鼓搔著人的耳膜。

玩偶裝裏的蔣成心意識也漸漸模糊了,只記得睡著的時候還一直握著那只滾燙的手。

“薯片奶茶辣條……”

他昏昏欲睡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說的全是他媽不允許他吃的垃圾食品,一點也不值錢。

“還有咪咪蝦條……”

不確定那人是不是在他旁邊笑,說,好,我記住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四周一片明晃晃的,第一眼看見的是他媽那恨不得一巴掌打死孽種的眼神。

身旁的那個人早已經不見蹤影。

那夜之後,蔣成心被他爸棍棒伺候了一頓,然後關在家裏禁足了半個月。

被解除禁足之後,蔣成心用打黑工賺的錢買了臺psp,再路過那家無名唱片店時,有時候還會不自覺地在門口張望一番,也說不出是在期待什麽。

又過了一段時間,稻城市換了領導班子,開始大力打擊所謂的地下不合法產業鏈。

那家唱片店的老板不堪重負地跑路之後,不久,整個地下游戲廳也隨之被查封了。

而蔣成心第二次見到梁以遙,已經是高一入學時候的開學典禮上。

那人站在主席臺側邊,像一株天然生得筆直的樹,樹幹端正,枝葉舒展,望起來讓人賞心悅目。

他手上捏著一沓講稿,一會將作為高二的學生代表給新生演講。

陽光毫無罅隙地照在他身上,那件白襯衫敞亮得反光,驅走了一切有關陰雨的痕跡。

仿佛地下室的那個晚上,只是一場無形無跡的夢。

而蔣成心迎著刺目的陽光努力地往主席臺張望,有一陣後知後覺的心慌——

那場雨結束了,他青春齒輪的起點,也從這一刻真正地開始轉動起來。

……



餐廳裏的法蘭西小調換了一首,成了一首帶著歡快風的爵士小曲,鼓點有些俏皮。

外面的雨依然潺潺不絕在下,聲音纏綿,終於把玻璃窗劃上了一道又一道模糊的刻痕,清晰的街景逐漸眼花繚亂起來。

一陣刀叉相錯的沈默後,許紹終於開了口:

“我想要一個答案。”

他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擡起頭時,已經能夠直視梁以遙的眼睛。

“如果當年……”

蔣成心緩緩坐直,有心扯出一個“我沒事”的笑容。

但根據程煊那副見了鬼的表情可推斷,自己笑得一定很不成功。

“如果當年,你在游戲廳裏沒有遇見我,還會選擇和我在一起嗎?”

許紹的指尖無意識地扣著餐桌上的綢緞桌布,眼睛裏有著他人看不懂的悲哀,像車窗上的霧,擦了一層還生一層。

“我換句話問。”

“如果當年你在游戲廳遇見的是另一個人。”

“……你會不會愛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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