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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事不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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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往事不如煙

大年初一一早,蔣成心到了日上三竿才悠悠轉醒。

昨天晚上的鞭炮聲幾乎響了一夜,尤其是淩晨跨年的時間段,即使捂著耳朵聲音也會像洪水一樣沖進腦子裏,翻來覆去到了後半夜才能睡著。

一打開手機,居然破天荒地看見他媽發來了兩條信息。

【你爸沒事。】

【你照顧好自己。】

蔣成心鼻尖一酸,反反覆覆看了幾遍,才深吸了一口氣,在對話框裏刪刪改改,手有點抖:

【我挺好的,你和爸也照顧好自己】

這是近幾年裏,家庭群解散以後,他媽第一次主動聯系他。

從小到大他犯過不少錯,上房揭瓦的事兒也沒少幹,父母雖然嚴厲,但在這方面卻顯得格外寬容,覺得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並且有改過之心,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

但偏偏出櫃這件事踩中了蔣父蔣母的“原則性底線”,故而蔣成心只要一日不認錯,就一日不許回家丟人現眼。

他爸曾經還怒極放言說不需要蔣成心給他們養老,等到他們入土了再回來給他們立座碑就算盡孝了。

他媽雖然性子比較軟,但在這件事的看法上卻和他爸基本一致,曾經隔幾天就要給蔣成心打一個電話的人,如今也已經將近四年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了。

總而言之,一家子都是骨子裏帶出來的犟,誰也不肯服軟,誰也不肯低頭。

直到今年過年,已然降至冰點的關系因為他媽的短信似乎有了一些春來雪消的架勢。

蔣成心不知道未來他還能不能回家和父母心平氣和地吃上一頓飯,只是望著窗外鋪灑進房內的大片陽光,感覺心情有如撥雲見日,也跟著一霎那明朗起來。

年初二的下午,城裏陸陸續續多了許多回來的車輛,恰逢乍暖輕寒的時節,日頭一亮起來,街道兩旁的綠色仿佛都變得生動而鮮妍,連地磚都被陽光熨得有了溫度。

去稻城動車站的路上,蔣成心看著程煊大年初一發來的紅包,嘴角一抽,覺得太陽穴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原封不動地給退了回去,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一句【新年快樂】過去。

離發車時間還有兩個小時,蔣成心拖著行李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閑逛,不知怎的,又瞎逛到了公園東路那一片。

天氣正好,有許多帶著安全帽的工人搭著梯子,仰著頭給道邊的樹搭掛元宵節的彩燈與燈籠。

不遠處的草坪則被家長和小孩們占領了,在那被陽光曬成金黃色的草尖上鋪一張野餐毯子,再擺上用保鮮盒裝好的新鮮水果和糕點,就可以享受春日獨有的萬物萌發的樂趣了。

蔣成心把羽絨服的拉鏈松開,順著上坡路,又來到了前幾天停駐的那個拐角。

出乎意料的,在那個放著《愚人的國度》的咖啡廳裏,他又一次一眼看到了許紹。

咖啡廳裏有很多人,許紹還是坐在窗邊的位置,只不過始祖鳥換成牛仔藍的棉襯衫,外邊罩了件藏藍色的落肩外套,乍一看打扮得還挺有品味。

他隔著窗看了蔣成心一會兒,似乎已經在那裏等了他很久,無聲地做了個嘴型:

——聊聊?

這次是許紹主動邀請,如果拒絕倒顯得自己露怯了。

蔣成心點了點頭,拖著行李箱進了咖啡廳,在他對面坦然地坐了下來。

“喝點什麽,我請客。”

許紹對他笑了笑,神色很自然,望上去既不含怨也不生妒,當真像跟闊別已久的老同學重逢一般。

“不用了,我晚上七點還要去濱城趕飛機,一會就要去動車站了。”

蔣成心在心裏冷笑一聲,不知道他這副態度究竟在盤算什麽,但無論做什麽他都奉陪到底。

許紹把飲品菜單推到他面前,還是笑:“沒事,恐怕你一會兒得改簽了。”

“……”

蔣成心不置可否地挑了一下眉,隨即手指往菜單上指了指:“那來個橙C美式吧。”

許紹落落大方地喊來一旁的服務員點單,隨即撐著頭,一副打算和蔣成心促膝長談的老友架勢:

“你媽最近過得怎麽樣?”

蔣成心正在喝免費的檸檬水,聽到這話差點嗆到,露出了狐疑的表情:“……我媽?”

“對啊,你過年難道沒回家看看她麽?”

許紹眉眼彎彎,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故作驚訝地問。

“回了,當然回了。”

蔣成心裝得很自然,要笑不笑地提起嘴角:“我媽最近身體還行,畢竟上了年紀,身子骨不比以前硬朗了,但還是天天有去公園散步鍛煉。”

“你過年怎麽不回家?我看你倒像是住在這家咖啡廳裏似的,怎麽每次路過都能看見你。”

許紹嘆了口氣,眉宇始終籠著一股淡淡的憂愁。

“什麽話,我哪裏像你啊,我媽小時候就受不了我爸,丟下我一個人跑了,我爸前幾年酗酒之後沒了,這座城市早就沒有我能回去的地方了。”

“至於這裏,我之前在這底下的游戲廳打過黑工,也算留下了不少回憶吧。”

“……這麽巧?”

蔣成心微微睜大了眼睛,有點挑釁地說:“我以前也有段時間在這裏兼職過,怎麽沒見過你?”

許紹嘴角微微挑起一點弧度,但眼睛裏的笑意望上去卻很撲朔迷離,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麽。

“可能是時間點不一樣吧。”

這時候,一旁的店員把橙C美式給端了上來,玻璃杯壁上冒著透明的水珠,杯裏的冰塊在窗外的陽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澤,令人望而生涼。

蔣成心低下頭喝了一口,聽見許紹在對面隨意地輕問:

“以遙他知道嗎?”

他猝不及防被嘴裏的冰塊給狠狠地“冰”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把那塊碎冰含化,嗓子卻已經漏了風。

“知道什麽?”

許紹撐著頭,看著他:“他知道你以前在這裏打過工嗎?”

蔣成心一頓,顧左右而言他地笑了笑:“這個好像和你沒什麽關系吧?”

“是啊,是和我沒什麽關系……”

許紹輕飄飄地道,銀匙因為攪拌而發出“當啷”的聲音:“隨口問問罷了,我這個人好奇心比較重,你不介意吧?”

“嗬,你覺得我有多小心眼,還在意這個呢。”

“我還有件事想問問你——”

蔣成心的態度表現得十分之大方:“行啊,你問吧。”

許紹垂下眼,慢慢地說:“當年我轉學走了以後,以遙的狀態……是不是特別不好?”

蔣成心苦笑道:“這都多少年前的事兒了,你問我我怎麽可能記得?”

“你不記得?”

許紹擡起頭,那雙寡淡的眼此刻仿佛突然尖銳了起來,以一種灼灼的目光逼視著蔣成心:

他勾了一下嘴角,反問道:“你怎麽會不記得?”

“我和以遙在一起的時候,你不是一直在看著我們嗎?”

……

蔣成心面上還維持著無動於衷的表情。

內心深處仿佛有一座遺忘多年的高樓正在靜靜地分崩離析,磚石瓦礫像雨一般後知後覺地砸了下來。

他居然什麽都知道。

應該說——他果然什麽都知道。

高一那年的運動會,蔣成心很不幸地抽簽抽中了男子三千米的比賽。

他還記得,那時候已經將近十月中旬,氣溫確是一反常態地躥升到三十八度。正午的日頭十分毒辣,把一陣秋雨送來的涼氣給盡數驅盡了。

塑膠跑道在視野中被高溫蒸騰到膨脹變形,穿著一件運動背心在外頭走兩步,不出十分鐘,前胸後背都會被汗浸出一片陰影來。

除了參賽的選手以外,所有人幾乎都待在操場的帳篷和榕樹底下乘涼,不願意踏入這片足以曬傷人的烈日底下。

蔣成心本來就是易出汗的體質,就站在草坪上點名的一小會兒功夫,腦門上冒出的汗已經將前額浸濕了。

聽到裁判報了許紹的名字,他有些詫異地回過頭看那個站在帳篷陰影底下的同班同學。

許紹低著頭,身上還穿著那件校服襯衫,臉色透著淡淡的青,袖管空蕩蕩的,露出一截細桿似的蒼白手臂。

其實本來跑三千米的是另一個男生,但最終不知道是什麽原因還是由許紹頂替了上去。

蔣成心攥起衣服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不知道為什麽,還是回頭看了一下校園義賣攤的方向。

梁以遙逆著光站在一把碩大的遮陽傘底下,側著頭聽站在他身邊的老師說話,高而修長的身影很顯眼。

不知道為什麽,即使那人的五官早已被糊成一團黝黑不清的影子,蔣成心還是能一眼辨認出他模糊而端正的輪廓。

他看了一眼之後就膽戰心驚地扭過頭去,生怕那人生了一雙千裏眼,隔著大老遠就能望穿自己的心思。

等蔣成心咕咚咕咚地喝了幾口水,把空瓶子嘎吱一聲扭成麻花時,突然感覺有人在看自己。

他四周張望了一下,卻只看見許紹重新低下去的頭,並未來得及捕捉那人臉上的神情。

不過發令槍響起之後,蔣成心就再也沒有心思關註比賽以外的事了。

他優勢是短跑,所以前三圈一直處於整個小組的領先位置。

但從第四圈開始,他的步伐漸漸地慢下來,雙腿像灌了鉛似的提不起勁兒,連呼吸好像都扯著肺管子,每喘一口氣胸腔都好像被火鉗子燙了一樣,辣燙辣燙的。

跑到最後幾圈,操場上就只剩下他、許紹還有一個小胖子還沒沖線了。

蔣成心還差一圈,許紹和另一個小胖子還差兩圈。

就在蔣成心意識潰散,全憑慣性支撐著自己向前跑的時候,身後猛然傳來一陣“砰”地巨響——

他喘著粗氣回過頭,看見那小胖子和許紹竟然一個絆子失足撞在了一起,小胖子正一邊哀叫一邊癱在地上,而許紹則是將自己蜷成一團,似乎是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漸漸的,場外圍觀的同學湧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合力將兩個人扶了起來。

蔣成心楞楞地站在原地大喘著氣,連胸脯的起伏都不能自已。

他看見梁以遙帶著學生會的人來了,一邊有條理地疏散不明就裏看熱鬧的人群,一邊蹲下來低聲詢問傷員的情況。

還看見那人當著眾人的面,將許紹的手臂握在自己手裏,甚至不由分說地把他背了起來,被一群人前簇後擁去了醫務室。

“那個誰!!不要看熱鬧了!!還有個兩百米就跑完了!!加把勁!!別停下!!”

裁判在終點處向蔣成心吹了聲哨,暴著嗓子吼道。

蔣成心如夢初醒地回過頭,深吸了幾口氣,繼續跌跌撞撞地跑完他剩下的兩百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剛才梁以遙把許紹背起來的一瞬間,許紹似乎回過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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