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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舍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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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舍不得我?

“什麽跨年晚會?”

梁以遙果然沒印象。

小學、初中、高中、大學、校內、校外……天知道他參加過幾次統稱為“跨年晚會”的活動。

所以他不會知道,眼前這個人曾經努力了很久,差一點點就可以成為自己同臺主持的搭檔。

……他們差一點點就可以真的彼此認識了。

蔣成心不說話了,只是蔫蔫的蜷成了一團。

他就像一只被扒光皮毛的動物,從外而內都是赤裸的,只有滿滿的傷心從那雙眼睛裏溢出來。

梁以遙靠近蔣成心的時候,看見他很明顯地顫抖了一下,似乎是想把自己藏起來。

——可是這裏是他家,他能躲到哪裏去?

“成心,你是不是……”

梁以遙的眼神有點覆雜,裏頭閃過一絲難得的猶豫和不忍。

“你是不是認識許紹?”

蔣成心張著嘴,心裏翻攪著安靜的痛楚,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很想說他不認識。

可惜他和許紹同班。

所以他選擇把頭埋到更低的地方去,行使自己的沈默權。

“……”

梁以遙也沈默了一會,為了緩和氣氛笑了一下:“好吧,當年我和他的事,你都知道多少?”

蔣成心盯著自己毛茸睡褲上的褶皺,心裏卻不受控制地越揪越緊。

記得你教他騎單車。

記得你給他買咪咪蝦條。

記得運動會你背他去醫務室。

記得他轉學之後,你的名字第一次掉出光榮榜前十。

……

越在乎的事,就越要裝作不在乎。

這樣即使被傷害了,還可以故作坦然地假裝自己很無所謂。

所以蔣成心慢吞吞地說:“……只是知道有這個人而已。”

隨後他有些警惕地問:“所以……你要殺人滅口嗎?”

梁以遙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緩緩勾了勾嘴角:“不至於殺人滅口。”

“不過……”

蔣成心等了好久,都沒等到那句“不過”後面的下文。

然後,他感覺頭頂被輕輕地揉了一下,後知後覺地一點點地睜大眼,才發現梁以遙已經收回了手。

他不確定這是不是一個安慰。

“剛剛吃藥了嗎?”

蔣成心緩慢地擡起頭,再緩慢地搖了搖頭。

梁以遙看著他這副遲鈍的樣子,目光下移至那燒得熟紅的嘴唇上,停頓一下,收回了目光:“那你聽我的,先把飯吃完,我去給你燒點熱水喝。”

“一會吃完藥就直接關燈睡覺,別玩手機了。”

蔣成心“噢”了一聲,知道梁以遙為了不讓他傷心換了個話題,但還是有點傷心,一邊沒胃口地龜速扒飯,一邊繼續偷看他的背影。

那人連毛衣的袖口都挽得一絲不茍,上面甚至一點球也沒起,兩邊挽起的距離都是對稱的,左腕露出一塊看上去價格不菲的腕表,和那只性感修長的手很相稱。

在雜亂而擁擠的碗筷廚具之間,他整齊得如此格格不入,像從異世界來的人。

直到這時候,蔣成心才終於想起要問那個問題,傻傻地開口:

“你……怎麽知道我家住哪?”

“唔,這個問題問得好。”

梁以遙回過頭,端著裝沸水的搪瓷杯走過來:“畢竟濱湖星城離這裏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成心同學,你自己有沒有什麽要解釋的?”

蔣成心又低下腦袋,不敢看梁以遙那雙眼睛,把藥掰成一半的一半:

“……我說謊了。”

“為什麽說謊?”

“……”

溫柔的逼問下,蔣成心的頭越來越低,像是要一直低到地裏去:“因為我……因為我……”

梁以遙沒有停止看他,即使他知道蔣成心的狀態會因為自己的註視變得更加糟糕。

“因為我、是個、騙子……”

蔣成心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往外蹦。

他也沒說錯,他連自己都騙,他對自己都不誠實。

梁以遙笑了,好像看著一個耍賴皮的小孩,頗有點無奈的意思:“虧你還叫‘講誠信’呢,真是一點誠信也不講。”

蔣成心倏地一怔,腦海裏突然閃過十幾年前的畫面。

滿是粉筆灰和水痕的黑板,散落著三角尺和發黃試卷的講臺,有個穿著靛青色校服的人拿著名單,一邊看,一邊漫不經心地笑了笑:

【……蔣成心,講誠信?想必這個同學考試一定非常誠實守信,大家要多向他學習。】

“怎麽了?”

再一擡頭,蔣成心看見梁以遙突然湊近而放大的臉。

他抹了抹微癢的臉頰,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眼睛又在流淚了。

“好了好了,我不問了,再問下去別人要說我欺負病人了。”

梁以遙哭笑不得,語氣也明顯溫柔了許多:“成心,你先去吃藥好不好?一會水要涼了,吃完藥就好好休息,暫時什麽也別想了。”

蔣成心問:“……你要走了嗎?”

梁以遙沒有正面回答“是”或者“不是”,只是說:“我還有點今天的工作沒做完,借你家的沙發用一下,行嗎?”

“……”

“你先把藥吃完。”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看見梁以遙就這麽自然地坐到了了沙發上,從公文包裏拿出他自己的電腦,劈裏啪啦地敲了幾下鍵盤,不一會兒就進入了工作狀態。

微藍的熒光映在那人認真的側臉上,眼鏡的鏡片反射出電腦的屏幕,隨著時間的流逝,鏡片上的畫面也一點點地變化著,像小型的放映機一樣。

蔣成心還留著最後一片藥,一直不舍得吃。

他怕吃完之後,就會那個劃完火柴的小女孩一樣,溫暖的火爐、噴香的烤鴨、美麗的聖誕樹……一切化為烏有。

梁以遙專註的樣子和以前一模一樣,一個人仿佛可以獨立成一個星系。

蔣成心記得以前開運動會的時候,校長為了有效提高大家的運動積極性,頒布了禁止回班寫作業的條令。

但是,禁止回班寫作業不代表不能在操場寫作業。

那個時候,梁以遙被強行推舉為校園義賣的代表,據姜顏說,就算他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幹,單單發揮吉祥物的作用,就足以拉動學生會義賣攤小商品經濟的成倍增長了。

但為了抗議被強行推舉成吉祥物的行為,梁以遙居然堂而皇之地搬了個板凳,坐在義賣攤旁邊寫起了他的競賽題,

運動會簡直吵得像世界大戰,發令槍聲、吶喊聲、不間斷的廣播聲、說笑聲、尖叫聲……幾百種聲音融在一個鍋裏煮到沸騰。

據姜顏誇大的說法,梁以遙居然安安靜靜地在菜市場一樣的攤子前刷了一上午的題,連廁所都沒上一次。

那時候蔣成心納悶地想:

……連廁所都沒上一次,豈不是腎功能有問題。

後來他路過攤子的時候假裝無意地瞄了一眼,發現梁以遙已經寫完作業,開始做義賣銷售的正職工作了。

攤子周圍圍了一大群人,他擠不進去。

但不知為什麽,梁以遙寫作業時那安靜的側臉總是在他腦子裏盤旋不去。

興許這就是老師口中的“動靜結合”吧,該玩的時候放開玩,該學的時候也不分心。

蔣成心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到了,如果梁以遙的天賦是專註,那他的天賦應該是走神。

……比如,在他走神的時候,梁以遙不知何時已經合上了電腦。

“要走了嗎?”

蔣成心好像只會楞楞地問這句話,而不是問“你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走?”

梁以遙站起了身,披上了那件純白的羊絨大衣,好像剛從雪地裏走出來似的,連皮鞋都泛著一股保養得很好的光澤。

他笑了笑:“怎麽,舍不得我?”

蔣成心像被電擊到一樣,臉上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尷尬羞愧的神色。

然後他聽見那人的一聲嘆息:“單單舍不得可是不行的。”

“你應該多學習一下。”

蔣成心呆住:“學……學習什麽?”

梁以遙沒有回頭,但從聲音能判斷那人的嘴角應該是向上的:

“學會怎麽把我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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