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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見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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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見手青

十八歲的自作多情可以浪漫地解釋為“輾轉反側,寤寐思服”。

但二十八歲的自作多情大概只有“傻叉”兩個字可以完美詮釋了。

蔣成心想起高中時候的那棟教學樓,高一的時候,他在二樓,梁以遙在三樓。

感謝南方教學樓的特有的“回”字構造,梁以遙那層的連廊正好在他班級門口的斜對面。

那時候他就發現,梁以遙有時候會伏在連廊的欄桿上背書,直到上課鈴響才會離開。

蔣成心有幾次感覺到那人好像一直在看自己班的方向,明知道這猜測沒有根據,但心臟還是不受控制地“咯噔”好幾下。

那段時間,他每次晚自習都故意慢五分鐘到,然後和另一群遲到專業戶一起,順利地被老師罰到班門口去背書。

只不過別人是愁眉苦臉,他是心緒蕩漾。

其實也不是真的在期待什麽,只不過每次短暫地與那人四目相接、再錯開視線的時候,心中就會偷偷地湧起一點小小的快樂。

後來,他才知道梁以遙伏在欄桿上的時候真的在望著他們班,只不過望的人不是自己,而是許紹。

——得知這個事實之後,他晚自習再沒遲到過。

火鍋結束後,大夥又兌著酒嘮了幾段八卦,由於八卦中心的主角正好在場,大家便象征性地起哄梁以遙:

“老梁,這還是你回國後頭一回參加我們的聚會啊,怎麽樣,上回白聽了我們那麽多猛料,今天是不是得請客?”

梁以遙一會還要開車,只能拿起罐裝飲料和大家碰杯,眼鏡後的眼角彎了一下:“行啊,沒問題。”

“我是不是得感謝有些人沒有特地點神戶牛肉來訛我?”

陶紀寧無形中被點了名,佯怒道:“你可放屁吧,這本地的牛肉火鍋店哪裏來的神戶牛肉,有本事下次你請客吃日料燒肉店啊!”

有人接茬:“誒你真別說,我還真知道有幾家不錯的居酒屋,裏面的燒酒和烤肉都特別正宗。”

薛容也笑了笑:“那可以啊,下次我們一起去試試你說的居酒屋。”

“我記得有一家挺有名的燒鳥店,就在成心公司附近。”

“對吧,成心?”

“……成心?餵餵,走神了?——”

蔣成心猛地從記憶裏脫身,發現大家都在看他,才後知後覺地附和道:“……噢!你們說的那家啊!我同事好像有去過,我回頭問問她去。”

“成心這個性格真有點脫線,老是走神。”

有人打趣道:“話說回來,你和老梁什麽時候這麽熟的?我們都不知道啊?!”

“是啊是啊,我以前還以為你們不認識,還想著給老梁介紹一下你呢。”

“呃……這個……”

蔣成心有點慌張地看向梁以遙,殊不知對方也撐著臉看他,似乎在好整以暇地等他回答。

“嗯…我們……”

他看著梁以遙的眼睛,又不合時宜地發楞了。

因為他想到從前的時候,自己似乎從未有機會這麽近距離地對上過梁以遙的視線,時間長到超過了三秒。

……大概是因為那人從來沒有註意過他吧,不然也不會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就在這時候,一陣默認的手機鈴聲救場般地響起。

“餵?”

梁以遙接起電話,朝大家比了個“抱歉”的手勢,朝門外走去,好像在和對方交代開會的事宜。

蔣成心也松了一口氣,主動站了起來:“那什麽,大家都開了幾輛車?我去幫你們拿停車券吧。”

薛容笑了:“行啊,你小子今天這麽主動,我們一會兒還要去唱k,你去不去?”

“沒事,我一會家裏還有點事,就不去了。”

蔣成心睜著眼說瞎話,因為他實在是對唱k有陰影了。

飯店前臺,老板娘眼都不擡地道:“一個包廂最多一張停車券,不能再多了。”

蔣成心先是好聲好氣地說:“我們一個包廂有六個人,起碼有三個人開的車,您這飯店前的停車場不便宜,超一小時得收三十,那券多給兩張行嗎?”

“我們今晚都消費快一千了,就多給兩張券唄?”

老板娘剛剛教兒子寫作業可能被氣著了,語氣愈發不耐煩:“我們停車券不是按消費來算的,老顧客都知道,你是不是新來的?那按你這麽說,如果吃了幾千我就得給他幾十張停車券唄?”

“我怎麽不幹脆包車送他們回家?”

蔣成心聽完也有點生氣,嘴唇抿成一條縫,眼睛也微微瞪了起來:“老板,我是在和你講道理,因為我們消費也不是小數目,剛剛還點了一吊啤酒……”

“怎麽了?”

梁以遙似乎剛接完電話,從走廊另一頭大步走過來,衣角還掛著一陣凜冽的冷風。

他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英式馬球大衣,束腰帶像黃金分割線一樣將身體比例完美分割,更顯肩直腿長,利落從容。

老板娘本來想罵嚷幾句,擡頭的時候不由眼前一亮,仿佛看見了金城武的化身:

“你和他是一起的?”

梁以遙站在蔣成心身邊,自然地接過他手裏的停車券,對老板娘笑了笑:“對,我們是一個包廂的。”

“同學聚會,很久沒聚了,聽說這家陽縣牛肉火鍋特別地道,所以提前幾天就預定了包廂。”

老板娘聽完頓時有點開心了:“那是,我們土生土長的陽縣人,做法都是老人家那裏傳過來的,能不地道嗎?”

“你們今天吃完覺得怎麽樣啊?”

梁以遙順著她的話道:“確實是我吃過的牛肉火鍋裏最正宗的,就是之前好像沒怎麽在網上看別人推薦過。”

“您看這樣,我讓我朋友幫您的店在xx點評上寫個好評,幫這麽好的店推廣一下,然後您再送我們兩張停車券,這樣行嗎?”

老板娘一聽,霎時臉上笑開了花:“唉喲,麻煩你了,這!怎麽不行!我多送你幾張都行!”

蔣成心:“……”

人和人的差別就這麽大麽!

正好這時候薛容一群人上完廁所出來,朝梁以遙邀請道:“嘿!靚仔!跟我們一起去唱歌不?”

梁以遙不由失笑:“怎麽,這麽多年我的白嗓你們還沒聽夠?”

“怕什麽,搞得我們的音唱得很準一樣,就當是氣氛組唄。”

“今天就算了,我一會還得回家給學生改論文。”

陶紀寧拍了拍他的肩膀,壞笑道:“好吧好吧,梁老師勞苦功高。”

“成心,你一會也不來嗎?”

蔣成心點了點頭,有點心虛:“我一會還有事。”

“那正好,成心坐我的車回去吧。”

梁以遙對著他笑了笑,語氣很認真:“上次沒有送成,正好今天可以送你回家。”

旁邊的人驚嘆道:“靠,你這小子運氣這麽好,我都還沒蹭過老梁的車!”

“下回讓我們也坐坐唄,看看LS的座椅是不是真的比邁巴赫舒服!”

“……”

蔣成心張了張嘴,看見梁以遙揚起了嘴角:“……還是說,坐地鐵會更方便?”

想起不久前那段不快的回憶,心中那股火苗又竄了上來,嘴巴替腦子先做了選擇。

“那今天就麻煩學長了,我家其實有點遠,又要浪費你的油錢了哈哈……”

又不是坐黑車,坐就坐,誰怕誰了?!

只不過蔣成心的膽子從踏出火鍋店的那一刻起,就像被針紮破的氣球一樣,癟了。

他默默地想,這次還是老實地坐後座吧。

他實在不想和梁以遙兩個人一起擠在前排,被迫聞到一些無法抗拒的氣味,被迫產生一些微妙的錯覺,然後在第二天大早的時候又清醒地陷入迷惘。

梁以遙就像一株色澤鮮亮的見手青,每當你以為自己和他很熟,可以放心地將其“吃”下肚的時候,第二天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被救護車送醫院了。

原來你中毒了,原來一切都是你自己產生的幻覺,原來你和他根本一點也不熟。

蔣成心的一個高中學姐就是個典型的例子。

他記不清學姐叫什麽名字了,只記得這個學姐姓楊。

楊學姐雖然姓楊,但其實生得其貌不揚,性格也有點古怪,在班裏總是獨來獨往的,身邊也沒有朋友。

據說,她是那種會在老師講題的時候,反覆譏諷著“這麽簡單的題還要講”的那一類人,還經常在晚自習的時候自言自語,把鄰座都吵得不得安生。

有一天體育課的時候,楊學姐自己一個人在教室自習,正逢幾個男生帶著籃球和臭汗嘻嘻哈哈地闖進來。

不一會兒,有個男生像是發現了什麽新大陸似的,擠眉弄眼地朝其他人指了指,其他男生看見之後也一起怪笑起來。

“唉喲,XX,你是不是來‘姨媽’了啊?”

楊學姐聞言一驚,才發現自己校褲上已經被經血染成了褐色。

於是她漲紅著臉坐在原地,像個暴雨天沒帶傘的人,被惡意的視線與笑聲澆得渾身狼狽。

“如果這時候是你,你會怎麽做?”

姜顏問蔣成心。

蔣成心撓了撓頭,我大概不會和他們一起笑吧。

“那你知道梁以遙做了什麽嗎?”

梁以遙那天正好路過那個班,二話沒說就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女生,平靜地質問那夥男生:

“好笑嗎?”

那夥男生自尊心受挫,放下狠話說要和梁以遙打一架,理由是看不慣這種人逞英雄。

最後一這夥人晚自習的時候整整齊齊地出現在了校醫室,而梁以遙的拳頭只受了一點刮蹭傷——打人的時候不慎被拉鏈劃到了。

事情到這裏原本可以很圓滿地結束了,只可惜偏偏有個後來。

梁以遙高三過生日的時候,楊學姐突然冒冒失失地闖了進來,雙頰通紅地送上了九百九十九朵千紙鶴疊成的玫瑰,與一封滿滿當當的手寫情書。

告白之高調,令人懷疑她有一種勢在必得的決心。

然而梁以遙卻說了六個字。

謝謝你,對不起。

“你不喜歡我???”

楊學姐為這個回覆感到震驚而羞惱。

梁以遙卻歪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同學,我不認識你啊。

“不認識我?不認識我你為什麽替我出頭??”

楊學姐崩潰了,歇斯底裏的哭聲被當成八卦傳遍了一中的每個角落。

“你如果不喜歡我,為什麽在走廊看見我的時候要對我笑?為什麽每次早讀的時候都會站在我們班前面?聖誕郵局的時候,又為什麽要給我寄一張空白的明信片??”

“我不是替誰出頭,只是看不下去那種行為。”

梁以遙沈默了一會,才說:“抱歉,我沒有給你寄過明信片。”

聖誕郵局是一中每年互寄明信片的傳統活動,每個人將自己的明信片投進郵筒裏,學生會的組織人員就會按照明信片上所寫的班級與姓名,將寄出的明信片送到各個收件人手上。

此活動一度被廣大學子評為一中“最浪漫”,也是“最受歡迎”的活動。

從楊學姐的語中似乎可以推測,可能有人精心策劃了一場惡作劇,用梁以遙的名義寄了一張空白的明信片給她。

空白的明信片,對一個本就想入非非的人來說,似乎意味著無限的可能,也間接催化了這場告白悲劇的發生。

“我覺得是這個學姐自己曲解了別人的好意,其實不是誰對她好就是喜歡她。”

楊學姐畢業後,姜顏曾經帶著同情感嘆道:“唉,她也挺可憐的。”

蔣成心深有同感,但同時心裏也突然有了一種落寞的感覺。

原來梁以遙的微笑只是他的好意,根本不代表什麽。



火鍋店的熱氣轉眼間就被秋夜的冷風消弭。

蔣成心搓著冰涼的手指,在梁以遙按下車鑰匙的那一瞬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打開了後座的門。

——只見一棵占據了整個後座的樹狀包裝物已經擠滿了整個空間。

“後面放了東西,還是坐前面吧?”

梁以遙看著再度石化的蔣成心,勾了勾嘴角:“前面暖氣開得比較足。”

“學長……你後座放了什麽東西?看起來……呃,很大啊。”

在副駕上坐熱了屁股,蔣成心還是忍不住地問道。

“聖誕樹。”

梁以遙笑了笑,補了一句:“別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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