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活小貓②

三分鐘了，棺槨中的青年仍未醒來。

秦冉忍不住去想，老元帥告訴他的一個極小的可能性——葉炤也有可能再也不會醒過來。這雖是小概率事件，但並不排除。

他腦海中不自覺回憶起了葉炤的每一次死亡。

那些暗紅的血、傷口、巨大的爆破……血腥陰冷的過往無一不令他感到恐懼，他所有驚惶都掩蓋在一張故作沈靜的冷面之下，這冷面仿佛一個血痂。他撕開這個痂，糜爛的傷口就流淌出溫熱殷紅的血。這流淌的殷紅，和他記憶中的一雙眼瞳完美重合。

他頭頂是基督徒跪拜了無數次的主，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但教堂又開始有鐘聲了。慘白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投射進來，罩在他身上，他無端打了一個寒戰。

棺材周圍團簇著紫色、白色的永生花。這些花朵只是標本，卻是那樣栩栩如生的逼真。如今每一秒的等待都顯得痛苦與漫長。黑曼巴在這等待中，已經從最初的焦慮開始變得麻木。

艷麗的花朵仿佛在他面前肉眼可見的褪色了，從五彩繽紛變作灰白。

……不，不只是花朵，連同整個世界都仿佛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黑曼巴死死盯著棺材裏那張年輕的面龐，期待著能看到一些蘇醒的跡象。

又過去了幾分鐘，依然什麽動靜都沒有。剛才那一點眼皮的抽動仿佛只是一個死軀的條件反射罷了。

“……阿炤？”

秦冉嘗試性地呼喚了一聲。

回應他的，只是整個教堂死一般的寂靜。一剎那間，他腦中那個恐怖的可能性突然數十倍地放大。漸漸地，他的視線也開始模糊了。

他逼迫自己不要再去看棺中的人，而是擡起頭，去看顯示屏上數據。

萬幸，這些數據顯示棺材裏的屍體正在恢覆生命指標！

黑曼巴敏感的神經被這些愈發動蕩的波普觸動，宛如在一瞬間聞到了棺槨周圍這些勿忘我與康乃馨的香氣，花朵嬌艷得讓他能想起春天。蛇類黑暗的視野亦在此刻漸漸開始變得五彩繽紛起來。

波普的動蕩開始大了，活人的生命體征越發鮮明，種種數據表明棺材裏躺著的屍體即將蘇醒。

在秦冉尚未做好任何心理準備的時候，棺中的青年豁然睜開眼睛。而這一刻，秦冉幾乎屏住呼吸。

*

葉炤空洞的眼瞳有幾秒呆滯，仿佛仍舊置身於夢境。再度恢覆聚焦時，他費力地動了動身體，周身難以忍受的酸痛使他忍不住發出呻吟。

他的意識開始回籠。

視力恢覆後，他最先看到的是教堂天頂上的壁畫《創世紀》——基督祖先、十二位先知，以及數十個裸體男像。一束日光從外頭打進來，罩在他的臉上，暖洋洋的，好似一道聖光。

再度覆生的茫然籠罩而至，他下意識認為自己是來到了天堂，以至於他餘光裏看到秦冉的臉時，頓時驚叫出聲。

緊隨而至，是他下.體微弱的疼痛——不知為何，他還插著尿管。

這一線疼痛，以及旁邊的生物數據顯示儀才終於讓他明白，這是貨真價實的死而覆生。

他尚且來不及說什麽話，秦冉就不管不顧地搶先開口：

“J.lucifer，你願意嫁給我嗎？”

“無論你來自哪裏、屬於哪裏、是什麽人種、從前有過什麽犯罪記錄……我會愛你，尊重你，守護你，直到這顆星球枯竭。”

秦冉第一次鄭重其事地叫出了他的真名，並且重覆：

“J.Lucifer，你願意嫁給我嗎？”

在日落到來之前。

教堂裏沒有風，秦冉嚴肅的面容如同幻影，只是眼尾仍有一點依稀的潮痕。他緩慢地擡手摸了摸秦冉臉上的潮痕，的確是濕潤的。這種濕潤仿佛病毒一般肆虐傳染，他覺得自己的視線莫名其妙也跟著開始模糊起來。

“我願意。”

*

J.Lucifer有過太多的名字或者代號。

他甚至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名字，只能使用組織內流通的代號。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記得他是誰、他叫什麽。

但現在不一樣了。

秦冉拿出了一個首飾盒，裏面盛放著兩枚戒指，示意與他交換佩戴。

其中一個戒指上，刻著的名字並不是烈風也不是葉炤，而是：

J.Lucifer

這枚戒指完好無損，但另一枚刻著Ran字樣的戒指邊緣，有一點奇異的擦痕。他的目光聚焦在這個痕跡上，很快就辨認出來——這是子彈的彈痕。

他瞬間回憶起來，他曾經等了秦冉一整夜。他又回憶起來，在日出時分，枯等了一夜的他耐心終於耗盡，一槍打爛了一個慕斯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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