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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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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下午三點,貧民窟41號,地下格鬥場。

本日格鬥賽最後一場,即將開始。觀眾如潮。

賭徒們在昏暗的大廳裏,拿著老式終端機,暗暗計算著賠率,連線押註。怒罵聲與喝彩聲交替響起,摧殘著耳膜。

賽臺上,omega正戴著鈦合金的賽手面盔,護住頭骨。一線冰冷的金屬光澤閃動而過,涼森森地映襯著他的面目。

這臉龐極為年輕,清秀幹凈,看上去毫無殺傷力。

然而他的鐵拳卻迅猛暴戾,無數挑戰者聞風喪膽。賽況在老舊的LED顯示屏上滾播,冰冷的電子音響起,AI裁判正在宣讀戰績:

賽手葉炤,五連勝。

葉炤在半個小時前才註射過alpha偽裝劑。在人造alpha信息素的遮蔽下,沒人會懷疑他的性別。

還有五分鐘,他將迎來今天的最後一個對手。

但這個人的身份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葉炤喘著氣,岔著兩條大長腿坐在護欄旁邊,正對機甲臂進行最後的調試。頭頂不斷搖動的老式白熾吊燈有些晃眼,他不由瞇起眼睛,既好奇又輕蔑地打量著他的對手。

格鬥場通風極差,汗臭味與劣質香氛的氣味混作一團。燈光明滅不定間,對方步伐沈定,穿過汙濁的空氣向格鬥臺走來。

這是個年輕英俊的alpha,肩腰線條流暢而有力,□□賞心悅目,舉手投足間也顯得頗為穩重沈著,莫名浸染著一股上流社會的味道,看上去並不像貧民窟裏的一分子,高貴得仿佛來自天堂,與這間逼仄骯臟的地下角鬥場格格不入。

他順著對方鋒利的下頜線往上看。

Alpha的唇角、鼻梁也有著完美的比例。可惜登臺前alpha就已經戴好了面盔,罩住上半部分五官,只露出了一雙雪藍色的瞳眸,目光剛毅不容侵犯。

這雙眼睛,讓他不由微微一楞。

實在太像了,也太巧了。

他上輩子暗戀了八年的人,剛好就長了雙這樣的眼睛。

不過他並不認為,那名帝國的大元帥會紆尊降貴,出現在貧民窟裏。

幾秒後,他重新回神,已經從懷念舊愛的心情裏脫離了出來。

“兄弟。”他朝alpha輕輕一笑。

聽到他不太禮貌地呼喚,Alpha不置可否,目光沈沈看向他,臉上沒有任何開賽前的緊張。

“兄弟,最後一場了。雖然你長得像我死去的前任……但我缺錢,這場不會放水。”葉炤說。

對付這個alpha,他自認綽綽有餘。

以他慣常的經驗判斷——長得越好看,技術越爛。於是他不由輕蔑地開起玩笑:

“要不,你直接認輸?”

他莫名仁慈起來,不忍心打得他毀容。

Alpha遭到了他輕浮地挑釁,卻並未反唇相譏,只是無聲一笑。

他狐疑地盯著這個笑容——這個笑容他仿佛見過千百次,莫名有些熟悉。

但他很快做出了抉擇。

還是錢比較重要。

他收住飄忽的心思,拿毛巾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汗,眼神掃過臺下那緋光鎏溢的位置。

賽臺西側五米遠處放了張鐵藝小圓桌,桌板已經有些掉漆,上面簡單鋪了層亞麻布。再往上,卻堆滿了珍貴的緋色寶石。三名保鏢看守在旁,他們各持一把斯泰爾沖鋒槍,警覺著周圍的賭徒。冰冷的槍管在昏暗裏隱露幽光,蟄伏等待著不知死活試圖偷盜的貧民。

這些寶石,是“大滿貫”賽手的獎酬。

葉炤今天已經擊敗了五名挑戰者。若加上這位英俊瀟灑、但即將被他打毀容的alpha,他將獲得六連勝。

扣掉格鬥場老板的抽成後,剩餘的緋色寶石都將屬於他。

他不用再發愁首都軍校下學期的學費,和alpha偽裝劑的龐大開支了。

兔女郎們舉著“Round 6”字樣的指示牌婀娜扭動身軀,觀眾又爆出激動、熱烈的尖叫聲。

高懸的LED大顯屏上再次投射出葉炤的身影。他慣性一般,轉過頭去,沖著鏡頭露出一個笑容。這個自信的笑容被鏡頭放大了數倍後,顯露出些許鋒利而危險的氣息。

他的對手巋然不動,只是靜靜凝視著他。

十秒的倒計時之後,叮的一聲,開賽鈴被人猛地拍響。

戰況膠著,喝彩不斷從觀眾席湧出——絕大部分的人都買了葉炤連勝。

十一分鐘時,這場肉搏已至白熱化階段。臺下喝彩聲驟強,如潮水般淹沒了賽臺。除卻尖叫,再無其他人耳聽力波普可以辨別出的聲音。

勝負即將揭曉!

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時刻,拳臺乍然爆出一聲巨響!

轟——

爆破聲兀然炸開,拳臺上白光驟亮,刺目無比,旋即冒出滾滾濃煙,遮蔽住了兩名賽手的身形。

幾秒內,格鬥場中鴉雀無聲,在場觀眾都斂息以待,死死盯著賽臺。

直到爆破止歇,煙霧漸漸消散,拳臺上兩名青年的身形緩緩清晰起來。

葉炤收回停留在進攻姿勢的那條機甲臂,而方才鐵拳碾軋處,對手的機械臂已然殘破不堪,冒出“滋滋”的故障電流聲。可對手的臉上卻並無一絲吃了敗仗的受挫神情,反而不躁不動,站立姿勢仍舊筆挺,分毫不減風流。

葉炤不可思議地笑了一聲。

被他打趴下的人不計其數,這小子盡管輸了,卻還能在臭烘烘的地下格鬥場上站得姿態矜貴。但一轉眼間,他又覺得對方是在放水。

AI裁判並沒有給他多想的機會,當即高聲宣布:

“賽手葉炤勝出!榮獲本日大滿貫!”

觀眾猛地爆發出熱烈的驚叫喝彩,喊聲此起彼伏,震耳欲聾。初來乍到的賭徒並不能適應這等環境,紛紛捂住耳朵,但因著下對了註,他們喜難自禁地跟著他人尖叫起來。

LED屏顯上躍出巨大的“WIN”字,葉炤的名字被反覆播放。

兔女郎們再次登場,手裏舉著K.O的木牌。

葉炤輕輕勾唇,倒也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以命博財,不過是他這個貧民窟下等omega的日常生活。

他將如願以償得到那些緋色寶石。

這次,他沒有像以往那樣直接下臺,而是帶著點高手間惺惺相惜的意味,問他的手下敗將:

“你叫什麽?”

對方微微擡眼,卻沒回答。

這反而勾起了葉炤的好奇心。

這名跟他打擂的alpha是匿名參賽,代號很簡單,只有個字母“R”。

他猜,這該不會是那個財閥世家的在逃新郎,因不想被長輩逼迫聯姻,才離家出走來到了這裏?娛樂頻道可是把這事兒反覆播了一早上。

他窮追不舍:“你不住在貧民窟吧。是從大都會過來的嗎?”

對方總是沈默,他漸漸失去耐心。

“你故意放水是什麽意思?”葉炤撤去了臉上虛偽的和善。他冷笑了一聲,看向alpha的目光中充滿了探究。

他並非一個遲鈍的人,他早該發現端倪的。直到現在這alpha奇怪的態度,才使他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想:對方是在故意放水。

但比賽已經結束,他贏了,贏得毫無成就感。

一片嘈雜的背景音裏,沈默的alpha忽然擡手,摘下了面盔。

Alpha一頭蓬松的黑發現了出來,短短垂在額前,有著好看的紋理。冷峻的臉龐一如既往,表情拒人千裏之外。那雙雪藍的眸子正沈靜地盯過來,仿佛要看穿他的靈魂。

剎那,葉炤瞳孔猛地一縮,連似笑非笑的表情都僵住了。

聯邦帝國戰功赫赫的大元帥、他前生暗戀了八年的人……秦冉,就這樣突兀的仿佛從天而降,掉落在這個骯臟不堪的格鬥場裏。

他怎麽會在這裏?!

但他確實在這裏。

葉炤感到像是冷不丁中了麻醉槍,心臟一陣說不出的難受。一時間,格鬥臺上的氣壓仿佛都驟然降低,壓得他喘不過氣。

焦灼對視持續了太久,久到四周人潮散盡,已有雜工開始撿拾觀眾席的垃圾。

今天不會再有比賽了。

“跟我回去。”Alpha忽然開口打破沈寂,這語調很平,情緒難以捉摸,卻帶有不容拒絕的堅定。

他看向秦冉,聽著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滿腹疑惑。

按照時間線推算,他和秦冉現在還不認識。

記憶於瞬息間錯亂重疊,葉炤無端感到一陣頭暈目眩。他仿佛看到了他上輩子臨死之前的光景。

擦過耳側的流彈,炙熱的空氣,以及耳麥裏雜亂的電流音。

秦冉仿佛還在透過那電波不穩的無線電在呼叫他:

“葉炤,我命令你撤退!”

“……阿炤!”

耳麥裏的指令一聲更比一聲清晰焦急。然而他並沒有執行直隸長官秦冉的指令。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違反軍令。

他切換到了公共頻道,頹唐笑了:

“長官,聽說你要向心愛的人求婚了。”

他從軍校畢業就升入了秦冉的指揮部。也許是日久生情,又或者是別的什麽原因——他暗戀了他的直隸長官秦冉八年。盡管他清楚地知道,這只是一段無望的暗戀。

最後那場危險的進攻任務開始之前,他從指揮部軍官的口中得知秦冉要向心上人求婚了。他該明白這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遲早會發生的。

但事情真正到來的這一天,他又情難自禁,倍感頹喪。

他按住了耳麥上的通訊鍵,在公共頻道裏對秦冉進行了最後的訣別:

“長官,突襲隊的缺,就由我補上吧。祝您能在阿斯比耶的教堂裏,親吻世界上最美麗的新娘。”

兩小時後,黃昏來臨。

突襲隊全員殉難,長眠於那片貧瘠荒蕪的土地。

銀彈穿過他的肺葉、穿過他的心臟。窒息灼痛仍舊那麽清晰分明。死前最後一刻,秦冉的援軍殺到。他記得秦冉穿著的指揮服是一件卡其色風衣,臉上戴著燙銀邊的光學護目鏡。

他死在了秦冉懷裏。

想到這裏,他眉心跳突了一下。

而如今,在這個擁擠逼仄的地下格鬥場,他毫無防備地再度與秦冉相遇。

他說不清這種際遇給他帶來的到底是驚喜還是驚嚇,抑或一個新的機會——

他們還不認識,一切都還沒有開始。

*

在體力與耐力方面,Omega遠不及alpha。為了保持賽中發揮,葉炤在賽前註射了不少亢//奮劑,這會兒效用已經發揮得七七八八,骨頭縫兒裏浸了醋一樣的酸。他不由輕喘了一口氣,倚住格鬥臺邊的防護欄,額頭上已經開始滲出點點冷汗。

他擔心身體的過度透支會導致發情期提前,於是決定早點離開這裏。

他沒有必要同一個“陌生人”多說廢話。

葉炤眼尾餘光掃過alpha那張貴氣的臉孔,不經意間註意了對方的耳夾——那是稀有金屬藍鉑制成的飾品。這東西,貧民一輩子也買不起。

帝國崇尚精英主義與基因優越論,人類從基因層面,就已經被分為三六九等。

無論是重生還是重逢,命運都又一次提醒他:他和秦冉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作為‘劣等人’,他和秦冉永遠沒有可能。

他收回了視線,平和地說:“我無意冒犯閣下。如果剛才的問題唐突了閣下,我很抱歉。”

他不再多話,只是將自己的機械臂取下來捆紮好,拎起來背上,而後步伐決絕走下格鬥臺。

忽然,秦冉低沈的聲線在他身後響起:

“我送你回去。”

他腳步微微一頓,忍不住嘲弄地去想:這是非法的地下賽手間惺惺相惜的友誼嗎?

也許秦冉看出了他的疲憊。

就像從前,秦冉總能適時地察覺出他的疲憊,無數次。

“多謝閣下好意。但我住的地方沒有停機坪。還是摩托車這種原始工具更方便。不勞費心。”

他很清楚,秦冉的懸浮車不方便擠進貧民窟狹窄的巷道裏。

*

場館外白晝明亮,熱浪撲面。

葉炤摸出鑰匙,發動了改裝過的懸浮摩托。

灼熱的夏風在他耳旁呼嘯著。

死人會解脫,痛苦將留給活著的人,讓他終生飽受折磨。

現在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一切都可以重置。葉炤啞聲笑了笑,笑裏竟有幾分幸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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