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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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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親戚

“況且前世聽說這王良故去之時亦是膝下無子無女,糾其根源便是他極為重情,雖說發妻無所出,卻也執意要過了不惑才納妾室,哪知他……”

哪知這王良卻沒有活過不惑之年?!

賈敏聽完,眼眶都有些發熱。當下雖是有男子四十之後才納妾之說,但大多人家並不當回事,尤其是那些不能生出嫡子的人家。就連前世林如海也納了三房妾室,賈敏久久不孕,也有等著妾室生了孩子抱到自己跟前養大的心思,奈何幾門姬妾亦是無所出。

至於寧國府與榮國府,除卻妾室,那些個爺們還有不少的通房,甚至外頭的相好,王良這般,可見其對發妻的深情。

“正是如此……早前凡煙就說,這王舉人最羨慕老爺我的,便是可以帶著奶奶一道進京來。”林如海說著,又是一把將賈敏抱了起來顛了顛,似乎覺著妻子重了些,納罕道。

“卻不知是我這一路疏於晨練,如今抱著奶奶卻是有些吃力,還是奶奶這一路羈旅,未曾消瘦不說,卻是長了斤兩?”

賈敏聽林如海這麽說,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上可是真的胖了,卻還記掛著王舉人的事。

“早知如此,咱們還不如將王舉人的妻子也一同帶來。”

“此事容後再議,且讓我瞧瞧奶奶究竟是不是圓潤了。”林如海笑著,直接將人抱進了內室。

天色已晚,月明星稀,長夜漫漫,最是良辰美景,春曉一度。

次日林如海夫婦理所應當起得很遲,原先一路大半時候都在船上,雖說也有過那麽幾次,可總不能盡興。現下總算安頓下來,林如海又怎麽會放過這等良機,如今雖是在京城,可不知是不是林家二老不在身邊的緣故,賈敏反而沒有先前那麽拘謹了,昨夜甚為得趣。

林如海早起換了身大紅盤金的衣裳,雖是冬日裏,卻生生穿出一股子春風得意來。

“怎的穿的這樣紅艷艷的,倒是與方才成婚不久那幾日穿的衣裳差不多的模樣。”賈敏見他如此,便也附和著讚了一聲尚可。

“這冬日裏冷清清的,穿了一身紅,覺得暖和,況且你我二人如今也算是成婚不久,怎麽就不能穿紅了?”林如海說罷對丫鬟道,“春桃,去給你們奶奶也找件紅衣裳來。”

春桃得了吩咐,笑著應了,連忙搖夏荷開了箱子找衣裳。

林如海回過頭。

“咱們今日就穿了這紅衣裳,去拜見泰山大人。”

未及賈敏答應,林如海又拉了她在妝臺前,給她尋摸今日要戴的簪環首飾。

賈敏如今對於榮國府,心緒卻是覆雜得很。

那一個地方是生她養她的所在,也是父母殫精竭慮與她尋了一門好親事。哪怕是前一世,比之其他同輩的女子,賈敏嫁人之後,除卻一直所出,也是過得極好了。

雖說前世的林如海不如這一世這般溫柔體貼,但是二人也算是相知相守,舉案齊眉,就算後面納了妾室,林如海依舊是最將她放在心上。那幾門妾室也比她的哥哥房裏的那些安分。

只是最後林家是那麽一個下場,而自己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血,卻也是那麽一個結局?

賈敏忘不了黛玉最後那一段日子,若不是紫鵑警醒,將她們厚實的衣裳藏匿了一些,恐怕最後黛玉連一件禦寒的衣物也無,那時天冷了,屋中沒有炭火,紫鵑只得讓雪雁去園子裏尋些枯木,燒了細碎的木炭,勉強能燃著,添一些暖意,可這樣的炭火多半又會有煙塵,黛玉的咳疾反而更嚴重了。

那可是她捧在手心中養大的女兒啊!

榮國府裏得了消息,早早就派人等著,賈敏不想一入京城就去面對著那一家人,是以才讓丈夫故意挑了天色將晚的時候進城,這樣便理所當然不去那榮國府走一遭。

“如今老泰山還在,你也該去看一看他。”林如海知道賈敏的心思,將手放在她的肩頭,“這些事,避不開,終歸是要見的,只是今世,我們必然不會與前世一般,咱們會平安陪著玉兒長大。”

賈敏滾了幾滴淚,林如海小心擦了,又催促她快些換衣裳。

若是林如海的記憶不曾出錯,賈代善是來年春日裏過世的,正是殿試之後的幾天,當時京中好多人家一面辦著宴席恭賀題名的學子,一面又要到榮國府裏吊喪,與其說熱鬧,更多的是忙亂。

林如海想到妻子前世嫁入林家之後便再也沒有機會重歸故土,如今既然來了,旁的是非恩怨暫且不論,姑且先趁著這難得的機會,多見賈代善幾面也是好的。

林如海前世在榮國府裏飄蕩了那麽久,看透了這府裏的人心,這次當然是備了厚禮。如今寧榮二府在京中還有些勢力,對當下的他而言也可以借幾分力,賈家的人前世如此待他林家,這輩子自己將寧榮二府當個踏腳石,也未嘗不可。

這府中之人,見了賈敏又得了林家的禮,卻有幾分歡喜,賈母又是笑,又是淚,見女兒回娘家的喜悅做不得假。

而那兩個兄長,面上也是喜色,大哥賈赦的長子賈瑚,還有二哥賈政的長子賈珠得了禮,叫人倒是嘴甜,也還記得賈敏這個小姑,至於賈敏頭上那兩個嫂嫂,卻也是客客氣氣的。

賈母當年確實疼愛黛玉,榮國府裏其它的姑娘都要往後靠一靠,可黛玉終歸是她的外孫女,而賈寶玉才是她的嫡孫。

賈母還在世時,榮國府好歹還有個架子,黛玉的日子還算過得下去,起碼沒有短了吃穿,除了吃藥,他女兒本也花不了什麽大錢,比之那榮國府的大爺的花銷,不過九牛一毛,況且這賈家又昧下了林家那麽些家財,若用來供養黛玉,夠她幾輩子的花銷。

只可惜老太太一命嗚呼之後,眾人忙的是如何爭奪她僅有的幾個物件,哪裏還有人會在意黛玉!更有甚者不過巴望著黛玉早些死了,便再也不會有人詢問林家的錢何處去了,賈敏的嫁妝卻又被誰拿了?

賈代善見了林如海,越發覺著自己那兩個兒子不成氣候,唯一心下寬慰的,就是自己與女兒尋了一個好人家,父女倆難得尋了個機會能私下說些話。

“我還擔心你去了南方住不慣,如今見你……卻也是放心了。若你是個男兒,這府上怕是更有指望,你那兩個哥哥皆不如你,我也不指著他們成什麽大事,只要不惹了禍端就成……若是將來有個什麽,你且要記著,你是榮國府出去的姑娘,雖是嫁人了,也當同氣連枝。”

賈代善此話,卻也不能說不在理,若是賈敏的兩位兄長是可靠之人。不圖他們高官厚祿,只求能有幾分良心,賈敏必定也是照做的,只是如今,她卻不願了。然賈敏也不願讓父親失望,她已然不是那個方才出嫁,天真爛漫的女兒家,只表面敷衍道。

“父親說的是……倒是女兒將來,怕是還要兩個哥哥多幫襯才是。”

賈代善原是見女兒此次歸家,與父母兄長都有幾分生疏,出言敲打她,見賈敏如同出嫁之前那般乖順,這才放下心來。

賈敏見父親如此,越發的心情低落,卻也還得強顏歡笑,撐過了一日,待與林如海歸家之時,已是身心俱疲。那分明是自己出嫁之時依依不舍的家,現下賈敏卻真的不想再踏入一步。

“若是今後那邊再有帖子,你只管過我病了,實在不濟,就說我不許你去。”

林如海見妻子如此心力憔悴,也心疼極了,早把什麽要將榮國府當墊腳石的想法拋之腦後,就算沒有這岳家,他照樣能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

“我無事,多來幾次便好了。”賈敏笑得蒼白,“只是今日……我終歸是女兒家,不是能承榮國府大業的男兒。我原想著,若是父親能多活幾年,這府上也不會敗落至此,可若是父親活到那個時候,恐怕也會如此吧!”

林如海見她如此,仿佛女兒神傷的模樣就在眼前,心頭一痛。

“人心大抵如此,你我二人與其怨懟他人,不若想想,若是當年我們尚在人世,若能將林家經營好,又怎會將女兒送入虎口呢?這人富貴之時便是賓客盈門,落魄之時便是門可羅雀,而敗落之時,自然是人心不古。若人人都仁義,這世間也不會歌頌仁義之士了。”

賈敏聽罷心頭的郁氣散了大半,忍不住點頭。

“老爺說的對,我們且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理,至於那府上如何,就隨他的造化了,只當一門親戚,偶爾走動一二就是了。起先我一直記恨二嫂子,今日見了,卻覺著她有可憐。”

她擦幹了淚,繼續說到。“前世母親沒了,鳳丫頭也快病死了,我這二嫂嫂除了操辦母親喪事,還要各處填補虧空。我雖怨她待玉兒不算親厚,但她在的時候,玉兒起碼還有一口吃的,等我這二嫂嫂也病死了。咱們玉兒的舅舅和表兄們,又做了什麽呢?只是玉兒身子不好,不能賣出去罷了……”

若是照著往日,賈敏說起這等事來,必定要痛哭流涕了,今日見了賈府裏那一家子人,卻漸漸冷靜下來。

當年賈府裏的那些大爺,連黛玉身邊服侍的雪雁都賣了,若是黛玉是個健全的,誰知不會被買個幾千兩銀子?

畢竟她那大哥賈赦,是連親生女兒也能拿出去抵債的人!

“若說這家中的女子,除卻日常吃穿,又能花銷多少?多半都是被男子敗了去,到頭來卻還要責備女子不善持家,當真可笑?”

紅顏又豈是禍水,不過是男子自己不成器的托詞罷了。賈敏前世看透了兄長們的嘴臉,如今倒是並不記恨王夫人了,畢竟賈府的兒孫們,才是罪魁禍首。

“既是如此,奶奶就更不值當為此氣壞了身子,若不然你我二人怎麽好好過日子?天色不早,咱們歇了吧!”

林如海這便讓人打了水來洗漱,今夜輕輕將妻子摟在懷中,哄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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