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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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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夜晚田野間的風,染著淡淡的麥香,屋子兩側只裝紗窗,鳥啼蟲鳴交錯不停,盡數飄進僅有一床的房間內。

王震球躺在床上,視線跟隨黑暗中嗡嗡響的飛蟲,黑黢黢的小蟲似乎誤入狹窄空間,一直徘徊在紗窗附近。

本想借此機會問問火德宗技法,但又想到大師兄有傷需要休息,王震球只能老老實實待著,漫無目的放空大腦。

二人呼吸起伏穩定,均有進入睡眠的趨勢。

“咳……”

寂靜被一聲悶悶的咳嗽聲打破,大師兄竭力壓下喉中癢意,急促鼓動的胸膛與口腔充斥的血腥氣讓他呼吸有些粗重。

“我醒著。”

王震球翻身將被褥掀起,半邊身子微微挪動,白皙的胳膊往地面探去,指尖將要觸碰地面,卻被大師兄擡手擋住。

距離床鋪的一步之遙,是大師兄的地鋪。

大師兄掌心裹著王震球的手腕,玉石般冰涼滑膩的觸感被炙熱的溫度烘烤。

“熱……”

一聲嘆息似的嘟噥幽幽傳入大師兄耳中。

大師兄將手移到地面,手背貼地,掌心朝上,五指虛虛攏住王震球垂下來的手,被圈住的手指似乎察覺到下方熟悉的熱度,食指指尖向下探了探,果不其然碰到大師兄的手掌。

王震球食指輕撓大師兄掌心,本意是詢問大師兄傷勢如何。

二者肢體語言不互通,地區與生活方式的不同構成交流的差異性。

大師兄呼吸一滯,五指細微顫了顫,踟躕半晌,最終開口問道:“抱歉,是我打擾你了,你……還能睡著嗎?”

“怎麽了?”

王震球疑惑不解,指尖在大師兄掌心戳戳點點。

“要是睡不著,我想,跟你商量點事。”

大師兄語氣有些凝重,側過身軀貼在枕頭上的耳朵能聽見急促的心跳聲,他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自己表現的雲淡風輕,“我前幾天向公司申請調取我的異人檔案……”

王震球聽到異人檔案這四個字,劃拉大師兄掌心的食指停頓一瞬,緊接著微微蜷起,二人一上一下,下方的人看不到上方之人的表情,只能聽到那人戲謔的聲音,與往常別無二致。

“哥哥調檔案做甚?莫不是遇到喜歡的姑娘,打算孔雀開屏了?”

語罷,依照大師兄往日的秉性,定會被這句話調侃的啞口無言。

王震球闔上眼睛,軟趴趴的白皙胳膊向被窩回撤,心中琢磨著如何解決如今局面,他並不遲鈍,相反,智商與情商皆為上等的他對於情感的感知格外敏感,尤其是愛情。

得益於俊俏的容貌與逢人就撩的性子,王震球經歷的桃花債沒有一百也有八十,目前的處理方式無非就是能勸則勸,勸不住就打一頓,打不過就趕緊跑,迄今為止無一敗績。

但大師兄……王震球心想大師兄喜歡的是王亦秋,跟我王震球有什麽關系。

想到此處,王震球決定揣著明白裝糊塗,胡攪蠻纏的事他最是得心應手。

剛松了一口氣,不料即將縮回被窩的手突然被緊緊攥著,大師兄“噌”的起身,黑夜中漆黑的瞳孔仿佛燃著火苗,王震球能感受到大師兄急促的呼吸,接觸皮膚的手掌泌出薄汗,悶熱潮濕在狹小的房間彌漫。

“對,我遇到喜歡的姑娘,如果這種想跟你過日子的感情稱之為喜歡,那就是喜歡,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現在我的心臟跳的發疼,這讓我很陌生。”

大師兄一只手捂住恨不得破膛而出的心臟,一只手圈著王震球的手,指骨與指骨交錯,掌心與掌心想貼,大師兄不懂十指相扣,他僅僅覺得這樣能讓手與手之間的接觸面積達到最大化。

王震球雙唇開了又合,以往勸人迷途知返的話語在唇齒間打轉,繞了一圈又被吞回喉中。

“罷了罷了,且讓他說完,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若是此時開口拒絕,怕是會給大師兄造成心理陰影。”

王震球心中這般寬慰自己,至於被十指相扣的手,他努力掙紮過,沒成功,遂放棄。

大師兄口腔幹澀,只能不斷吞咽口水,全身的水分仿佛隨著二人相觸的地方蒸發,他繼續說道,聲音有些沙啞。

“我們雖然認識的時間很短,但其實……其實第一次相遇的時候,我就有點不對勁,我知道你是裝暈,但當時我滿腦子都是帶你回宗門,也許你感受不到,但我真的很想帶你回家,抱歉。”

“你知道?”王震球楞住。

“我知道……你別生氣。”

大師兄有些緊張的看向王震球,聲音與窗外的蟲鳴交錯,聽的模糊不清。

生氣?

心臟充斥的情緒很陌生,不是單純的生氣,思緒好似被貓撥亂,斷斷續續的雜亂無章,象征著生氣的毛線團與各種情緒揉雜在一起,王震球直至此刻才意識到,事情的發展從一開始就已經脫離掌控。

“接著說。”平靜的聲音從被褥中傳出。

無法聽聲音判斷出他的情緒,大師兄只能將目光落在床鋪間,夜間視物不比白天清晰,距離一步之遙的王震球仿佛覆上夜晚的薄紗,朦朦朧朧的不真切。

他湊近一些渴望看清眼前之人,一只手扣著王震球的手恨不得將其嵌入掌心,一只手扶上床的邊緣,脆弱的木制拼接床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聽的王震球心裏一哆嗦。

“別怕。”

十指相扣,大師兄怎會察覺不到指骨間被捂熱的纖細手指的細微顫抖,他安撫道:“別怕,該害怕的人應該是我。”

“哥哥別多想,只是手麻罷了,我又不會跑,松松勁,攥的人家手疼。”

王震球呼出一口熱氣,胸膛環繞的熱意絲毫不減,他嘗試用不著調的言語找回平日裏雲淡風輕的姿態。

二人之間的空隙不知不覺間被縮短,吸入肺腑的空氣都染上對方身上特殊的味道,火硝味與淡淡的香味交融纏繞,缺氧的何止一人,心臟急促跳動的聲音交錯,分不清誰是誰。

“我……我不小心喝錯了茶碗,你跟我說完之後,我甚至還想再喝一口,我很喜歡給你做飯,我們一起去鎮上的時候,我買了很多衣服,都想給你穿,你送給我的花,我……我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我忍不住,我好像魔怔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麽了,我喜歡你,我……我愛你,別怕,別怕,對不起……”

大師兄徹底昏了頭,用顛倒的語序訴說著不可告人的心思,剖開心臟將深藏心底的秘密奉上,這一刻隱秘而瘋狂的愛意,徹底見天日。

王震球見過很多喜歡,含蓄的暗戀與張揚的告白,洋溢著青春氣息的追求與成熟穩重的許諾,腦海中形形色色的人都曾眼含愛意的看著他,最終五彩斑斕的身影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褪色,下一刻視線轉移,大師兄的虛影逐漸凝聚加深。

他心想,大師兄的愛很陌生,他從未見過,像覆滿飄雪的沈寂火山,風平浪靜之下盡是波濤洶湧的巖漿。

“所以呢?”

王震球低頭湊近,雙唇微開,唇縫間飄出幾聲氣音,薄紗之後的容顏逐漸清晰,距離隨著心跳的鼓動不斷壓縮,空氣變成稀缺資源,二人缺氧的有些眩暈。

“所以……”大師兄呆楞楞的重覆道。

視線被淡淡的紅侵占,垂落的金色發絲掃過喉結,大師兄仰著頭,王震球垂著眸,所以距離到底是在何時徹底變為零的?

幹涸的口腔終於迎來屬於自己的甘露,大師兄這般沈默寡言的人,他的吻卻截然相反,雙唇觸碰滾燙的柔軟,鼻腔間充斥著火硝氣息,舌尖傳來刺疼感,王震球此刻還在想著,大師兄有虎牙嗎?

終年飄雪的山被熾熱的巖漿所覆蓋,大師兄的愛得以窺見天光。

王震球被這隱秘而熾熱的感情所蠱惑,他看到大師兄閉著眼竭力親吻他,沈淪一瞬的他片刻後清醒,妥協似的任由大師兄解渴。

沙漠中缺水的人不知滿足,無底線的縱容只會讓他更加瘋狂的掠奪水分,王震球有些缺氧,他掐住大師兄的脖頸向外推,唇與唇之間多出指節大小的間隙。

“你沒躲……”

大師兄急促的喘著氣,平覆許久才得以正常說話。

“我不討厭你。”

王震球觸碰有些疼痛的雙唇,指尖蹭過濕潤,“也不討厭你的吻,但要說愛……有一點點,但不多。”

他能清醒的意識到心臟中愛意的滋生,他並未制止,而是順其自然,這一點點愛並不是一蹴而就,關於對大師兄的妥協依舊有跡可循。

他心想,只是談個戀愛,這沒什麽,更何況這個戀愛摻雜著欺騙,比如關於他的身份,或者關於他的性別。

直至此刻,他還是會給自己留下退路。

“夠了,有一點就足夠了。”

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師兄額頭抵住王震球的手背,細微的愛像是為罪責蹣跚半生的人判下無罪。

王震球輕笑一聲,俯下身子湊在大師兄耳邊呢喃道:“可以親吻,輕一些。”

語罷,柔軟的唇又遭了罪。

粗糙的掌心壓在王震球後頸,大師兄接吻喜歡閉著眼,王震球垂眸觀察他沈溺其中的模樣,幹什麽都很認真的大師兄,親吻也是如此。

王震球擡眸看向窗外,感嘆這個失控又瘋狂的夜晚,真是格外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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