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塵封舊憶[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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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塵封舊憶
雲陵山莊的薛小公子滿月了！光是流水席就足足擺了三天三夜！正日子滿月宴上，江湖白道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連最微末的小門派都來了人給小公子送上祝福。除此之外，浮日城各個世家亦在受邀之列，站在山頂眺望，車馬排成的長龍一眼都望不到頭，鑼鼓喧天，熱鬧至極。
大好的日子，薛聿夫婦又忙著接待客人，整個莊子一下缺了管束，從上到下都玩瘋了，弟子們紛紛拿出平日不敢見光的骰子六博，下人們也偷起了懶，白霜被氣氛所感染，一大早就溜下山去過酒癮了。
“霜老哥好酒量啊！敢情之前還是收斂著呢！”夥計打趣一句，又給他上了一壇酒並幾個小菜。
“姑爺治下嚴，平日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我哪敢多喝？也就這幾天他沒功夫，能出來放松放松，一會到了晚上還是得回去點卯。”白霜搖搖頭，揭開泥封給自己倒出一碗酒。
桌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小娃娃，娃娃還沒桌子高，杏眼烏黑，滴溜亂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他也不怕生，見白霜看過來就自己爬上條凳，扒著桌沿嗅了嗅酒壇口。
白霜慢悠悠地砸了一口酒，端著酒碗嘿嘿壞笑，等著看他被嗆到。
可惜事與願違，奶娃娃不僅沒被嗆到，還若有所思：“大叔，你喝的是不是錦繡春？”
“嘿～”白霜剛覺索然無味，聞言又來了興致，“蒙得挺準啊！你老子也喜歡喝是不是？”
“我才不是蒙的。”奶娃娃撅撅嘴，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小大人，“錦繡春：造曲每糯米一鬥作粉，木芙蓉花汁和勻，次入肉桂、甘草、杏仁，與杏仁同研汁，各用一分，造酒一鬥用四兩曲。色微紅，味甘、辛、涼。”
說起酒，奶娃娃頭頭是道。
白霜摸摸下巴，覺得眼前這娃娃順眼了許多，自桌底掏出已經喝空的酒壇，示意他辨別一下是哪種酒。
奶娃娃提了要求：“我要是說出來了，你待如何？”
白霜一口飲盡碗底殘酒，隨口打發道：“你猜出來我請你吃塊涼糕。”
“我不吃涼糕。不如這樣，我要是說出來，你就把你那劍送我。”奶娃娃手一背，圓溜溜的眼裏露出不屑。
誰要吃破糕？那把劍光看鞘就知道是好東西。
白霜不幹了：“劍給你了我用什麽？去去去，猜不出來就別搗亂。”
“劍不行，嗯……看你也挺會喝的，那你就給我說說哪的泉水釀酒最好，過幾日我要去。”
看著他爽快地點了頭，奶娃娃才扒著桌子湊近壇口，吸了幾下鼻子，篤定道：“玉髓酒：黃精擇肥實大者，米一鬥配生黃精一斤，竹刀切，木、石臼中搗碎，同米拌勻蒸熟，常法入醞。色黃，味甘。”
“你倒是厲害，家裏是賣酒的？”
奶娃娃避而不答，要求他願賭服輸。白霜今日心情好，給自己又添一碗酒，打開了話匣子。
剛說完自己嘗過的幾處名泉釀的酒，另一個稍大些的娃娃就帶著人到了門口，一指他們的方向：“小衣在這裏！”
此言一出，呼啦一群男女仆役湧入，兩個梳雙髻的小童夾在其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其中一個朝黑衣撲過去，嘴裏吱哇亂叫：“少爺！我的少爺！嗚嗚嗚嗚……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嗚……”
“哭什麽？我又沒死。”黑衣躲開他沾滿鼻涕的臉，對白霜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我還有事，你方才說的我都記下了，有緣再會。”
說罷，也不等白霜反應，一群人就眾星拱月地圍在他身邊，浩浩蕩蕩地出了酒肆。
黑瑯夫婦剛火急火燎地趕到，黑夫人脾氣暴，一把將黑衣扯到身邊，左看右看：“這是跑哪去了？！今天這麽多人，當心把你賣了！哎呀！一身酒氣，還怎麽赴宴？！趕緊到車上換身衣裳！”
黑衣被黑天揪著領子拖去換衣服了，盛裝打扮的黑夫人紅唇一撇，轉向一眾下人，眉頭擰起：“要你們幹什麽用的？！回府全給我去領板子！再有下次就別想留了！”
黑瑯脾氣溫厚，拉起夫人的手拍了拍，笑瞇瞇道：“哎呀，今天是個好日子，不宜見血，況且兒子也沒有被怎麽樣嘛。”
“哼！”黑夫人抽回手，轉而朝夫君發作，“沒被怎麽樣？真被怎麽樣就晚了！你聞聞他那一身酒氣，指定又跑酒肆裏去了！這麽多人都看不住，一個個全是廢物！”
黑瑯繼續幫兒子說話：“哎，腿在他自己身上。平時咱們疏於照管，孩子們都野慣了，你就不要生氣了，往後我一定多加管教。至於他們幾個，我看也別打板子了，都罰一個月的月錢，好好反省反省！”
思及要去赴宴，黑夫人勉強緩和了臉色，等了一會，黑衣換好衣服出來，出口第一句話就將自己親娘的臉色氣回鐵青：“娘，過幾日我要去依柳城一趟。”
“不行！”黑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黑瑯牽起夫人的手，隔開了母子二人，和藹地問黑衣道：“怎麽突然想去依柳城了？”
“剛才聽酒肆裏一個人說，依柳城斷腸山上的泉水自帶柳花茶香，釀出的明霞酒極好，我想取點水回來。”
聞言不光是黑夫人，黑瑯也犯起了愁：“小衣，你才多大就沾酒？這要是長大了成天醉生夢死的，家業可怎麽辦？”
然而黑衣完全不在意：“不是還有兄長在？以後兄長管家業，我開個酒坊就成了，我要釀天底下最好的酒！”
黑瑯不知道該說什麽，目光看向了夫人，黑夫人瞪他一眼，直接回絕：“開不開酒坊等你大了再說，現在小小年紀就是不能碰酒。”
黑衣剛要爭辯，她又搶白一句：“沒喝也不行！”
小娃娃被兇了也不難過，乖乖地應了聲，沒再提這事。他知道，爹娘忙得根本顧不上他和兄長，過幾天他帶著小黑管家和藍尾綠蟻直接走就行了，反正依柳城離得不遠，他有錢，真遇上劫道的也不怕。
因為忙著找黑衣，他們到得稍微遲了些，山莊主殿的大堂已經擠滿了人，祝星棲的貼身婢女瞧見黑瑯夫婦，急忙上前把他們迎進去，黑夫人只顧與祝星棲寒暄，沒再管黑天黑衣兄弟倆。
這麽多人全圍在一起，黑衣不知他們在幹什麽，仗著身量小，左擠右擠地到了前頭，踮著腳仰起頭使勁看。
被人群包圍的是一對夫婦，男的俊朗，女的溫婉，跟在女人身邊的嬤嬤懷裏抱了一個繈褓，他想看看繈褓裏的孩子什麽模樣，但身量委實過小，努力了半天仍是沒看到。
費了半天勁，脖子都酸了，黑衣終於沮喪地退出人群，一個人坐在角落端著杯茶慢慢吃喝。
小黑管家一直關註著他，見二少爺擠了半天又耷著臉出來了，便猜到他是想看繈褓裏的薛小公子，他來到他身邊蹲下，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看。
騎在小黑管家脖子上，視野一下開闊了，層層圍觀的人哪個也別想再擋住他！黑衣神氣地笑了笑，兩只小手扶在小黑管家的發髻上，抻著脖子往人群裏看。
繈褓剛被祝月沈小心翼翼地接到手裏，裏面的娃娃粉雕玉琢的，正閉眼睡著，鼻子和嘴唇像他的美人娘親，似是察覺黑衣在看他，那雙安然闔起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睜開了，朝他的方向彎出一個笑。
圍觀的賓客立即騷動起來：“哎呀！哎呀！讓舅舅一抱就醒了！還笑了！這眼睛瞧著也像薛夫人！真是漂亮啊！”
小黑管家輕輕顛了黑衣一下：“怎麽樣二少爺？俊不俊？”
“是個女孩，我還是更喜歡男孩。”黑衣搖頭，眼睛卻不肯移開。
小黑管家笑得全身都在顫：“薛夫人生的是個小公子，二少爺和大少爺這麽小的時候光看臉也辨不清男女呢。”
“男孩長得太漂亮了，以後一定是個愛哭鬼。”黑衣不想承認自己眼拙，繼續嘴硬。
“二少爺這是看老爺和夫人都圍著薛小公子，吃醋了？哈哈哈哈哈……”
黑天看到他騎在小黑管家肩頭，眼巴巴地過來了，小黑管家笑了黑衣幾聲，把他抱下來換黑天騎上去看，黑衣再次被人群擋住，只能豎起耳朵聽裏面動靜。
人群中央，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將手裏拄的虎頭權杖交到婢女手裏，她背脊挺拔，雙目炯炯有神，一點都不像上了年紀的樣子。白鷺從祝月沈手裏接過繈褓抱給她，她抱過來歡喜地逗弄著裏面的娃娃，一邊逗一邊問祝星棲：“孩子取了名沒有啊？叫什麽？”
祝星棲笑著搖搖頭：“想了好幾個，都覺得不好。這孩子生在端陽，今年偏又是蛇年，不好取呢。”
薛聿接過話道：“不如請廖掌門幫忙取一個，孩子沾沾您的壽，也好。”
廖老太的名號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眾人聞言紛紛稱是，廖老太心裏歡喜薛小公子，早有此意，沈吟片刻道：“就單名一個‘螣’字吧，以毒攻毒，以火攻火，往後有什麽事都能遇難成祥。而且螣蛇又是女媧娘娘的護法神，借女媧娘娘保他一世順遂。”
薛聿夫婦尚在思量，祝月沈先擔憂起來：“螣蛇……是不是兇了點？小家夥能壓住嗎？”
廖老太道：“雖兇了些，到底是個神獸，而且江湖兒郎，就是要兇著些才好。”
這樣一想，也是。薛聿夫婦遂不再糾結，痛快地定下了這個名字，賓客們笑著湊近，“小螣”“小螣”地喊著廖老太懷中嬰孩，小薛螣不哭不笑，睜著眼好奇地打量著圍觀的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黑衣認識的字還沒那麽多，沒想懂廖老太說的是哪個字，一個人托著下巴沈思，待小黑管家抱了黑天下來，他扯扯兄長袖口，向兄長詢問起是哪個字。
黑天用手指蘸了茶水，一筆一劃地在桌上給他寫：“是這個‘螣’，《荀子》曰：‘螣蛇無足而飛，鼯鼠五技而窮。’”
黑衣點點頭，心道這真是個少見的字。
夏日天氣炎熱，桌面茶水眨眼間就被暑氣蒸至半幹，黑衣將這個字並薛小公子一起拋到腦後，沖小黑管家和藍尾綠蟻招了招手。
三個人湊來附耳聽去，小小的娃娃悄聲道：“你們安排一下，過幾天咱們去依柳城，別讓爹娘知道。”
藍尾和綠蟻大他不多，尚且不會分辯是非，凡事皆惟自家少爺馬首是瞻，一聽要出去玩，二人登時歡呼出聲，藍尾迫不及待地打聽起依柳城都有什麽好玩的。小黑管家沒急著表態，先在他們額頭上分別敲了一下，敲得兩個小童“哎呦”一聲，淚汪汪地捂著額頭看向自家少爺。
一旁的黑天也微笑著看過來：“小衣，我也聽到了哦。”
“聽到也沒事，兄長待我最好了，一定不會告訴爹娘的。”黑衣綻開一個笑，清澈的杏眼裏寫滿真誠。
黑天拿這個弟弟沒辦法，只好提醒道：“那你早些回來，這要是被發現了可就不是寫大字的事了。”
黑衣乖巧地點點頭，看回小黑管家，藍尾和綠蟻也眼巴巴地看著，小黑管家面對三雙期待的眼睛，面上糾結之色愈發明顯。
黑衣不耐煩了：“長兄如父，兄長已經同意了，你就別再猶豫了，若是出事，我和兄長替你擔著。”
小黑管家哭笑不得：“我的二少爺呦，我是怕您出事。您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不用老爺夫人發話，我自己就先了斷了。”
“咱們就去幾天，快去快回，路上走官道，不會有事的。”
他一旦想幹什麽，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黑管家知道多說無益，與他約法三章後便同意了。
等玩夠歸來，雲陵山莊已經不在了，聽到人們閑談時傳來的只言片語，他也沒什麽過多的想法，只是有些惋惜豐神俊朗的薛莊主與溫柔俏麗的薛夫人。
又過了一陣，連這一面的記憶都漸漸模糊了，只有不經意間翻到“螣”字，他才會隱約憶起在山莊見過的那個漂亮娃娃。提及四歲前那個夏日，他印象裏更多的還是芬烈撲鼻的明霞酒，和差一點就打到屁股上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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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陵山莊的薛小公子滿月了！光是流水席就足足擺了三天三夜！正日子滿月宴上，江湖白道有頭有臉的人物都來了，連最微末的小門派都來了人給小公子送上祝福。除此之外，浮日城各個世家亦在受邀之列，站在山頂眺望，車馬排成的長龍一眼都望不到頭，鑼鼓喧天，熱鬧至極。
大好的日子，薛聿夫婦又忙著接待客人，整個莊子一下缺了管束，從上到下都玩瘋了，弟子們紛紛拿出平日不敢見光的骰子六博，下人們也偷起了懶，白霜被氣氛所感染，一大早就溜下山去過酒癮了。
“霜老哥好酒量啊！敢情之前還是收斂著呢！”夥計打趣一句，又給他上了一壇酒並幾個小菜。
“姑爺治下嚴，平日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我哪敢多喝？也就這幾天他沒功夫，能出來放松放松，一會到了晚上還是得回去點卯。”白霜搖搖頭，揭開泥封給自己倒出一碗酒。
桌邊不知何時站了一個小娃娃，娃娃還沒桌子高，杏眼烏黑，滴溜亂轉，透著一股子機靈勁。他也不怕生，見白霜看過來就自己爬上條凳，扒著桌沿嗅了嗅酒壇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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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事與願違，奶娃娃不僅沒被嗆到，還若有所思：“大叔，你喝的是不是錦繡春？”
“嘿～”白霜剛覺索然無味，聞言又來了興致，“蒙得挺準啊！你老子也喜歡喝是不是？”
“我才不是蒙的。”奶娃娃撅撅嘴，一本正經的樣子像個小大人，“錦繡春：造曲每糯米一鬥作粉，木芙蓉花汁和勻，次入肉桂、甘草、杏仁，與杏仁同研汁，各用一分，造酒一鬥用四兩曲。色微紅，味甘、辛、涼。”
說起酒，奶娃娃頭頭是道。
白霜摸摸下巴，覺得眼前這娃娃順眼了許多，自桌底掏出已經喝空的酒壇，示意他辨別一下是哪種酒。
奶娃娃提了要求：“我要是說出來了，你待如何？”
白霜一口飲盡碗底殘酒，隨口打發道：“你猜出來我請你吃塊涼糕。”
“我不吃涼糕。不如這樣，我要是說出來，你就把你那劍送我。”奶娃娃手一背，圓溜溜的眼裏露出不屑。
誰要吃破糕？那把劍光看鞘就知道是好東西。
白霜不幹了：“劍給你了我用什麽？去去去，猜不出來就別搗亂。”
“劍不行，嗯……看你也挺會喝的，那你就給我說說哪的泉水釀酒最好，過幾日我要去。”
看著他爽快地點了頭，奶娃娃才扒著桌子湊近壇口，吸了幾下鼻子，篤定道：“玉髓酒：黃精擇肥實大者，米一鬥配生黃精一斤，竹刀切，木、石臼中搗碎，同米拌勻蒸熟，常法入醞。色黃，味甘。”
“你倒是厲害，家裏是賣酒的？”
奶娃娃避而不答，要求他願賭服輸。白霜今日心情好，給自己又添一碗酒，打開了話匣子。
剛說完自己嘗過的幾處名泉釀的酒，另一個稍大些的娃娃就帶著人到了門口，一指他們的方向：“小衣在這裏！”
此言一出，呼啦一群男女仆役湧入，兩個梳雙髻的小童夾在其中，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其中一個朝黑衣撲過去，嘴裏吱哇亂叫：“少爺！我的少爺！嗚嗚嗚嗚……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嗚嗚……”
“哭什麽？我又沒死。”黑衣躲開他沾滿鼻涕的臉，對白霜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我還有事，你方才說的我都記下了，有緣再會。”
說罷，也不等白霜反應，一群人就眾星拱月地圍在他身邊，浩浩蕩蕩地出了酒肆。
黑瑯夫婦剛火急火燎地趕到，黑夫人脾氣暴，一把將黑衣扯到身邊，左看右看：“這是跑哪去了？！今天這麽多人，當心把你賣了！哎呀！一身酒氣，還怎麽赴宴？！趕緊到車上換身衣裳！”
黑衣被黑天揪著領子拖去換衣服了，盛裝打扮的黑夫人紅唇一撇，轉向一眾下人，眉頭擰起：“要你們幹什麽用的？！回府全給我去領板子！再有下次就別想留了！”
黑瑯脾氣溫厚，拉起夫人的手拍了拍，笑瞇瞇道：“哎呀，今天是個好日子，不宜見血，況且兒子也沒有被怎麽樣嘛。”
“哼！”黑夫人抽回手，轉而朝夫君發作，“沒被怎麽樣？真被怎麽樣就晚了！你聞聞他那一身酒氣，指定又跑酒肆裏去了！這麽多人都看不住，一個個全是廢物！”
黑瑯繼續幫兒子說話：“哎，腿在他自己身上。平時咱們疏於照管，孩子們都野慣了，你就不要生氣了，往後我一定多加管教。至於他們幾個，我看也別打板子了，都罰一個月的月錢，好好反省反省！”
思及要去赴宴，黑夫人勉強緩和了臉色，等了一會，黑衣換好衣服出來，出口第一句話就將自己親娘的臉色氣回鐵青：“娘，過幾日我要去依柳城一趟。”
“不行！”黑夫人想也不想就拒絕了。
黑瑯牽起夫人的手，隔開了母子二人，和藹地問黑衣道：“怎麽突然想去依柳城了？”
“剛才聽酒肆裏一個人說，依柳城斷腸山上的泉水自帶柳花茶香，釀出的明霞酒極好，我想取點水回來。”
聞言不光是黑夫人，黑瑯也犯起了愁：“小衣，你才多大就沾酒？這要是長大了成天醉生夢死的，家業可怎麽辦？”
然而黑衣完全不在意：“不是還有兄長在？以後兄長管家業，我開個酒坊就成了，我要釀天底下最好的酒！”
黑瑯不知道該說什麽，目光看向了夫人，黑夫人瞪他一眼，直接回絕：“開不開酒坊等你大了再說，現在小小年紀就是不能碰酒。”
黑衣剛要爭辯，她又搶白一句：“沒喝也不行！”
小娃娃被兇了也不難過，乖乖地應了聲，沒再提這事。他知道，爹娘忙得根本顧不上他和兄長，過幾天他帶著小黑管家和藍尾綠蟻直接走就行了，反正依柳城離得不遠，他有錢，真遇上劫道的也不怕。
因為忙著找黑衣，他們到得稍微遲了些，山莊主殿的大堂已經擠滿了人，祝星棲的貼身婢女瞧見黑瑯夫婦，急忙上前把他們迎進去，黑夫人只顧與祝星棲寒暄，沒再管黑天黑衣兄弟倆。
這麽多人全圍在一起，黑衣不知他們在幹什麽，仗著身量小，左擠右擠地到了前頭，踮著腳仰起頭使勁看。
被人群包圍的是一對夫婦，男的俊朗，女的溫婉，跟在女人身邊的嬤嬤懷裏抱了一個繈褓，他想看看繈褓裏的孩子什麽模樣，但身量委實過小，努力了半天仍是沒看到。
費了半天勁，脖子都酸了，黑衣終於沮喪地退出人群，一個人坐在角落端著杯茶慢慢吃喝。
小黑管家一直關註著他，見二少爺擠了半天又耷著臉出來了，便猜到他是想看繈褓裏的薛小公子，他來到他身邊蹲下，讓他騎在自己脖子上看。
騎在小黑管家脖子上，視野一下開闊了，層層圍觀的人哪個也別想再擋住他！黑衣神氣地笑了笑，兩只小手扶在小黑管家的發髻上，抻著脖子往人群裏看。
繈褓剛被祝月沈小心翼翼地接到手裏，裏面的娃娃粉雕玉琢的，正閉眼睡著，鼻子和嘴唇像他的美人娘親，似是察覺黑衣在看他，那雙安然闔起的眼睛毫無預兆地睜開了，朝他的方向彎出一個笑。
圍觀的賓客立即騷動起來：“哎呀！哎呀！讓舅舅一抱就醒了！還笑了！這眼睛瞧著也像薛夫人！真是漂亮啊！”
小黑管家輕輕顛了黑衣一下：“怎麽樣二少爺？俊不俊？”
“是個女孩，我還是更喜歡男孩。”黑衣搖頭，眼睛卻不肯移開。
小黑管家笑得全身都在顫：“薛夫人生的是個小公子，二少爺和大少爺這麽小的時候光看臉也辨不清男女呢。”
“男孩長得太漂亮了，以後一定是個愛哭鬼。”黑衣不想承認自己眼拙，繼續嘴硬。
“二少爺這是看老爺和夫人都圍著薛小公子，吃醋了？哈哈哈哈哈……”
黑天看到他騎在小黑管家肩頭，眼巴巴地過來了，小黑管家笑了黑衣幾聲，把他抱下來換黑天騎上去看，黑衣再次被人群擋住，只能豎起耳朵聽裏面動靜。
人群中央，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婦人將手裏拄的虎頭權杖交到婢女手裏，她背脊挺拔，雙目炯炯有神，一點都不像上了年紀的樣子。白鷺從祝月沈手裏接過繈褓抱給她，她抱過來歡喜地逗弄著裏面的娃娃，一邊逗一邊問祝星棲：“孩子取了名沒有啊？叫什麽？”
祝星棲笑著搖搖頭：“想了好幾個，都覺得不好。這孩子生在端陽，今年偏又是蛇年，不好取呢。”
薛聿接過話道：“不如請廖掌門幫忙取一個，孩子沾沾您的壽，也好。”
廖老太的名號江湖誰人不知誰人不曉？眾人聞言紛紛稱是，廖老太心裏歡喜薛小公子，早有此意，沈吟片刻道：“就單名一個‘螣’字吧，以毒攻毒，以火攻火，往後有什麽事都能遇難成祥。而且螣蛇又是女媧娘娘的護法神，借女媧娘娘保他一世順遂。”
薛聿夫婦尚在思量，祝月沈先擔憂起來：“螣蛇……是不是兇了點？小家夥能壓住嗎？”
廖老太道：“雖兇了些，到底是個神獸，而且江湖兒郎，就是要兇著些才好。”
這樣一想，也是。薛聿夫婦遂不再糾結，痛快地定下了這個名字，賓客們笑著湊近，“小螣”“小螣”地喊著廖老太懷中嬰孩，小薛螣不哭不笑，睜著眼好奇地打量著圍觀的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
黑衣認識的字還沒那麽多，沒想懂廖老太說的是哪個字，一個人托著下巴沈思，待小黑管家抱了黑天下來，他扯扯兄長袖口，向兄長詢問起是哪個字。
黑天用手指蘸了茶水，一筆一劃地在桌上給他寫：“是這個‘螣’，《荀子》曰：‘螣蛇無足而飛，鼯鼠五技而窮。’”
黑衣點點頭，心道這真是個少見的字。
夏日天氣炎熱，桌面茶水眨眼間就被暑氣蒸至半幹，黑衣將這個字並薛小公子一起拋到腦後，沖小黑管家和藍尾綠蟻招了招手。
三個人湊來附耳聽去，小小的娃娃悄聲道：“你們安排一下，過幾天咱們去依柳城，別讓爹娘知道。”
藍尾和綠蟻大他不多，尚且不會分辯是非，凡事皆惟自家少爺馬首是瞻，一聽要出去玩，二人登時歡呼出聲，藍尾迫不及待地打聽起依柳城都有什麽好玩的。小黑管家沒急著表態，先在他們額頭上分別敲了一下，敲得兩個小童“哎呦”一聲，淚汪汪地捂著額頭看向自家少爺。
一旁的黑天也微笑著看過來：“小衣，我也聽到了哦。”
“聽到也沒事，兄長待我最好了，一定不會告訴爹娘的。”黑衣綻開一個笑，清澈的杏眼裏寫滿真誠。
黑天拿這個弟弟沒辦法，只好提醒道：“那你早些回來，這要是被發現了可就不是寫大字的事了。”
黑衣乖巧地點點頭，看回小黑管家，藍尾和綠蟻也眼巴巴地看著，小黑管家面對三雙期待的眼睛，面上糾結之色愈發明顯。
黑衣不耐煩了：“長兄如父，兄長已經同意了，你就別再猶豫了，若是出事，我和兄長替你擔著。”
小黑管家哭笑不得：“我的二少爺呦，我是怕您出事。您要真有個三長兩短，不用老爺夫人發話，我自己就先了斷了。”
“咱們就去幾天，快去快回，路上走官道，不會有事的。”
他一旦想幹什麽，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小黑管家知道多說無益，與他約法三章後便同意了。
等玩夠歸來，雲陵山莊已經不在了，聽到人們閑談時傳來的只言片語，他也沒什麽過多的想法，只是有些惋惜豐神俊朗的薛莊主與溫柔俏麗的薛夫人。
又過了一陣，連這一面的記憶都漸漸模糊了，只有不經意間翻到“螣”字，他才會隱約憶起在山莊見過的那個漂亮娃娃。提及四歲前那個夏日，他印象裏更多的還是芬烈撲鼻的明霞酒，和差一點就打到屁股上的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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