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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滿地梨花似去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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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滿地梨花似去年

流風城的梨花又被風雨吹零了幾遭,那扇總是嚴絲合縫關攏的朱漆門扇越發斑駁了,而門內那個愛坐在藤下淋雨的少年一直沒有回來,時間太久,以至於連院墻裏傳出的叮叮當當聲都被人忽略了。

又是一年清明,細雨疏疏,鞭聲清脆,烏黑的馬蹄踏過滿地梨花,連泥帶水地濺了道旁行人一身,馬上少年卻只顧和懷中人談笑,黑白兩抹衣擺翻飛,甩著長鞭,匆匆打馬而去。

“籲!”行過香滿街餛飩館門前,白藤忽然勒停了疾馳的快馬,翻身落地。

黑衣緊隨其後下馬,只見心上人蒼白的手抄起地上一只老貓,老貓墨黑的毛發已經開始泛白,正臥在屋檐下昏昏欲睡,睡夢裏被抱起,它立刻呲出發黃的獠牙,扭頭去咬那雙作惡的手。

牙剛咬上去,餘光瞥見熟悉的面容,它一下卸了力道,改為輕輕啃了一口,然後舔舔淺淺的牙印,打著呼嚕捏著嗓子,發出撒嬌的叫聲——它流落街頭,只為尋找不辭而別的故人,它不知故人去向,亦不知故人歸期,日覆一日漫無目的地尋找著、等待著,直至老得再也跳不上高墻、追不上人的腳步,才不甘不願地匍匐在餛飩館的屋檐下,期盼著那個討厭的老頭能把故人帶回來。

它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久到連故人的容顏都忘記了,但它還記得自己身邊曾有過一個人,記得曾有一個冰冷的懷抱為它遮蔽頭頂風雨。這些年它老了很多,風餐露宿,肥嘟嘟的肚子早沒了,身上皮肉也松弛了,可一回到熟悉的懷抱,它不自覺地就像從前那樣放松著依偎在懷抱裏,碧綠的雙目重新煥發出神采。

它的故人一如當年,一襲黑袍,一身陰郁,長鞭在腰上繞了幾繞,還垂下長長一截,他回首笑的剎那,陰郁散盡,看得身後青年開了滿心頭的梨花。

“藤喵喵,你還沒告訴我它的大名叫什麽。”黑衣伸手去撓阿一的肚皮,阿一瞇著眼任他撫摸,模樣很是享受。

“它?它叫黑衣,十二年前撿回家後取的,好聽吧?”白藤也微微瞇起了眼,笑容促狹,模樣和阿衣有些像。

真是……緣分天註定。

黑衣面不改色,理所應當地誇了一句好聽,隨後想起了什麽:“那年上元節你在孔明燈上寫的願望,荒月宮後面是它還是我?”

白藤狠狠一擰他的耳朵:“你再說你沒看見?”

“哎哎……好疼,我錯了,我就看到了荒月宮和一個名字。”

白藤加大力度,越說越來氣:“就看到荒月宮和一個名字?你知不知道這兩個願望一個也沒實現?黑~二~少~說說怎麽辦吧?”

黑衣眼淚都出來了,咬牙強行追問:“所以你的願望裏是不是沒有我?”

白藤剛想說有,又把即將出口的字咽回去了,黑衣登時更委屈了,一雙漫著淚光的杏眼要多可憐有多可憐,白藤避開他的目光,別扭答道:“我若是說了,願望該不靈了。”

那就是有了!黑衣大喜,一眨眼就收回了眼中淚光,湊上去蹭了一下他的臉,結果被阿衣拍了一爪子灰在臉上。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既剛好到了這,他們也不介意進去坐坐,笑罷挽著手走入了身後的餛飩館子,黑衣還是那副光風霽月的樣子,白衫纖塵不染,笑容溫文,和善地向背對他們忙碌的黃伯道:“老板,來兩碗蝦肉餛飩。”

白藤補道:“多加紅油,不要蝦皮和芫荽。”

少年人即將加冠,身量較離開時又抽開了些,不過站在黑衣旁邊仍有些瘦弱,他的聲音已經脫去了殘存的稚嫩,但和以前一樣懶洋洋的,帶著點目空一切的傲慢。

黃伯難以置信地轉過身,震驚地盯著來人,連手上包到一半的餛飩掉了都沒註意到,直楞楞地踩過餛飩朝他們靠了幾步,腳一跛一跛的。

“少……小白……黑公子……”

“愛叫什麽叫什麽吧,反正鉤吻早死了。對了,有勞這幾年照顧阿衣,讓它不至於餓死~”白藤抱著阿衣,渾不在意地落了座。

“是我們。”黑衣微笑著輕點一下頭,挨著白藤坐下了。

看得出,黃伯這幾年過得並不好,背彎了,頭發也白了不少,還不知怎的斷了一條腿,不過心都死了,一條腿也不重要了,日子一潭死水地過也是過,但今日黑白二人的出現,又讓這譚死水泛起了波瀾。

“少爺這幾年過的還好嗎?前兩年您和黑公子成親,大江南北都傳遍了,屬下也聽說了,本來想去看看您的,可惜……”他把餛飩下入鍋裏,大量水汽升起,潤濕了他的眼眶。

白藤只顧逗弄阿衣,黑衣代他答道:“是我將人拐走的,自然會好好照顧,黃伯盡管放心。”

黃伯一個勁點頭,沈默地看著鍋裏翻滾的餛飩,等鼓脹的餛飩慢慢透出了粉,他麻利地連湯舀到兩個大海碗裏,分別加入兩勺紅油,端到他們面前。

雞湯醇厚的香味加上香辣刺鼻的紅油,一下激發了人的食欲,黑衣習慣成自然地舀起一只餛飩,吹得溫度適合入口了才餵給白藤。

黃伯在一邊站著,偷偷端詳起自家少爺,白藤身上看不出老冢主的影子,不過和祝月沈很像,看著看著,他就想起了祝月沈小時候,目光裏不禁流露出一絲慈愛:“少爺這次回來還走嗎?”

白藤正嚼著餛飩裏脆嫩的蝦仁,無暇回應,還是由黑衣代他答道:“兜來轉去,我和藤喵喵一致認為還是在這裏住著最適宜,不過往後出去游玩,黃伯可莫要再阻攔了。”

“哎,哎……”黃伯一個勁點頭,“只要少爺和黑公子高興,屬下怎麽都成,先前那樣不過是無奈之舉……唉……哎……那個……少爺能不能跟屬下說說,那鉤吻是怎麽死的?”

白藤正等著黑衣吹涼下一只餛飩,終於抽出空反問道:“這麽大的事你沒聽說?”

“屬下……流風城畢竟離著遠,他們又早被冢主叫回去了,江湖消息屬下現在能獲知的實在有限……”黃伯臉上露出落寞神色。

“哦。鉤吻殺了宮主後被我和黑二少一起殺了,小宮主是我殺的,最後我們一起放的火~”

他說話向來簡潔,那驚心動魄的一日一夜被三兩句話帶過,和沒說一樣。

他不願詳說,黑衣也沒有補充的意思,黃伯不好再細問,態度越發小心恭謹,弄得氣氛有些沈悶。

阿衣用前爪撐住桌沿,探出上半身使勁嗅著餛飩,白藤夾出一個,在茶碗裏過了遍水洗去紅油,挑出裏面的蝦仁餵給了它。一人一貓一起吃著餛飩,黑衣看著阿衣不時抖動的毛耳朵,忍不住開始想象那一對耳朵若是生在白藤頭上該是什麽模樣,想著想著,他就壞笑起來。

白藤睨他一眼:“又笑什麽?”

黑衣不敢說心裏所想,胡亂一指狼吞虎咽吃著蝦仁的阿衣:“自然在笑它,三年不見還是這樣饞。”

看阿衣的吃相和形容,這些年明顯是沒著家,若是在家,嬤嬤必定不會虧待他。

“它這幾年一直在你這?”白藤又扒了一個餛飩裏的蝦仁餵它,黑衣繼續夾過拆得七零八碎的餛飩吃了,餵給他一個形狀飽滿的元寶餛飩。

黃伯小心翼翼地回道:“少爺走後它消失了一陣,後來自己回來了,一回來就趴在門口不走,屬下送它回去過幾次,它又跑了,不定什麽時候才回來一趟,回來了也是趴門口,屬下見了就餵它些東西……興許它就是等著少爺回來呢!”

阿衣舔幹凈胡須上沾的油水,湊過來蹭了白藤一下,窩回他懷裏閉目養神去了。

餛飩不多,幾句閑聊的功夫就已食畢,黃伯端起空碗,一拐一瘸地回到竈臺邊,將碗筷浸入水裏。

黑衣抑制不住好奇:“黃伯這腿是怎麽回事?可有看過郎中?”

關於這條腿問起的人可太多了,黃伯下意識地說了句“沒事”,可接觸到白藤銳利的目光,他強行裝出的若無其事瞬間維持不住,蔫蔫地如實道:“屬下不慎害手底一個人喪命,冢主查出來後……就按規矩處理了。”

最後幾個字音量小得像蚊子嗡嗡,提及此事,他倍覺恥辱,假借洗碗背過身去。

黑衣一聽便知,是他推月清頂罪的事東窗事發,這種六親不認的人得這麽個結果,也算罪有應得。

吃飽了,他們便不再停留,白藤一手抱著阿衣,一手被黑衣牽在掌中,兩人如來時那般,一齊走出門去。

外面的雨小了很多,沾衣不濕,飛絮一樣浮在風裏,長街空蕩蕩的,只有一對孿生姐妹迎面走來,梳著一樣的發髻,穿一樣的翠色羅裙,右邊那個眉目含笑,搖著一把團扇,蹦蹦跳跳地走在雨裏;左邊那個眉目則清冷些,撐著一把天青色的紙傘,傘上綴了幾根長長的柳絲,隨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四個人擦肩而過,黑白二人只顧討論晚上吃什麽,絲毫沒有註意到她們,倒是搖團扇的那個眼睛都要黏他們身上了,走過了還要回頭看一眼,悄聲道:“姐姐,他手裏抱著一只貓!”

撐傘的那個淡淡看了自己妹妹一眼,口氣也是淡淡的:“別想了,他是活閻王。”

“啊?他怎麽會是活閻王呀?我不信!姐姐騙我!”她笑盈盈的眉目垂下,換上一副誇張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騙你幹嘛?你看不見他黑衣黑馬,還有一根長鞭在腰上?而且旁邊給他牽馬那人是豐樂酒坊的老板,你愛喝的桃花酒一直都是從他那打的。”

說到活閻王身邊的人,搖扇那個眼睛一下亮晶晶的,點評起陌生男人來絲毫不臉紅:“他身邊那人就是黑老板呀?原來這麽年輕!聽說是江北黑家的公子,今日一看果然溫潤如玉!他可一直在笑呢,肯定是個極溫柔的人!”

“呵。”撐傘那個略帶嫌棄地笑了一聲,不理會自己見一個愛一個的妹妹。

黑白二人沿著回家的路,溜溜噠噠早已走遠,兩家的院子已經改好了,該遷的也從浮日城遷過來了,藍尾先一步來檢查過,報一切都很好。

白家院門上的朱漆比之前更斑駁了,門上青磚砌的“隔塵”二字被洗刷得越發滄桑,白藤伸手剝下一小塊翹起的漆,無聲地笑了笑,擡手叩門。

門一叩即開,前院寂寥無人,只有角落燃燒著一蓬不甚真實的雪色,他皺眉,閉閉眼重新看過去,那一蓬雪色還在,熱烈地綻放在纖纖雨裏。

他還在發楞,黑衣已經笑了:“呀,開了。這是你身外第四種白色。”

見他不明所以,他解釋道:“我第一次來時也是雨天,天陰沈沈的,枯死的藤蘿也黑沈沈的,你抱著黑色的阿衣,像坐在小黑屋裏,只有我和白墻,還有墻頭梨花是白的。那時我就在想,以後一定要握著你的手,和你一起站在雪白的梨花下,然後……”

提起那一日,他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眼中滿是得意。

白藤追問:“然後怎麽?”

“然後啊……這樣。”他突然把人摟進懷裏,托起那張蒼白但不再冰冷的臉,深情地吻了上去。

白墻、白花、這人身上的白衣……白藤閉上眼,手輕輕按在黑衣胸口處,用心感受著他的吻和心跳。

阿衣早在開門時就先一步跳到地上,搖著細長的尾巴竄進了堂屋,一路嗷嗷叫喚,幾個下人追著它來到前院時,正好撞見二人唇瓣分開。被這麽多人看見,白藤一陣羞惱,身形一晃就躲到噴雪一般的藤蘿底下去了。黑衣揮退他們,再把人哄出來,一起穿過堂屋去看院裏。

院落基本沒有改動,只是在合適的位置開了一扇八角洞門,又在墻上鏤了梅花,徹底將兩家連到了一起。有了黑家下人的照管,原先死氣沈沈的白家也煥發了生機,再偏僻的院落都變得纖塵不染,連池裏游魚都看著比以前活潑了。

蘭花打工匠進門就開始盼,盼星星盼月亮,終於把人給盼回來了,她激動得一直在流淚,到了兩人跟前才勉強止住。

她這幾年也老得厲害,頭發白了不少,臉上皺紋也深了,行過禮就急切地比劃著問他們這幾年過得怎麽樣,白藤彎起眼一笑,給了她一個裝滿金珠子的紅紙包:“我們已經成親了,這是給嬤嬤的喜錢。”

蘭花驚訝了一下,隨後連連點頭,笑著的眼裏泛出了淚花,幹癟的嘴唇連連翕動,看口型是在說好。

她激動了很久,一平靜下來就比劃著說自己研究出不少新點心,要去做了給他們當零嘴先墊墊。聽到有點心吃,二人自然是雀躍,黑衣還點了心心念念的老鴨湯,說要晚上喝。

蘭花笑瞇瞇地應下,她剛走,被打發去取魚竿和魚食的綠蟻就回來了,二人挑塊順眼的石頭並排坐下,黑衣為白藤掛好魚餌,看著他甩鉤入水,一群分散各處的錦鯉被氣味聚在一起,爭搶著朝他們的方向湧去,很快就有魚上了鉤。

游絲一樣的雨還在不斷飄下,墻外梨花落了滿地,散開濕冷清幽的香氣,墻裏,一雙有情人依偎在水邊,洇得潮濕的發軟塌塌地垂到一處,遠觀宛如一軸靜謐清淺的水墨畫,墨裏滿暈著雨氣與梨花香。

黑衣抽抽鼻子,在身邊人臉頰上落下一記比雨絲還要輕的吻,白藤側頭,報以一抹甜勝梨花的笑,一切綿綿情意,早已盡在不言中。

雨打梨花深閉門,滿地梨花似去年。

微雨,梨花,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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