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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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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歲了

時間一晃,小白藤已經長至三歲,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卻也不短,三年裏,劍冢的十三名弟子逐漸找到了合適的營生,分散在四個城門和鬧市,不僅日子過得有滋有味,消息還十分靈通。這三年裏也曾有零星的荒月宮弟子到過流風城,雖不知他們是為了什麽,但月緒等人皆沒有留情,發現後第一時間就幹凈利落地滅了口,屍首有的捆上大石沈了江,有的丟進農舍餵了豬,荒月宮忙於應付劍冢,竟沒顧上這些末等弟子的死活。

祝星棲和祝月沈皆是三歲開蒙,跟著劍冢的先生識字讀書,如今小白藤也到了開蒙的年紀,白鷺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自己教導,盡量不請外人入宅。

老學究留下的書很多,輕易就能找到《說文解字》、《三字經》、《千字文》等基礎書籍,白鷺被老冢主收養後親自教導過一陣,後又跟著祝星棲聽了多年先生授課,教導起小白藤來不說得心應手,至少沒有困難。

領著小白藤來到纖塵不染的書房,她對著滿架藏書,嚴肅地問道:“藤兒,你已滿三歲,你爹娘和舅舅皆是在這個年紀開始讀書習武的,你是願意像他們一樣文武雙全?還是願意做個富貴閑人,庸碌一生?”

小白藤立在書房正中,身上艷紅的圓領夏衫襯得一張小臉愈發可愛,小小的孩兒對白鷺的話還不能盡懂,但聽到爹娘和舅舅時,他黑漆漆的眼瞳明顯一亮:“我要像爹娘和舅舅一樣!”

“那以後每日卯時起,上午習武至巳時,下午午睡醒後讀書至申時,每五日一休,可做得到?”

小白藤想了想,聲音鏗鏘有力:“做得到!”

他答應了,白鷺便不再耽誤,讓他在書房惟一的椅子上坐了,自己站在旁邊,研墨鋪紙,翻開了《說文解字》。

她從最開始的“一”字開始教起,學生除了小白藤,還有站在另一邊的蘭花,他們二人一個天資聰穎,一個年歲已大,加之聽得認真,進度比她預想中還要快,看著小白藤記熟一至十,她沒有繼續教百千萬,而是把著他的手,在紙上緩緩書了一個大大的“白”字:“藤兒,這便是你的姓,白。”

小白藤捏著筆,回憶著方才祖母帶他寫字的感受,依樣畫了一個“白”在紙上。

“白:西方色也。陰用事,物色白。從入合二。二,陰數。凡白之屬皆從白。”白鷺用《說文解字》上的釋義給他解釋道。

“我知道,祖母以前告訴過我,我的名字和前院的藤蘿是一樣的。”

白鷺慈愛地摸著他的頭,蘭花也在一邊笑,比劃著誇小白藤聰明。

“祖母,你的姓怎麽寫?”小白藤握著筆,興致勃勃的,一不留神筆端蹭過臉頰,在白皙的皮膚上拖出一道濃黑墨痕。

白鷺忍俊不禁,蘭花更是直接笑出了眼淚,一邊笑一邊擰了帕子,輕輕揩去他臉上的墨痕。

“婆婆姓陸,陸:高平地也。”

小白藤仔細看完白鷺在紙上落下自己的姓氏,然後依樣畫了幾個,但畫出來的不是多一筆就是糊作一團。

“祖母的姓真覆雜。”他又轉向蘭花,“嬤嬤,你姓什麽?”

蘭花楞了楞,指著白鷺把著小白藤的手寫下的那個“白”字,比劃道:“我喜歡小少爺的姓,以後我也想姓白。”

小白藤不太明白為什麽嬤嬤要拋棄原先的姓氏,茫然地點了點頭,白鷺寬和地拍拍她的手,道:“白蘭花是個好名字。”

稍顯緊張的蘭花因為白鷺的話放松下來,臉上溢出一弧幸福的笑。

堪堪結束第一日的課業,黃雙就進門尋了過來,他耐心地等白鷺給小白藤和蘭花布置完今晚要寫的大字,才湊近問道:“你讓他學這些個做什麽?還這麽小的孩子。”

“小姐拼死護下這一個兒子,我怎麽敢讓他糊裏糊塗地過一輩子?”白鷺目光冷淡,瞥了他一眼繼續收拾攤在桌上的書籍筆墨。

“少爺又不考狀元,盡早習武才是正事,這些個字認得就行,讀什麽詩啊?”

“‘不學詩,無以言。’以後少爺有了心上人,總不能連表明心意都不會。”

黃雙搖搖頭,不以為然。

他和白鷺一樣是習武的好苗子,老冢主當年把他們二人連同另外幾個看好的弟子一起著重培養過,重視程度都快趕上自己的親子女了,只可惜黃雙看不上咬文嚼字的書生做派,每到先生授業時都逃課,不是去和旁的弟子比武論劍,就是溜到外面老林子裏獵松雞打麅子。老冢主再如何喜歡,他也終究是個殺手,給劍冢賣命的,愛學不學,但小白藤不一樣。

白鷺懶得再理會他,專心收拾好亂七八糟的紙筆,合上手裏書籍,然後將沾滿歪扭大字和墨手印的宣紙一張張拾起碼整齊,留著擇日燒掉。黃雙討了個沒趣,於是不再言語,出了書房往庖屋去。

小白藤也要出後門找幾個同歲的孩子去玩,他腿短走得慢,不多時就被黃雙趕上了,幼小的他對黃雙說不上有多喜愛,至少沒有長大後那樣厭惡,一看到他就噠噠跑了幾步追上去,攔住他道:“黃伯,我想吃水煮肉片,嬤嬤和祖母不肯做。”

黃雙一條舌頭吃遍大江南北,會做的菜式自然也多,小白藤的口味隨了薛聿——愛吃辣的,白鷺卻因為他年紀小總不肯給他吃,菜裏連一滴紅油都不許放,只有黃雙來了小白藤才能吃口辣的解解饞。

一對上他,黃雙心裏就泛起愧疚,幾乎有求必應。

他擡手摸上小白藤的頭,擋住了他看過來的視線,道:“上回不小心讓少爺您偷吃一片水煮肉,老夫人發了好一通脾氣,屬下可不敢給您吃了,做別的行不行?”

小白藤把他的手扒拉開,氣鼓鼓瞪過去:“今天是我生辰,你敢不做!”

黃雙避開他的目光,愁得直嘆氣。印象中祝星棲溫婉,薛聿穩重,小白藤的脾氣也不知是隨了誰,臉色說變就變,雖說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但是真愁人啊!

他看見他本就心虛,此刻還把人惹怒了,急得絞盡腦汁:“小祖宗您別生氣,屬下給您做點別的……別的……”

小白藤不說話,抱臂在胸前,兩只大眼睛瞪著他。

“今日是您生辰,屬下給您做油潑面怎麽樣?是西北的菜式,保證您喜歡!”

“你是不是忘了我不吃面條?”小白藤更加生氣了。

“過生辰哪能不吃面啊?小少爺有所不知,這油潑面裏有辣子,您不是喜歡吃辣的麽?我把辣子給您藏面下頭,不讓老夫人看見怎麽樣?”

小白藤想了想,勉強同意,丟下一句“不好吃你自己看著辦”就跑走了,黃雙又嘆了口氣,進到庖屋裏開始舀面和面。

出了後門是條小巷子,巷子是死路,基本沒人來往,不下雨時,孩子們就在巷子裏玩耍,小白藤出了後門,對門那幾戶人家的孩子正在一棵梨樹下掏螞蟻窩玩,見他來了,他們自覺讓出一塊空地,招呼他來一起玩。

一個拖鼻涕的小男孩手裏握著一根略粗的樹棍,正撅螞蟻窩撅得起勁,密密麻麻的小黑螞蟻見窩被撅了,急得團團轉,有的甚至順著樹棍爬到了他的手上。

小白藤蹲下身,饒有興趣地看螞蟻,絲毫不在意衣擺垂地沾上泥土,他看了一會,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有三塊手心大小的荷花酥,是臨出門蘭花給他帶著墊肚子的,他掰下一小塊堵住螞蟻洞的洞口,螞蟻立刻一窩蜂地湧了上去,開始啃噬荷花酥。

拖鼻涕小孩還在埋頭奮力撅著螞蟻窩,越來越多的黑螞蟻湧出,奔著荷花酥而去,將它黑壓壓地遮蓋住,爬得慢的螞蟻擠不上去,便朝掉落在一邊的碎渣爬去,一齊扛起碎渣,費力地往已經被毀壞的巢穴裏搬。

另一個綁了條小辮的孩子見螞蟻越聚越多,抄起手邊的小瓷瓶就澆了半瓶子水下去,上午才下過雨,土壤潮濕,新澆上去的水滲得很慢,帶著漂浮在水面的一層螞蟻慢慢淌開,將蟻群沖得七零八落。而被水沖跑的螞蟻們也不氣餒,抖抖觸須,打起精神重新尋覓食物,接著扛起,頑強地往回爬。

小白藤掰下荷花酥的一片花瓣,擋在一只螞蟻前頭,螞蟻前行的步伐一頓,後撤要換個方向,結果才一轉身,又一片花瓣落下,再次攔住了它的去路。

幾個孩子顧不上再掏螞蟻窩,紛紛圍過來看這一只螞蟻逃生,一個年歲看著比其他幾個孩子要大點,名叫小雨的孩子攔住小白藤掰點心的手,一指紙包內的荷花酥:“你,這是什麽東西?”

小白藤對他的問題有點莫名其妙:“是荷花酥。”

荷花酥是油酥點心,制作時要用到大量豬油,一般人家是舍不得做的,這幾個孩子只聽過沒見過,更沒吃過。

一聽是吃的,小雨咕嚕咽了一口口水,不客氣道:“給我吃!不許給螞蟻!”

這種油酥點心膩歪歪的,小白藤本就不愛吃,聽到小雨想吃,他沒說什麽就把紙包給了他,反正餵他和餵螞蟻都一樣。小雨拿起被掰沒一半的那個荷花酥,啊嗚塞進嘴裏,鼓鼓囊囊的腮幫子隨著咀嚼的動作一顫一顫的。

“小雨,好吃嗎?”拖鼻涕的小孩子一根臟兮兮的手指含在嘴裏,眼巴巴地看著他。

小雨兇巴巴地給了他一巴掌,含著東西口齒不清道:“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叫大哥!”

“嗯……大哥,好吃嗎?我也想……”

“當然好吃,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他一高興,忘了小白藤不愛讓人碰,擡手就拍了他一下,在那件緋紅的羅衣上留下一個油手印,“餵!以後有好吃的都先給我!聽見沒有?”

小白藤正在專註地看螞蟻,被打擾了心情很不好,一個白眼翻了回去:“憑什麽?你算老幾?”

他扯扯衣服,看到油手印之後更是皺起了眉頭:“臟手別碰我。”

小雨仗著年紀最大,在孩子堆裏當小霸王當慣了,這還是第一次被當眾下面子,丟下荷花酥就氣急敗壞地就朝小白藤撲了過去,嘴裏嚷道:“我就碰!我就碰!”

眼看著又一個臟手印蹭上衣服,小白藤臉色變得十難看,抓起一把濕漉漉的泥土就揚到了小雨臉上。

“啊!!!”

混著螞蟻的泥土進入眼睛,小雨一聲慘叫,疼得滿地打滾,淚水混合泥土流了滿臉,好不狼狽。小白藤站在一邊冷眼看著他鬼哭鬼嚎,正巧家裏飯得了,黃雙探頭出來喊他回家,他便拍拍衣服上沾的塵土,頭也不回地走了。

拖鼻涕的小孩看著他的背影和那扇朱漆斑駁的門,訥訥道:“小白衣服上的花紋和我叔叔那件好像,聽說要好多好多錢,弄臟了一定很生氣吧……”

綁小辮的小孩正在用衣袖給小雨擦臉,聞言扭頭道:“是你那個在錢老爺家做工的叔叔嗎?”

拖鼻涕小孩點頭:“是。前幾天他來我家,身上穿了一件和小白那件花紋一樣的衣服,是青色的,聽他說很貴很貴……”

綁小辮小孩手上擦拭的動作停了,望著白家明顯比自己家高大的門庭,後知後覺道:“小白家是不是很有錢?聽我娘說,住這種大房子的人以後都是要做大官的。”

另一個小孩剛把小雨丟在一邊的荷花酥偷吃幹凈,抹抹嘴湊過來插話:“怪不得他家的點心這麽好吃。”

小雨顧不得臉上臟汙,一個鯉魚打挺跳了起來,指著剛才出聲的那個小孩的鼻子叫罵:“誰讓你吃我東西的?!”

幾個孩子瞬間忘掉了小白藤的事,為這三塊荷花酥鬧成了一團。

那廂小白藤回了家,重重把門一推,他力氣小,門扇摔不上,還留有一大道縫隙,黃雙看出他心情不快,推蘭花去跟著,自己關好門開始往飯廳傳菜。

小白藤陰沈著臉,衣擺沾滿了塵土,左肩和袖口各有一塊油汙,仿佛在地上滾過一遭似的,他身上這件羅衣是白鷺特意為他生辰做的,選了布莊最舒適的夏裝料子,裁的款式也是時下流行的,紅彤彤的很顯精神,早上起來才給他穿上,這才剛黃昏,怎麽造成了這個樣子?人也看起來心情不虞。

蘭花緊走兩步跟上他,比劃著問他發生了什麽,慈祥的眉眼間寫滿了憂慮。

小白藤臭著臉,嘴上卻滿不在乎:“和小雨打了一架。”

哎呀!蘭花趕緊擼他袖子檢查有沒有受傷。

小白藤抽出手,在臥房門口停下:“我沒受傷,小雨打不過我,嬤嬤不用擔心,我換件衣服就去吃飯。”

他衣裳除了臟了些,倒是齊整,頭發也紋絲不亂,看樣子的確沒什麽事。蘭花點點頭,給他找了幹凈衣裳,便退到飯廳去幫忙了。

飯廳的楠木圓桌上早擺滿了美味佳肴,小白藤一進來,白鷺立刻笑瞇瞇地起了身:“小壽星來咯~”

小白藤小臉紅了紅,被小雨攪得不快的心情好了許多,他走到主位爬上椅子坐了,開始環視桌上菜肴。這時黃雙端上一碗面放在他面前,提前準備好的熱油潑到面上,“滋啦”一聲,麻辣鮮香頓時彌滿了整個飯廳。

白鷺皺皺眉:“你怎麽又給他做這麽辣的?”

小白藤搶在黃伯前頭開口道:“是我要吃的,祖母不是說了?今天是我生辰,我最大。”

白鷺虛虛摸了摸他的小臉,寵溺道:“好,藤兒最大,往後可不許吃這麽辣的了。”

小白藤點點頭,伸筷子拌面,誰知筷子一攪,翻出許多碧綠的蔥花來,他剛緩和的臉色一下子又變得很難看。

黃雙一拍腦門,趕緊把碗拽過來:“屬下記性不好,忘了小少爺不吃蔥花了,這就給您挑幹凈了!”

他手中筷子動出了殘影,碗裏的蔥花飛速地被移到一個空碟子裏,直到確保碗裏再無蔥花的蹤影才把碗端回原處。

小白藤哼了一聲,筷子挑起被熱油浸得油亮的寬面,嘗過一口後,他的筷子就不再碰面條,轉而去吃桌上甜滋滋的鱔段。

黃雙見狀詫異道:“小少爺怎麽不吃了?是不是可是不合胃口?”

“面條就夠難吃了,還做得油膩膩的,你自己怎麽不吃?”

“屬下……”

小白藤不知為什麽,極其厭惡面條,黃雙和蘭花換著花樣做過幾十種,也只有高湯煮的細面,澆上甜膩膩的鱔糊澆頭他才肯多吃幾口,這回黃雙自信滿滿,以為放了辣子他會喜歡,沒想到讓這一勺滾油給毀了。

白鷺放下筷子哄道:“晚上不吃,明日怎麽早起習武?婆婆給你樣生辰禮,收下後再吃幾口好不好?”

說著,她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張開,一枚精致的長命銀鎖躺在掌心,在燈火下閃著熠熠的光。

小白藤眼睛一亮,拿起銀鎖對著燈左看右看,喜歡得不得了。

“還有這個,是舅舅送給你的。”白鷺從蘭花手裏拿過一個木盒,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條小小的鞭子,皮質烏黑油潤,隱隱泛著幽幽藍光,拿在手裏頗有分量。

見了鞭子,小白藤立刻把銀鎖拋之腦後,拿起來小心翼翼地抻開,摸了又摸,還試著揮了揮,小皮鞭抽在空中發出一記記脆響,好不威風。

“藤兒乖乖吃飯,明日婆婆教你怎麽用這個。”

小白藤用力點點頭,真的多扒了幾口面條下肚,蘭花怕他餓肚子,又蒸了一碗蛋羹端來,燈火下,每個人臉上都笑意滿滿,這一餐飯吃得是久違的甜蜜,甜蜜到可以讓他們暫忘一切煩惱,滿心滿眼都只剩眼前這個恣意生長的奶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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