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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送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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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裏送鰻魚

黑衣走後的第三天,酒坊的夥計就送來了一封書信,前兩頁信紙絮叨了行船江上的百無聊賴和沿岸美景,後三頁信紙表達了濃濃的相思,寫了不少讓人牙酸的話,什麽“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啊;什麽“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啊;什麽“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啊……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閱前兩頁信時,白藤還真有些神往,有朝一日離開流風城,他第一件事就是殺了鉤吻,第二件事就是去找祝月沈問個分明。諸事了結後,他要游遍山川湖澤,把這十幾年來沒看過的風景給補上!

等閱到了後三頁信紙,他心裏的滋味就有些覆雜了,說不清是無奈還是嫌棄,亦或是微微的喜悅?好像各種情緒都有點,太過紛雜,弄得心裏像有根草葉在撩撥,又癢又麻。

他將信原樣裝回信封,隨手夾在了案頭一本書裏,與那張寫著“美酒贈佳人”的偌大花箋一起。

伸了個懶腰,餘光正好瞥到掛在墻上的風箏,順著風箏往下看去,是那個裝著破爛影人的錦盒。離書房不遠的臥房裏收著中秋穿過的白衣,兔子燈掛在屋外的楣子上夜夜為他照明,還有一盞柚子燈在老嬤嬤那裏填了綠豆陰幹定型,待幹燥後刷上防潮的清漆就能送來了,兩盞燈掛在一起,臥房前的路往後會更加明亮……

生活中已到處都是黑二少的痕跡,思及此處,白藤心裏有了一絲淡淡的惆悵。

幾聲輕緩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一轉頭,是老嬤嬤進來了,朝他比劃道:“送信的人還在堂屋裏沒有走,少爺是去見見還是送客?”

白藤本想讓老嬤嬤送客,話出口的前一瞬突然轉念一想,萬一是有什麽重要的事一定要當面告知他呢?於是他放下手裏的書,抄近路去了堂屋。

送信的夥計姓葉,白藤已見過他好幾次了,他天生一張笑臉,說出的話都帶著三分喜氣,令同他接觸的人如沐春風,估計酒坊的好生意少不了他的功勞。

一見到白藤,小葉立刻頂著那張笑臉迎上去行了一禮:“白公子早,替我們老板問您的安?”

白藤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沒別的事,只是我們老板等著您的回信呢。”

話一出口,他的笑臉在白藤眼裏就變得欠揍起來,他那老板黑二少則是格外、十分、非常、特別欠揍!

“要什麽回信?沒有。”白藤不耐煩地拒絕了他。

小葉的笑臉變得萬分為難:“白公子,小的也沒辦法啊,老板說拿不到您的回信就讓小的滾蛋。”

白藤眉頭一跳:“我回不回信關你什麽事?”

“不騙您,”即便皺出一張苦瓜臉,他眉梢眼角天生的笑意也不減,看起來有些滑稽,“我們老板說了,要不到您的回信就是小的無能,老板身邊不留廢物。”

白藤的臉一下冷下來了,小葉看著他的冷臉心裏直打鼓——真不知老板腦子犯什麽抽,活閻王能顧他一個夥計的死活還叫活閻王?改叫大善人得了。

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白藤冷著一張臉帶他去了書房,真的寫了一封回信交予他。

小葉偷偷捏了一下厚度,嘿!好像還寫了不止一頁!

他覺得活閻王好像和傳聞中的有些不太一樣,不過他不清楚這不太一樣是否是看在老板的面子上,反正他們倆一個笑面虎一個活閻王,惺惺相惜是多麽正常的事啊!

一拿到回信,小葉第一時間就趕到了碼頭,那裏早有一艘小船靠岸等著,在從流風城到浮日城的旱路上亦有幾處人馬,安排這麽多人原因無它,就是為了能把黑衣和白藤的信以最快速度接力送至彼此手上。

黑衣的頭腦確實不錯,只是用的有些不是地方,除了用來賣酒就是勾搭白藤。為了安排此次傳信,他一收到家書就開始翻地圖進行各種測量和計算了,安排的道路有旱路有水路,各點之間的距離都剛好卡在人馬開始疲憊減速的地方,這樣一來信件全程都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傳遞,甚至他連前些年游山玩水得來的經驗都用上了,標註出了不少小路,有的偏僻到稱為“路”都勉強。

從流風城乘船走水路到浮日城要足足四天,前提還是晝夜不停地趕路,算上沿途停靠的時間,差不多要七天左右,這七天裏會停靠的港口黑衣作為每一次傳信的起點和終點算了進去,在他有條不紊的安排和財大氣粗的重賞下,從第三天開始,白藤就每天都能收到一封他的信了。

這些人本來是黑夫人派來接兒子回家的,結果全被他當信差使了,用送貢品的速度傳他和心上人之間打情罵俏的信,要是讓黑夫人知道了,不知會是個怎麽個心情,尤其這個心上人還是個男人。

不過現在的黑衣正沈浸在思念中,完全顧不上別的,如果他有尾巴,那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都一定是低垂著,要過很久才肯無所事事地擺動一下的。

第四天,隨信一起送到的還有一大桶泛著腥氣的江水。

天正毫不吝嗇地落著雨珠,天生笑臉的小葉披著蓑衣下車,給白藤行過一禮後便撐開一把大傘繞到了車後,另一個健壯些的夥計在傘的遮擋下小心地抱了一個桶下車,二人並肩一齊朝堂屋走去。

他們走得不快,全部精力都用來防止桶淋到雨水了,一直送到屋裏才松了一口氣。

即便有蓑衣和鬥笠,他們身上依然不可避免的濕了大半,反觀那木桶外壁倒是幹爽,也不知盛了什麽金貴的東西。

小葉摘了鬥笠,將桶往白藤跟前挪了挪,給他過目蜿蜒在水底的魚。

桶內江水並不渾濁,可以清晰地看到水底那條快有二指寬的江鰻,它的魚鰓還在微微翕動著,路途遙遠,也不知是怎麽活下來的。

小葉適時道:“這是我們老板釣上來的,秋日鰻魚正肥,便想著送來給公子嘗個鮮。”

鰻魚?肥腴細滑是真,不過細刺太多,鮮味欠佳,做不好還會有股腥氣,從不在白藤的食譜上。

他初看到桶的時候還想著將裏面的東西養在池塘裏,誰成想送來的會是江鮮,江鮮大多離水就死,這條江鰻能活到現在已十分不易,就算放到家中引江水建造的池塘裏也撐不了多久了。

吃吃不得,養養不活,黑二少可真會送東西!

他皺皺眉,丟下江鰻在堂屋裏懶得管,獨自去了書房寫回信。

鋪開紙研好墨,卻沒什麽想寫的,咬著筆冥思苦想了一會,他的目光飄到了黑衣的信上,一下子有了主意。

黑衣在信上說行船遇上了風浪,當時他正在甲板上釣魚打發時間,釣著釣著就起了風,起先他沒當回事,畢竟江上有點小風小浪再正常不過,外加一直釣不上魚,他心裏有些窩火,故把船工的勸告當耳旁風,直到湧起的大浪推得船一偏才慌了神,趕忙收竿回船艙去。

許是翻湧的浪潮把魚都帶到了水面上,他這一收魚線竟意外釣上了一條,還是一條江鰻!江鰻離了水呼吸受阻,劇烈扭動著滑溜溜的身體想要逃脫,黑衣眼疾手快地把它撒入桶裏,寶貝似的讓人收進船艙親自看顧,待晚上船靠了岸,他連先前派去送信的人都沒等,另派人手快馬加鞭地把魚送回了流風城。

大風大浪裏還想著魚,真有他的。白藤輕笑一聲,隨手勾勒了一副小貓釣魚圖。

畫上的貓正是一只雪白蓬松的獅子貓,脖子上的飄帶挽成一個花結,風雅地飄動在空中,它耳後還別了一枝嬌艷的花,上停一只蝴蝶,也不知是被花吸引來的還是被貓吸引來的,那兩只圓滾滾的貓爪則在奮力收著魚線,魚鉤帶著一截鰻魚脫離水面,濺出一小朵水花。

光看這畫,還真難想象黑二少是在水天一色的茫茫大江上垂釣的。

白藤的畫工比文人肯定是比不了的,不過也沒有很差,至少能看出是只貓,那憨態可掬獨具風騷的樣子,應該一看就知道是黑二少了。

畫完,他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邊笑邊落下題款蓋了章,題為《黑二少破浪翻濤獨釣圖》,報“美酒贈佳人”之仇。等墨幹的功夫裏,他又寫了一紙僅有一句話的信:心意已領,小小丹青聊表謝意,煩請下回送些能養的東西來。

雨氣隨風鉆入了未關緊的窗縫,吹得手底紙張的邊角微微打卷,紫豪筆在紙上拖出最後一捺後浸入筆洗濯凈了墨,掛到筆架上等待風幹,未掭凈的水慢慢滲出,凝成一顆水珠將掉不掉的掛在毛尖上,倒映著存放於架上的歷歷藏書。

白藤瞇起眼,擡手接了一絲風在指間。

秋風送爽,但今年的秋好像比往年都要旖旎些……

剛擡起手,黃伯的到來就破壞了他的心情,他在前院沒尋到白藤,遂一路尋到了書房來,正好候在書房外的兩個夥計平時沒少吃他的餛飩,且黑衣臨走前還專門就黃伯這個人提點了一二,所以他們一眼就認出了他,熱情地招呼道:“黃老叔!”

黃伯楞了一下,反應了一會才想起他們是誰:“瞅我這記性,二位是黑公子的夥計吧?好巧好巧,又見面了,最近怎麽不見去店裏吃餛飩了?”

他舌頭上的傷雖好徹底了,但是說話仍有些大舌頭,可能後半輩子都要帶著這麽個後遺癥過活了,白藤每想到此事心中都一陣暢快。

“最近老板回家去了,酒坊裏生意全靠我們幾個,忙到夜裏才吃得上一口飯。”小葉哭喪著臉回答完,又明知故問道,“黃老叔怎麽也來了?難道是白公子愛吃你的餛飩,專門請了你到家來?”

和白藤的關系黃伯從不主動說,一是為了不惹人註意,二是當年的舊事再怎麽變換版本都不好聽,說一回就相當於打一回自己的臉。現在夥計問起,他只好打哈哈道:“我和小白的祖母早便相熟,所以常常過來照拂一二。你們來也是找小白的嗎?”

“我們是奉老板之命來送魚的。”夥計一見他上鉤,趕緊大吹特吹起自家老板,“行船無趣,我們老板本想垂釣一會打發時間,誰知道隨便一釣就上鉤一條好大的鰻魚,現在正值吃鰻的時節,所以特意養在江水裏,快馬加鞭地送來讓白公子嘗鮮。為了不讓魚死在半道上,還得天天早上去江邊取幹凈水換進去,千裏送鵝毛都比不上老板和白公子之間的似海情深,說起來我都羨慕!”

夥計眉飛色舞地吹噓著黑衣的釣技和情義,黃伯越聽心裏越堵,要是黑衣現在能出現在眼前,他非把他綁上石頭沈了江不可!

怎麽走了還不消停?!

馬上,他又安慰自己不就是一條魚麽?姓黑的人又不在這,有什麽事白藤還是得靠他,他還有用。

書房外三人熱火朝天的聊著,書房裏白藤正拿著本書給兩張著了墨的紙扇風,秋天天氣轉涼,流風城又潮濕,紙上的墨跡幹得極慢,扇了半天也沒多大成效,他耐心耗盡,把書一丟,確認過屋外三人看不見屋裏後,俯下身憑借習武之人長而緩的吐息把畫吹幹了。

兩個夥計領了回信迅速離開了,剩白藤和黃伯兩個人隔著一道門檻相對。

“你傷得很輕?”白藤邁出書房朝外走去,看都不看黃伯。

輕?不輕?若是說輕,豈不是挑釁?搞不好還得挨第二頓打。可若是說不輕,那自己今天就應該在家老實養傷,怎麽能生龍活虎地來這呢?回答哪個都不對。

黃伯小心翼翼地緊隨其後,奉承道:“‘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少爺罰屬下自有少爺的道理。”

見白藤沒半點反應,他又試探著問他:“聽說黑公子送了條江鰻來,不如屬下將其用火腿清蒸了給少爺做晚飯?”

“鰻魚腥氣,養著就好。”白藤的回應十分冷淡。

“腥味雖重,可是這江裏的東西不好養活,死了就可惜黑公子一片好意了。”黃伯繼續討好道,“少爺若是嫌腥氣,屬下便把細刺挑凈了,濃油赤醬地遮掩一番紅燒給少爺?”

白藤考量了一會,最終還是同意了將鰻魚紅燒來吃掉,黃伯看他點了頭,趕緊退下去準備烹魚,不料剛轉過身,就聽得白藤意味深長的話從身後傳來:“你身上的反骨和細刺,最好也一並給我挑凈了。”

黃伯一激靈,差點左腳絆右腳摔個跟頭,回頭看去,白藤卻已頭都不回的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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