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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無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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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密無間

做殺手的多少都懂點岐黃之術,為的是在緊要關頭自救,黃伯作為一個從小就立志當上劍冢第一殺手的人,在內外傷方面皆堪稱精通,舌頭上那點不致命的小傷他自己就能治了。

白藤極有分寸地割開了一道約有舌頭厚度三分之一那麽深的口子,出的血多且疼得要命,但舌頭完全不會有斷了的風險,只要緘口靜養一陣就好了,更多的是懲罰意義。

止了舌頭上的血,黃伯焦躁地捂著嘴在屋裏來回踱步,這回白藤當眾給他教訓已經讓他們關系變得很僵,要是再閉起門乖乖養傷一段時間的話,他準保得徹底被他棄之不用!

他越想越急,不禁哎呀一聲,舌根傳來的劇痛又疼得他差點跳起來。

現在挑撥他們倆得先往後放放,自己多在白藤面前露臉才是正經事,等他對他信任有加的時候,還愁挑撥不開那個姓黑的小子?

問題是,他現在有什麽用呢?觍著臉上門請罪白藤都未必肯理他,還有什麽可指望的?

黃伯在屋子裏轉悠了一宿,第二天嘴角竄起好大一溜火泡,和舌根的疼痛疊加在一起,疼得張嘴都費勁。

反正舌頭傷了也做不成生意了,他咬咬牙,索性揣上畢生積蓄逛番市去了。

流風城雖小,卻是連接南北的一處重要漕運樞紐,海內外的商船大多都會在此經停,城內慢慢竟發展出一片不小的番市來,販賣各種奇珍異寶。不過番市在城南,距他們的住處有很長一段距離,算上路過的兩回,他還是第三次來到這裏。

離著番市還老遠,就能聽到裏面各種外邦樂器混雜在一起發出的奇怪樂聲,那些海外的商人有藍眼睛黃頭發的,也有黑發雪膚卻高鼻深目的,甚至一處商鋪前還拴了兩個拳毛的昆侖奴。

黃伯一路走一路看,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令他目不暇接,他將那些白藤可能喜歡的記在心裏,預備逛完了整個番市再做決定。

但當他看到一條渾身墨黑的蛇時,原先打算煙消雲散——這條蛇太像白藤了!表面溫馴地蟄伏在水晶缸裏,垂頭佯睡,實際露出的那只眼睛精光四射,不見半點困倦。殺手的直覺告訴他,一旦接近,必定少不了結結實實地一咬。

黃伯比比劃劃地詢了價,那身材高大的高鼻子番商帶著濃重的鼻音,用一口流利的中原話報價道:“十兩,不二價。”

十兩……他捏捏懷中錢袋,還可以。

誰知掏了銀票準備付錢時,那番商皺了皺高挺的鼻子,不滿道:“你不知道番市交易的都是黃金?”

黃金十兩?

什麽破蛇就要黃金十兩?!黃伯氣急,顧不上口舌有傷,張嘴跟他理論起來:“這條蛇撐死也就二尺長,憑什麽賣黃金十兩?你莫不是看我是個新客要宰我!”

“這條蛇的價值你不懂,買回去也沒用。不如看看這個,”番商搖搖頭,端出一架金絲籠,“七寶雀,只要半兩。”

黃伯看看那只臊眉耷眼的雀,再想想番商略帶輕蔑的話,火氣直往頭上冒,將懷裏的水晶缸抱得更緊了:“我就要這個,麻煩給我算便宜些。”

“十兩。”番商咬得很死。

討價還價了半天,番商依舊只會說“十兩”這倆字,黃伯只好無可奈何地掏出錢袋給他數銀票。

付了賬,他的錢袋癟得可憐,和他整個人一般萎靡不振,又聽番商囑咐了一大堆伺候這條蛇爺爺的註意事項,黃伯終於能抱著水晶缸離開了。

來的時候他還財大氣粗地雇了輛驢車,現在錢去了十之八九,他舍不得再亂花,憑一雙腳板往白家走,直到實在走不動了才狠下心又雇了輛驢車。

娘的,走出四裏地了再雇車才便宜了兩文錢!

黃伯氣得咬牙切齒,恨不能生吞活剝了黑衣。

他在路上暗暗咒罵黑心的番商時,白藤正在樹蔭下看黑衣切西瓜,黑衣從小衣食住行樣樣精細,照貓畫虎也能將白藤伺候得不錯。

雪白的廣袖仔細挽到了肘部,細皮嫩肉的兩只手左手扶著西瓜,右手執一柄窄小而鋒利的刀,緩慢地將紅艷艷的瓜瓤從碧幽幽的瓜皮上離下,再耐心地剔去瓜籽,切成剛剛好的小塊,插上竹簽,餵到白藤嘴裏。

整個過程雖沒那麽行雲流水,不過白皙的手臂襯著鮮艷的西瓜,動作起來倒也賞心悅目。

黑衣不知白藤在看他,因為他此刻的心思全在白藤唇上,那瓣淡色的唇一開,露出一點艷紅的舌尖將西瓜抿入,然後一合,那點小舌覆探出來,飛速地卷走沾染在唇上的瓜汁。

粉紅的舌像貓一樣,小且薄,比之就差密布的一層肉刺了,這條舌頭靈活地一探一卷,看得黑衣連吞口水。

黃伯抱著水晶缸進來的時候,他們還在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西瓜,用的居然還是同一根竹簽!

黃伯說話不便,只好用力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來了,黑衣擡頭朝他溫和一笑,打了個招呼,手上不停頓地又餵了一塊西瓜給白藤。

這倆小子怎麽還越挑撥越親近上了?!

黃伯壓下心中不快,笑意滿滿地點點頭,抱著水晶缸上前去給白藤看。

今天厚厚的雲層裂開了一隙,久違的陽光照進了流風城,陽光下,水晶缸裏墨黑的蛇身上泛起了五彩的光澤,亮熒熒的煞是好看。

白藤不由地多看了兩眼,不過僅是多看了兩眼而已,看完一揮手,仍舊不要。

黃伯忍著劇痛開口道:“我沒別的意思,只是今日逛番市看到了這條蛇,想著你會喜歡,所以買來給你養著玩。”

說著,他挪開了水晶缸的蓋子,想要把蛇拿出來給白藤看。

“這蛇我記得曾在書上看到過,叫什麽來著……”黑衣對著昂首挺胸的蛇伸出了手。

“小心!”

黃伯一聲驚呼未落,白藤已經出了手,剛才切西瓜的窄刀橫在蛇口間,那兩顆又長又尖的毒牙正好卡在刀背處,差一點就要在黑衣手上釘出兩個血洞,白藤皺眉,手底一個用力,窄刀裂了顎,送這條漂亮的毒蛇歸了西。

一切只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黑衣還沒反應過來,那條蛇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白藤用窄刀撬下了那兩顆毒牙:“毒蛇三日半,蛇毒入體後三日半身亡,西域常拿它來審犯人,這麽大的可不多見。”

黑衣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它還有個更妖嬈的名字叫‘青絲繞’,因為大部分三日半都很小,聚集在一處如一捧青絲。我記得這東西似乎毒很猛,中毒之後就像有一團火在灼燒心肺,茍延殘喘三日半才能死。”他興高采烈地說著,仿佛剛才差點讓蛇咬了的不是他。

黃伯聽得臉色鐵青,敢情番商口中的價值是這樣?

十兩黃金買了這麽個玩意,還不到半天就死了,說不心疼是假的,可是眼前更嚴峻的問題是,該如何跟他們解釋這事?

“那……中了蛇毒可有解藥能解?”他強忍著舌頭不適,含含糊糊問道。

“自然是有。”

黃伯松了一口氣。

“可惜解藥是秋後清霜~”白藤補上了黑衣未說完的半句。

黃伯臉色又變了幾變,一陣後怕。

現在還不到八月,剛才要是真咬上了姓黑的小子,白藤指不定得怎麽恨他,氣上心頭把他殺了都有可能。

黑衣戳了一下死蛇,一臉肉疼:“三日半只生長在西域,據說離了那裏就死,運送過來怕不是只活了這麽一條?”

白藤朝黃伯擡擡下巴:“你多少銀子買的?”

“十……十兩……黃金……”黃伯低著頭不敢看他,越說聲音越小,“那番人並沒有告訴我這是毒蛇,我以為……”

黑白二人在心裏一估,這麽大的三日半,並且還活著到了夜寒,十兩黃金已經算便宜的了,若是賣給真正懂行的只怕還不止這個數。

花十兩黃金來害人不是黃伯的風格,如果他真有心要害他們,大可去外面親自抓兩條毒蛇放進他們被窩。

“花錢害人確實不是你會做的事。”白藤冷淡地打斷了黃伯結結巴巴的辯解,“十兩黃金,你積蓄去了有十之有九?還是八?”

黃伯訥訥的,裝作舌頭疼不敢開口,他不知白藤此問是猜測還是有了確鑿的證據,萬一只是詐他呢?一旦驚慌說漏了嘴,數罪並罰起來怕是……

“安心賣你的餛飩,不必再送東西來。”白藤做了個“請出”的手勢,不再看他。

話說的客氣,意思卻很明顯是讓他少過來礙眼,好在他並沒有繼續追究錢的事,黃伯心裏打著鼓,含糊應承兩聲就趕緊離開了。

黑衣還在抻面似的玩那條去了毒牙的蛇屍,三日半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的鱗片令他愛不釋手。白藤手裏的窄刀轉了朵花,倏地朝蛇頭紮去,鋒利的刀尖一下竟然沒能紮透蛇皮。

“三日半皮子堅實,你若喜歡可以做雙護腕。”

“我要護腕無用,不如你自己留下。”黑衣捏了捏他的手,又朝他肋間探去,“要是它能長到碗口粗就好了,正好給你做一件軟甲,免得以後再受傷。”

白藤避開伸過來的手,讓他突如其來的關心弄得有些不自在:“一道小傷你也記這麽久?”

“小傷?”黑衣伸手一點他右邊的鎖骨,“這裏。”

接著,他又點了他後腰一處、手臂兩處、前胸一處,每點一下,白藤都覺得一陣酥麻,猶如被點了穴一般。

被點過的這幾處都有或深或淺的傷疤,大部分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尤其前胸那處,還是十三歲時留下的,早淡得不仔細看都看不出,也不知黑衣是怎麽發現的,還記得這樣清楚。

“你倒看得仔細!”他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貓,噌地站起來了,臉上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怎的,燒出一片霞色。

黑衣趕緊順著毛摸,摸完腦袋摸爪子,好不容易才把奓起毛的貓給哄好:“上次給你上藥時掃了一眼而已,記性好這不能怪我。

那天他強按著人上藥,初剝開那件染了血的黑袍,對上橫亙在蒼白軀體上的傷痕時,見多了大風大浪的黑二少有了一瞬間的錯愕。

他幻想過無數次那件薄衫下的風情,卻沒想到第一次親手剝開這件衣裳,見到的會是這副景象……

除了肋間那條新增的還在往外滲著血珠,旁的大大小小的疤痕均是已愈合的,呈淡淡的粉色,有的甚至淺到幾要看不出,然而即使這樣,他還是有些上不來氣,只能極力去遏制對那些傷口新鮮時的想象。

前胸那道是最猙獰的,所謂“深可見骨”,就是這樣的嗎?當時血液是不是快要流空?有多疼?過了多久才愈合?藤喵喵當時多大?

黑衣強行壓住盤旋於腦海中的疑問,故作鎮定地給他擦洗傷口,然後小心翼翼地上藥。但是觸到那道傷口流出的溫熱鮮紅的液體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仿佛流出的是滾熱的鐵水。

長這麽大,他並非沒有見過鮮血,甚至連橫死的屍首都見過不少,可是惟有此刻眼前這個少年人的,讓他平生第一次如此手足無措,只能將動作放輕、再放輕,爭取不讓他疼上半點。

從回憶裏掙紮出來,他忍不住從背後抱住了白藤,實實在在感受到他的溫度和有力的心跳後才放下了一顆心。

“藤喵喵,你還沒告訴我這些是怎麽傷的,是不是你特別特別小的時候傷的?”

白藤想把他轟開,但不知為何在這一瞬竟對這個懷抱有了些許貪戀,最終也沒能下去手。

他面上未顯,心中卻警鈴大作。

“你問哪個?”他將註意力轉移到黑衣的話上。

黑衣黏黏糊糊地蹭了一下他的臉:“每一個。”

白藤揪著他耳朵把他拎開,眸中滿是貓一樣的不屑:“只能問一個。”

“那……胸口那個?”

“前年年初的事,差幾個月十四,不小了。”

黑衣表示不理解:“十四歲哪裏大了?”毛都沒長齊呢。

白藤嗤笑一聲:“小?我爹年少失祜,十二歲就接手了門派,十四歲已經能獨當一面。”

這麽一看十四歲好像確實不小了……

不對!黑衣反應過來了:“十四歲撐起一個門派和十四歲一身傷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白藤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森然,“所以這麽失敗的事我不會讓它有第二回。”

黑衣呆了。

他的本意是想說十四歲掌管一個門派至少不會傷及性命,沒想到白藤是把這兩件事分別歸為“成功”和“失敗”行列的。

“哎……”黑衣撓撓臉,有些無奈,“我是說怎麽會有人對還不到十四歲的孩子下那麽重的手。”

白藤展眉一笑,張揚如九日之棲扶桑:“當然是因為,你口中的孩子要殺了他們~”

他的張揚恣意如一朵煙花於黑衣心頭綻開,炸得他有些暈暈乎乎,只覺眼前人越發可愛了。

點了點他貓似的涼鼻尖,他道:“原來我的藤喵喵十四歲就會殺人了,真可愛。”

猜也能猜到他會這麽說。白藤插起一塊西瓜吃下,饜足地瞇起眼伸了個懶腰,和貓的慵態有著十成十的相似。

自從有了黑二少,他竟對往後的生活有了隱隱的期待,雖理智不斷地提醒他不可沈湎,但他還是想要貪戀這片刻的溫暖,只貪戀這一下,就這一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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