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一起，原本寂靜無聲的天地，突然吹起一道道淒厲的風。

這風聲我十分熟悉，沒到冬天的夜裏，就會肆虐在天地之間，從小到大，我都不知道被這風聲嚇得多少次睡不著覺。

我心裏害怕，領著傻傑跑到近前，看了一眼石碑上繁覆的文字，沖陳百順喊道：“陳大師！”

“叫什麽呢？”陳百順回頭瞪我一眼，圓鼓鼓的眼睛就像是牛眼。加上他的臉上全都是反射的燃燒的符紙的紅黃之光，看上去無比的怪異。

我急忙改口叫道：“師叔！”

“嗯，你小子給我記住，我是你師叔，你要是再亂叫，那天被閻王爺收了小命，可別怪我不保你！”陳百順一如既往的恐嚇，不過此時的我卻一點看不慣他的心思都沒有，我隱約有種感覺，他是真的能救我脫離苦難的人。

陳百順說完，看著火堆燃燒。而珍珍則把女屍放在了地上，七手八腳的給女屍整理著衣裝。

她的樣子恭敬祥和一絲不茍，就好像面前的女屍不是之前和她廝打的那一個，而是她睡著了的好閨蜜。

“把傻傑帶過去。”陳百順突然開口，眼神示意珍珍的方向。

我再看珍珍已經把女屍擺成了一個跪拜的動作，急忙把傻傑帶到了近前。

“跪在這！”珍珍一聲令下，我雙腿一軟，她拿著桃木劍對著我的膝蓋就是一下，“讓他跪！”

珍珍指的是傻傑，這可真把我嚇了一跳，我尷尬的讓開位置，把傻傑推到近前。沒等我說，傻傑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行禮！”陳百順一聲令下，珍珍拉拽著女屍行跪拜之禮，而傻傑沒用人管，就和女屍一個頻率的跪拜著。

一起磕了四個頭，陳百順喊道：“禮成。”珍珍停下，傻傑也跟著停下。

珍珍扶著女屍繼續跪著，而我則一頭霧水的站在旁邊，看著陳百順嘴裏念念有詞的對石碑勾勾畫畫。距離雖然不遠，可是陳百順的話又輕又快，好像也不是我們這邊的語言，聽來聽去也聽不明白。

不過他畫的那些東西，我雖然也看不明白，卻是能從上面散發出來的血腥之氣，推測出他是在用血做符。我猜測著這血是不是陳百順自己的血，往前探著脖子一看，就看到他另外一只一直橫放在胸前的手掌上赫然是一條深翻著肉的大血口子。

念咒畫符應該是十分消耗精力的一件事，陳百順念到最後，不只是聲音虛弱，就連身體都搖晃起來。

我看情況不對，上前去攙扶，突然發現他的全身竟然都濕透了，額頭和臉上全都是細密的汗珠。

陳百順沒想到我會過來，朝著我看來的一眼精光一閃，隨即便加快了嘴上和手上的動作。

隨著陳百順的半個身體都依靠在我身上，他的手收回來的瞬間，嘴裏也虛弱的說道：“好了！”

“二爺爺你沒事吧！”珍珍一臉擔心的過來攙扶住陳百順的另外一條胳膊，睜大的杏核大眼，早就紅潤一片。

“沒事。”陳百順欣慰一笑，隨後轉身看向四處。

我順著他的視線一看，之前漫山遍野的黑霧，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山風吹著地上的雪糝起舞，吹在臉上生辣的疼。

“那些黑雲呢？”我震驚不已的喃聲問道。

“在這！”陳百順對著我臉上一指，我當即就懵了，用手劃拉著臉說道：“怎麽可能，你別開玩笑了！”

珍珍見我不信，對我點點頭，“是真的！”說著她就轉身，從她的包袱裏面掏出一面銅鏡，遞給我說：“你先湊合看看。”

我拿著鏡子朝著我臉上一照，我滴個娘呀，我的臉上赫然有一塊五分硬幣大小的黑痣。

我以為是沾上的臟東西，不斷的用手去抹，最後知道這東西是抹不下去的，急得直跳腳。

我讓陳百順給我弄下去，他一身虛弱的斜瞄著我說：“弄下去不光你沒命，你們全村的人也都跟著沒命。”

我一聽就懵了，一想這和性命相比，這顆黑痣還真的算不了什麽，只是原本我就骨瘦如柴被人譏笑，現在臉上還長了這麽個難看的東西，將來還怎麽討媳婦？

“回周家莊！”陳百順見我不再糾結，轉身看著珍珍說道。

“好，我扶著你往回走。”珍珍一改之前的兇猛，乖巧的就像是一個聽話的孩子。

我轉身趕忙把還在地上跪著的傻傑拉起來，下意識的往他身邊一看，那具女屍竟然已經不見了。

我猛然想起我的黑痣，拉著傻傑就追上了那對爺孫，我看著陳百順問：“那女學生呢？不會也和黑雲一起跑我臉上來了吧？”

陳百順意味深長的看我一眼，“可不就是麽，你小子要是不聽話，這黑痣隨時有變回黑雲的可能。”

珍珍從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一副看不起我的樣子說道：“還有那女學生，你也看出她有多兇惡了，讓她跑出來，有你受的！”

我嘴唇一哆嗦，下意識的說道：“你們嚇唬人！”

陳百順和珍珍對視一眼，誰都沒有說話。狀似平常的從我身邊擦身過去，好像不屑於和我多說一句似的。

我站在原地，下意識的用手摸臉，黑痣的地方冰冷刺手，竟然一點我身體的溫度都沒有。

我心裏越發的緊，看著陳百順哆哆嗦嗦的背影，暗嘆一口氣，拉著傻傑就趕緊追了上去。

到了近前，我把我的棉襖脫下來，“師叔，以後承蒙你照顧，你剛剛出了一身的汗，穿上我的衣服抵抵風寒。”

陳百順一楞，珍珍隨手就把衣服接了過去，嘴上說道：“這才像話，要是以後你都這麽有眼力見，我和我二爺爺也不會虧待你的。”

寒風吹來，我打了一個哆嗦，心裏和這被上凍的天地一樣的冷。

我拉著傻傑默默的跟在他們二人身後，偶然間朝著前面探頭，突然發現我們回去的路上，竟然沒有來時的腳印。地上也沒有珍珍說用來給我們指路的銀元寶。

傻傑吸溜鼻涕的聲音響起，我猛然想起他之前的跪拜之禮，忙緊走幾步，追上陳百順問道：“師叔，我心裏有點想不明白的，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陳百順扭臉瞥了我一眼，“你說！”他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太陽照著雪地，反射在他的臉上都是那種灰白的光。

我腦子一下浮現出陳百頭死前的樣子，心裏突然很不是滋味。

看我遲疑，珍珍看了我一眼，咒聲罵道：“你這個人怎麽這麽磨磨唧唧的，有什麽想問的你趁著我二爺爺心情好趕緊問。”

我緊了緊拉著傻傑的手，急忙問：“就是你們剛才幹嘛讓傻傑和那女生行禮？”之前村裏的那些人，針對的全都是我，自始至終就沒人傻傑什麽事。

“傻傑才是見到紅嫁衣的第一個活人，你好好想想，是不是這麽個理！”

陳百順的話，讓我心裏當下就是一驚。他說的沒錯，大伯死的那天早上，的確是傻傑第一個跑進去看到的，可是因為他大喊了一聲就跑了，我當時害怕的要命，後來村裏人要活埋我，我都沒想起這麽關鍵的一幕！

我正想著是不是頂替了傻傑承擔了那麽多的罪責，陳百順接著說道：“傻傑魂魄殘缺，就算是真的被活埋，缺失的那一部分因果也要轉發到你的身上，而你不死，你們全村的人都會跟著遭殃。所以無論怎樣，你都逃不過去的。”

“算了，好在都解決了，現在傻傑沒事，我也活下來了。”除了我臉上落下的痣，這應該算是皆大歡喜的結果。

“周家莊的事情結束了，你的還沒完，不過你解開了多年的詛咒，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善事，因果循環，將來會會有福報。”陳百順說著用手捂著前胸，劇烈的咳嗽起來。

珍珍急忙攙穩陳百順，讓他不要在說話了。

我見陳百順這個樣子，還有問題也不敢再問。

我們四人行一路從後山走到前山，在交界之處，終於找到了我們來時候的腳印。而從這邊居高臨下的看著整個村莊又籠罩在陽光的照耀之下，我心中突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小川，一會我要送傻傑回村子，你現在在周家莊人心中就是個死人了，你還想跟回去看看麽？”

死人？我好好的怎麽就成死人了？

“以後再也不能回去了？”周家莊畢竟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雖然說不上有什麽美好的回憶，可是真到了這個再也不能的地步，心裏就莫名其妙的舍不得。

“我今天可以帶你過去，以後，能不回去還是不要回去的好。”陳百順一臉平靜的說道。

“為什麽？”都說故土難離，八成我也是個戀舊的。

陳百順停下腳步，定定的看向我臉上的黑痣，“因為你身上，背著太多的冤魂，雖然你不是那些冤魂的因，這個結果卻已經落在了你身上。那些冤魂生前都是周家莊人，你回去的話會引起冤魂反應，到時候控制不住，你會被他們反噬，周家莊也會迎來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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