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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封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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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封回信

離新年還有三天,北城的雪下得很大,將整個城市覆蓋成一片純凈的白色。

章時瑤望著窗外的雪景,點開相機,對著窗外拍了張照片,猶豫片刻,又調成自拍模式。

鏡頭裏的女生穿著白色毛衣,身後的雪景模糊成一片柔和的背景。

她按下快門,卻在發送前一秒遲疑了,手指懸在發送鍵上幾秒,最終還是點了出去。

【今天的雪很大。】

她故作鎮定地補上這句,仿佛這只是一次隨手的風景分享。

手機很快震動:【嗯,看到了。】停頓幾秒,又一條:【毛衣很適合你。】

【那肯定,我天生麗質難自棄。】

【對。】

窗外的雪依然紛紛揚揚,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簌簌聲。她縮在窗邊的單人沙發裏,和顧懷舟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

瑤光:【江城天氣好不好?】

男朋友:【還好,這幾天是大晴天。】

瑤光:【那你的感冒好了嗎?】

男朋友:【你走後的幾天就好了。】

……

章時瑤想象著千裏之外的江城,這幾天應該是艷陽高照。她突然有些想念那裏濕潤的空氣,想念學校的那條水翁路,更想念——

【我想你了。】

對話框顯示正在輸入中,反反覆覆好幾次。

顧懷舟:【我也是。】

她將手機按在胸口,整個人蜷縮進沙發深處。

“瑤瑤。”李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要過年了,陪媽媽去買點東西吧。”

“好,等我一下。”

她回道,快速給顧懷舟發了條消息:【我要和我媽出門,晚點聊。】

章時瑤套上羽絨服,將手機塞進口袋,拉開門:“走吧,媽。”

快過年了,商場裏張燈結彩,新年氣氛濃厚。李晴挽著女兒的手,在一家家店鋪穿梭,想給她挑衣服。

“這件怎麽樣?”李晴拿起一件紅色大衣在章時瑤身上比劃。

“太紅了……”她小聲抗議,她很少穿紅色系衣服。

“哪裏,這是勃艮第紅。”李晴不由分說地把衣服塞給她,“試試。”

章時瑤無奈地接過衣服走進試衣間。厚重的羽絨服脫下,對著鏡子比劃了那件大衣,意外地發現顏色確實很襯膚色。

她換上大衣走出試衣間。

勃艮第紅的大衣質感很好,內搭純白色高領毛衣,鮮明的對比將她本就白皙的膚色襯托得更白了。毛衣的領口剛好抵在下巴處,顯得她脖頸修長,整個人都透著冬日裏難得的清新優雅。

李晴眼前一亮:“果然很適合你!”她轉頭對店員說,“就這件了。”

“媽,這也太貴了。”章時瑤瞥見價簽上的數字,低聲說。

“過年嘛,就該穿點新衣服。”李晴二話沒說簽了字。

買完圍巾,兩人走到商場的配飾區,李晴走在首飾區,想給她找個搭配的項鏈,找到一條合適的,正想喊人過來,發現女兒站在店門口發呆。

章時瑤看見隔壁店展示的灰白格子圍巾,一時沒走動路。

李晴放下項鏈走過去,順著女兒的目光看去,那條灰白格紋的羊絨圍巾靜靜地掛在展示臺上。

“你想要?”

章時瑤輕“嗯”一聲,走進那件店裏。

她低頭摸著圍巾,質地很柔軟,讓她想起顧懷舟穿的那件灰色毛衣,也是這樣的質感。這條圍巾應該很適合他。

“這條包起來。”李晴對店員說。

顧懷舟手機屏幕裏是章時瑤剛發來的雪景照片,女孩穿著白色毛衣的笑顏在北城紛飛的雪花中格外明亮,讓他指尖不自覺地撫過屏幕。

“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懷舟,媽媽能進來嗎?”門外傳來溫和的女聲。

顧懷舟迅速熄滅手機屏幕:“可以。”

門被推開,餘婷端著果盤走進來,盤子裏整齊地碼著切好的蘋果和橙子。

“看你中午沒吃什麽,我切了點水果給你吃。”餘婷將果盤放在書桌上,她穿著素雅的藏青色毛衣,眼角已有細紋,但眼神依然溫柔明亮。

“謝謝媽。”

“你爸明天就從學校裏回來。大過年的,他底下還有幾個學生找他。”餘婷在顧懷舟旁邊坐下,“今年過年……”

“媽。”顧懷舟打斷她,聲音低沈,“今年過年,我可能不在這裏。”

餘婷一楞:“去哪裏?”

“北城。”

房間一時陷入沈默,餘婷並未回答,只是仔細端詳兒子的臉。

顧懷舟不自覺地挺直脊背,等待預料中的反對或疑問。但母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嘴角卻揚起溫柔的弧度。

“你是不是要去見上次那個來甜品店的女孩?”

“嗯。”顧懷舟承認。

“那女孩叫什麽名字?”

“章時瑤。”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顧懷舟語氣下意識放柔,“時間的時,瑾瑤的瑤。”

瑾瑤,二美玉名,泛指美玉。

“是個很好的名字,也和那女生很配。”餘婷說,看著顧懷舟柔和的面龐,目光變得深遠。

她想起顧懷舟幾年前,才十幾歲就總愛往外跑,她和丈夫從未阻攔過,總覺得孩子開心最重要。

可初三那年,他突然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

餘婷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心疼,除了十歲那年走丟時被嚇哭過,她就再沒見過懷舟掉眼淚。

她至今記得那個傍晚,叫了好幾遍吃飯都沒人應。最後用鑰匙打開房間門,才發現顧懷舟雙臂抱膝,蜷在角落裏。

若不是少年的肩膀微微顫抖,餘婷根本發現不了他在哭。

顧懷舟哭起來沒聲。

那時的她輕聲喚:“懷舟?”

顧懷舟慌忙抹了把臉,將臉埋得更深。

一直到他平覆好心情,擡起頭,餘婷才看見兒子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淚痕。

看著對方哭得那麽傷心,餘婷小心翼翼地問:“你怎麽了?”

顧懷舟搖頭不說,原本止住的眼淚隨著她這句話掉得更兇。

她嘆了口氣,輕輕摸著兒子的頭,柔聲說:“傻孩子,可以和媽媽說說嗎?”

並沒有回應,房間裏只有輕微的哭泣聲。良久,顧懷舟才低啞地開口:

“媽,我是不是很沒用?”

餘婷一楞,隨即搖頭:“怎麽會?你從小到大都很優秀,爸媽一直以你為傲。”

顧懷舟低下頭,一顆淚砸在地上,似有聲又無聲。

“可我什麽都沒有。”他喉結滾動,聲音哽咽,“我好像愛上一個無法忘記的人。”

其實他什麽都沒看見。

沒有牽手,沒有擁抱,甚至沒有逾矩的眼神。

可偏偏就是那一點親昵的熟稔,讓站在路燈下的他像個卑劣的偷窺者,連呼吸都變得可笑。

口袋裏的車票,皺巴巴的,像他莽撞又無用的沖動。

其實他早該知道的。她那樣明亮光鮮的人,怎麽會缺人喜歡?

可親眼看見的時候,心臟還是像被人生生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真狼狽啊,顧懷舟。

優秀學生、競賽第一、別人眼裏冷靜自持的人,此刻卻連說上前說一句話的勇氣都沒有。

“你好,我叫顧懷舟。”

這簡單的七個字,卻像卡在喉嚨裏的刺,讓他舌尖發苦。

她甚至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從初見時,她帶著獨有的潮濕滲進他的骨髓裏,於是,他終生都被困在梅雨季,無法天晴。

就算她真的和別人在一起,他也甘願困在這潮濕的雨季裏。

這場雨再也不會停了。

餘婷聽懂了。她輕輕將兒子摟進懷裏,感受著他單薄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傻孩子。”她撫摸著顧懷舟的頭發,聲音溫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喜歡一個人從來不是用有沒有用來衡量的。”

“……我連站在她面前的勇氣都沒有。”

窗外不知道何時下起了雨,雨聲漸大,打在玻璃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餘婷想起顧懷舟從小就堅強,不管什麽事情都不願意哭,現在卻為了一個女孩哭成這樣。

他是真的很喜歡那個女生。

“如果你將來不後悔、不願意放棄……那就去堅持著試試吧。”

顧懷舟的身體僵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恐怕這輩子都無法愛上別人了。”

……

“媽?”餘婷的回憶被顧懷舟的聲音打斷。

她至今記著那時候的他,從來沒哭過的他,第一次為一個人在她面前哭成那個樣子。

那個倔強又固執的少年,如今已經大了,大到已經學會如何去愛一個人。

餘婷看著兒子認真執拗的表情,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她想起丈夫常說的話——

懷舟這孩子,認準的事情就不會回頭。

“那就去吧。”她說,眼中滿是溫柔,“機票訂好了嗎?”

“還沒有。”顧懷舟搖頭,猶豫片刻問,“媽你不反對嗎?”

“不反對,媽媽很高興你能遇到喜歡的人。”

“年輕時就該為重要的人奔赴。”

她微笑著,眼神溫柔而堅定:“去吧,記得多穿點,北城比江城冷多了。”

“謝謝媽。”

餘婷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懷舟,媽媽就問一句。”

“這個女生,是不是當年那個姑娘?”

顧懷舟垂下眼睫,今天的太陽很大,陽光透過紗簾在他臉上投下大片光影。

須臾,他堅定開口道:

“是。”

“從初遇時,我就沒想過和別人共度餘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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