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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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你真去簽了?”鄭東方傍晚時才回家,一進門便被老婆正面對上。借著轉身換拖鞋的機會,他巧妙地避開了老婆上前盤問的視線。

“說話呀!”他越不正面回答,鄭太太心裏越慌。

鄭東方支吾道:“說什麽呀?才剛回來,也不讓我先喝口水...”轉身便繞過老婆往客廳裏走,乍然瞧見老管大哥也在家裏等著。

管盈小跑著端了鄭東方的專用茶杯送來茶水:“鄭叔,你出手不凡啊!”

老管大哥在沙發上莽著臉,自家老婆則跟在身後惴惴不安,家裏只有管盈臉上帶著笑容,鄭東方一下子有了救星:“管管啊,什麽時候到家的?居庸那小子,你再也不要理他,以後鄭叔就只有你一個好閨女了!”

就知道鄭東方心裏頭還盤算著栽培自家閨女呢,管雄在旁皺起眉頭:“老鄭啊老鄭,你這是胡鬧!你那鋼廠只能姓鄭,不能姓管啊!”

鄭太太聽著話音,知是真簽了,瞬間頭昏腦脹,險些站不住。

“嬸?嬸!”幸好管盈就在身旁,及時托住了鄭太太。

鄭東方也被嚇了一跳,抱起老婆往沙發上躺去:“你是不是又沒吃降壓藥?”

管盈也急道:“啊?嬸,走時,我不是跟你說了嗎,你不要擔心降壓藥的副作用,那比起高血壓對身體的損害是微乎其微的,你不能吃吃停停啊!我爸不就是現成的例子?”

先前有管盈在家住著,天天盯著鄭太太吃降壓藥,可到了周末這兩天,管盈被居庸臨時叫走,鄭太太就又任性斷了藥。

鄭太太有氣無力地解釋道:“我聽人說,降壓藥吃了就戒不了,我覺得我還年輕...應該沒事。”

管雄也在旁關心,聽了這話:“唉,你們兩口子,怎麽對自己的身體都沒個數!”

林大媽緊急從樓上拿了降壓藥下來,徑直塞給了管盈。

管盈瞧了瞧藥盒:“我前幾天不是剛把嬸吃的地平片,換成沙坦片了麽?”

“哦對對,我給忘了。”林大媽又換了新藥來。

“嬸,你要聽我的話啊。你之前嫌吃藥腿腫,那是因為你不耐受地平類的降壓藥,而且人家是控釋片,你掰開來吃,副作用就更大了。唉,你以前吃著不舒服,也不早跟我說,自己瞎琢磨著吃藥哪行嘛!降壓藥有很多種的,我前幾天已經給你換成了沙坦片,這類更適合你,你放心吃就是了,可別再瞎停藥。”管盈掰了一半沙坦片餵到鄭嬸嘴裏,同時高舉著兩個藥盒送到鄭嬸眼前細細解釋道,“喏,以前這盒地平是控釋片,絕對不能掰著吃;新的這盒沙坦是常規藥片,是可以掰著吃的。”

鄭東方在旁看著老婆吞了降壓藥,這才放下心來,唏噓道:“這就是生閨女的好處啊,我養個兒子有什麽用呢,他什麽時候關心過他媽吃什麽藥!”

管雄在旁同情地嘆了口氣:“唉,閨女啊,你今晚還是住這兒吧,再陪陪你嬸子。老鄭,你出來院子,咱倆聊聊。”

鄭東方被管雄帶出了客廳,管盈則忙著和林大媽一起照料鄭嬸,好一陣子後,量了血壓,終於降了些。鄭嬸受了驚,天還沒全黑,便提前睡了。

林大媽可憐道:“管管吶,這兩天你不在,太太已經連著兩個晚上都失眠。唉,我是勸不動她吃藥,你再不回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管盈同林大媽一起退出臥房,合上了房門,安慰林大媽:“您這兩天也沒休息好吧,今晚早些歇著,有我呢。”

“唉,管管啊,別怪林大媽今晚發牢騷。這家裏從以前到現在,沒你是不行的,居庸他怎麽就看不明白這點呢...你說,以後那位紅頭發的喬小姐上門,我可怎麽伺候?這家裏還能消停過日子麽?這陣子,我一想到那紅...那喬小姐,我也頭疼得睡不著覺,我怕是也快幹不下去了...”家裏的氛圍,連著林大媽也受了影響。

可管盈又能做什麽呢?她到底不姓鄭,等喬琪進門的時候,她總不能還照樣隨進隨出,大家遲早都要戒斷的。

“林大媽,你想多啦,他們小兩口以後多半不會住在家裏。就算住家裏幾天,人家喬琪怎麽說也是個明星,身邊伺候的助理保姆一大堆,也用不著使喚你林大媽啊。哈哈,快別擔心了,好好歇歇。”

將林大媽安撫好,管盈下樓來,恰看見老管莽著臉穿過客廳往門廊走去,瞧著是和鄭叔聊得不暢快。

“爸,就走嗎?”

“走!我老不中用,留在這也不招人待見!”

管盈回頭看了眼院子,鄭叔正蹲在小水池邊悶頭抽著煙,心道:“這兩個小老頭,年輕時好兄好弟的,怎麽歲數大了,反倒越老越小,越來越別扭了?”小跑著朝大門外去追老管:“老管,爸~你急什麽,天都這麽黑了,我送你回去。”

“嘖,你也覺得你爸我老不中用了?”管雄砰一聲坐上了主駕。

管盈無奈,敲了敲車窗。

車窗搖了下來,管雄抓了抓頭皮:“你鄭叔要跟我散夥!正好,我反正也是要退休了!”

管盈皺起眉頭:“什麽啊,你倆怎麽聊的?你沒跟鄭叔說嗎,你之前不同意是因為我,現在簽都簽了,這時候怎麽能散夥呢?”

管雄嘆了口氣,擺了擺手:“唉,不說了,這世上就沒有不散的筵席,早早晚晚的事。但一碼歸一碼啊,我跟你鄭叔怎麽樣,跟你沒關系。你得記著他們的好,現在老鄭家亂了套,你替我和你媽多照應著點,有什麽事就給家裏打電話。”

他們吵歸吵,情分卻不減。聽老管這樣講,管盈倒安心了些:“行,知道了,那你路上慢點開,到家了讓我媽告訴我一聲。”

“嗯,你就別操心我了!”老管一腳油門,駛出了小區,遇到下坡路也不松油門,拐彎時車身都偏了些,看得管盈揪心,就這脾氣還指揮她要開車穩當呢。

回到小院,池邊的石頭縫裏已有了四五根煙蒂。

“鄭叔,當初好不容易戒的煙,怎麽又抽起來了?我這才出門兩天呢,你跟我嬸真是不讓人省心。”管盈挪了把小凳子,塞到鄭叔腿邊,說著嫌棄的話,卻並沒去奪鄭叔手裏的那半根煙。

見管盈坐到身邊來,鄭東方怕嗆到她,晃了晃手裏剩下半根煙,想去掃掃空氣中的煙氣卻越掃越多,幹脆將那半根煙猛吸一口,按進了池邊。

“管管啊,居庸的事,叔要跟你說聲對不起。”

“哎呀,就為這事發愁呢?哈哈,叔,你就那麽想讓我喊你爸爸啊?怪不得把老管氣成那樣,你沒看見他剛才上車那樣,那車都快被他開成火箭了。”管盈笑嘻嘻得沒個正形。

鄭東方放松地笑了笑,撿起池邊的撈具,抄了抄浮在水面的碎葉:“你鄭叔我沒這個福氣了。”

“嘖,真有意思!我叫老管也不叫爸啊,老鄭,這事,我得說說你了。怎麽著,我還非得嫁給你兒子,才能進你老鄭家門不成?你的意思,以後我是不是不能來你們家了?你有了兒媳婦,就要趕我這外人走了?”

管盈以前從不這麽對鄭東方說話,她雖對親爸老管是沒大沒小的,但對鄭東方一直乖巧有禮貌。有時候這也讓鄭東方心裏不是滋味,只怪他自己沒個女兒,不知道該怎麽樣和小女娃親近,何況他也不能真搶了老管的位子。

鄭東方扭頭看管盈,笑起來:“哈,嗨,你這精猴兒!”

管盈接過那撈具,替鄭東方將抄起碎葉子扔去了垃圾箱裏,順便清理掉了池邊石頭縫裏的幾根煙蒂:“老鄭,你不趕我走,就得聽我管。這煙,可別再抽了啊!”

鄭東方撣了撣手指上的水滴:“我也就今天...陪區政府的領導...”

管盈將撈具在池子裏一橫:“哦,那你抽吧,我不管了!”

“唉,你這...好好好,不抽了,不抽了。”見管盈仍不搭理,鄭東方只好掏出癟癟的煙盒,照池水裏一淹,“喏,叔說到做到,從來不騙你的。”

管盈重新撿起那撈具,將泡了水的煙盒抄走到垃圾箱去,這才滿意。

鄭東方摸摸空蕩蕩的褲兜,嘆了口氣:“唉,管管,你是不是也怪叔剛愎自用,這麽大年紀還折騰?”

管盈:“哪有~叔你一進門,我不就說了嘛?我叔要麽不出手,一出手絕對不同凡響~嗨,叔,你現在正是拼搏的年紀!”

鄭東方揚了揚眉頭,被她說得開了心,也自嘲道:“呵,你爸還說我現在叛逆期呢。”

“呵呵...”管盈吐了吐舌頭,這話哪是老管說的喲...

“老管,他其實都是因為我...叔,你別往心裏去,老管他其實從來都沒想過要跟你散夥...”

鄭東方這時轉了轉椅子,正面對著管盈,認真打斷道:“管管啊,是我要跟你爸散夥。唉,都是當爸的,我怎麽會不知道你爸心裏想什麽?這輩子,你爸不容易啊,我老鄭還能在家陪著自己老婆孩子,你爸卻是一直在外面奔波,為了西城鋼材,他比我付出得還要多。到老了,他就寶貝你這麽一個閨女,我看在眼裏,怎麽會不明白?區政府劃撥了總共3個億的專項資金,第一筆50%下個月就到賬,招工擴廠進設備,每一樣都要跟著區政府的政策走,這車軲轆一轉起來就停不下來了。任務艱巨,我不想你爸再卷進來,他該過過好日子了。這回輪到我出去奔波了,你爸的股份,趁現在資金足夠,我打算給他套現,然後把貿易公司並為鋼廠銷售科,趙經理大概還能幫我頂三兩年。你爸說你一直想出去留學,那就趁還年輕,盡快出去留學,以後想回來,廠裏永遠有你的位置,不想回來就去過你想過的生活。”

管盈盯著鄭東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早已布滿紅黃交錯的血絲,透露出來的盡是疲憊與隱忍,像要披甲上陣的老將軍,在最後一次沖鋒前,他要做好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

“老鄭,你真要趕我和我爸走?”

“走吧,你爸說得對,鋼廠姓鄭。將來無論鋼廠怎麽樣,都得是姓鄭的負責。”

“可居庸他不是要和...”

“呵,他小子這回得給我好好掂量掂量。我就是要他知道,他肩上都扛著什麽。”鄭東方起身離開,不再多說了。

管盈獨坐在院中,攪了攪眼前那汪安靜的池水,一陣陣漣漪在她手下震蕩開來,將池底的沈沙碎石也卷裹而上,激蕩於水中...唉,何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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