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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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烈日炎炎。

鄭居庸初來乍到沒有經驗,以為今天都是室內帶冷氣的場所,結果傻呵呵穿了一身正裝來跑交易市場。到了才發現,這市場是個大型物流商貿集散地,其中商貿、倉儲、加工、商務服務、生活五大區交錯分布,人流、車流、物流卻各行其道。他想一一拜訪佳薇之前踩點的那幾張名片上的客戶,需要圈圈繞繞、尋來跑去,不消半日,已是頭昏眼花、口幹舌燥、汗流浹背。

在國內,即便是跟鄭東方一起去鋼廠打卯,他也不過是在辦公室裏枯坐一天,何曾吃過這種辛苦?為免中暑,走到貨場一片蔭涼區時,他終於受不住,就地坐下,打開一瓶礦泉水,自頭而下澆了個涼快。潔白的襯衫上本就透了汗漬,此時混著水,更服服帖帖地粘在了身上,毫無形象了。低頭舒緩了半刻,他決定回去。

坐在出租車裏,一路冷氣,愜意之外,鄭居庸連打了幾個噴嚏。回到宿舍,便覺體力不支,倒在了沙發上。

再一睜眼,天竟黑了,一整個下午就這樣渾渾噩噩消磨掉了。坐起時,渾身虛乏,自己摸了摸腦門,意識到發了燒,撐著身子起來,尋了退燒藥,就著早晨剩下的養生粥,一股腦喝了下去。

人在頭疼腦熱時,本就脆弱,何況還孤身在外、舉目無親?鄭居庸靠在客廳窗前,望著公路,終於懦弱地想要回家去!他想哭,想保姆林大媽,想爸爸媽媽,還想喬琪!

大概是母子連心,鄭太太的電話這就恰好打來。

“兒子,你回家了嗎?哎喲,你爸昨晚上高興的,跟我說了一晚上你多麽多麽有出息!今兒白天就想給你打電話,又怕耽誤你的正事,好不容易才等到現在,這一天給我盼的喲!哈哈哈,怎麽樣?累不累?吃飯了嗎?”

時隔多日,總算聽到媽媽的聲音,鄭居庸一下子就難過得仿佛回到了三歲時,聲音顫抖,鼻子裏還冒著鼻涕泡:“媽...你身體都好了?”

他已盡量裝得正常,但哪瞞得過自己親媽。鄭太太一聽聲音不對,將話筒抽離耳邊,轉頭茫然看向鄭東方:“誒?我聽著,那邊聲音,怎麽像是...哭了?”

兒子長大以後,還從沒在他倆面前掉過淚,這可不正常。

鄭東方本來在床頭看文件,忽地想起什麽,湊到老伴身旁:“我就說我好像忘了什麽!這小子...我昨天剛接電話,就覺得哪不對,他肯定還是惹管管了!誒呀,你說他倆都這麽大了,怎麽挨一塊還打架?這這這...剛說他有出息了,就這麽不經誇!”

在鄭東方記憶裏,他這兒子打小就乖,在外面從不打架惹事,更不會回家來哭鼻子,但凡哭一回,那八成都是因為在自家裏惹了管盈。雖有點心疼兒子,但也沒轍,每回也只能嚴厲教訓自己兒子:男子漢掉眼淚可沒出息啊,不許哭!

鄭太太認真合計著:“不能夠,人家管管上高中以後,就再也沒打過你兒子!你這話,好像誰樂意當壞人,替你管孩子似的...唉,我前陣子對居庸是不是太兇了,給孩子嚇著了吧?”

鄭東方點了點頭:“那倒也是...你發那麽大脾氣,連我都被嚇著了。”

鄭太太皺著眉頭,一轉念,拍了老公後背一巴掌:“我發兒子的脾氣就夠了,你幹嘛也上腳踹他?你那一巴掌一跟頭的,下手沒輕沒重!咱倆是不是說好了,不讓你打孩子,你就只管唱白臉,你看你把孩子嚇得!”

鄭東方摩挲著發紅的後背,但又不敢躲,嘻嘻哈哈:“嘿呀,你兒子都快三十了,我就輕輕踹了他一腳,不至於,不至於...”

電話雖然被媽媽抽離得遠,鄭居庸在對面也還是聽得清清楚楚,擤了一下鼻涕,無奈道:“媽!你們倆下次背著我說悄悄話,能不能按一下靜音!”

只聽鄭東方在電話對面急得躲開:“你看你,怎麽又忘了按!”而後,緊跟著“砰”一聲臥房關門聲,老鄭躲了出去。

“我沒哭!我也沒惹管盈!我就是感冒了,有點鼻音!”

“那就好,那就好...誒呀,也不好,也不好,那麽熱的地兒,兒子你怎麽還感冒了?可要註意身體啊,還好你管管姐在身旁,你身邊還有個伴兒...對了,你管管姐呢?”

“啊?她,她今天有點事,去迪拜了。我這也不嚴重,吃了藥,沒啥問題。”

“哎呀,那我還是給你管管姐打個電話吧,你這一感冒就犯支氣管炎的,照顧起來怪麻煩的。”

鄭居庸一聽,急了起來,且不說他以為管盈這時正和男朋友蕭唯言在一起,根本顧不上自己;就論媽媽一想到照顧自己就指望管盈,這點老習慣也該改改了,畢竟他已經有喬琪了!

暫時還不敢跟媽媽面前提喬琪,但該杜絕的仍要杜絕:“媽!管盈在忙,你別打擾她,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你也不想想,管盈一個女孩,人家這麽多年都自己在外面,什麽頭疼腦熱的,不都是靠她自己扛,我這還是個男的呢,你可別把我搞得那麽矯情了!”

雖是為了攔住老媽,但當他自己急急忙忙說出這套話來時,卻把自己也聽楞了一下。

“...”鄭太太真真切切聽到兒子的轉變,既心疼又開心更滿意,“兒子,你懂事了,知道體會別人的不容易了,媽真高興。”兒子確實沒哭,當媽的卻開心得掉下了兩串眼淚。

掛了電話,鄭居庸心裏記掛起管盈來,她初來阿聯酋時,好像還沒自己這麽大呢,這麽多年她是怎麽撐下來的?逢年過節兩家聚會時,他好像也從來沒聽管伯伯管伯母他們提過管盈在外面吃了什麽苦,現在想來,管盈大概也是這樣報喜不報憂,也許比他更甚,連頭疼腦熱也是不提的。

試著撥通了管盈的電話,依然是無人接聽。

算了,就讓她自在幾天吧。明天,明天他還要去交易市場!

......

蕭唯言在迪拜分公司的辦公室加班,佳薇從電梯間取回一大袋食盒送進來。

“言哥,剛剛是不是管管的手機響了?”

“嗯,響了兩聲就斷了,我手頭有個郵件急著回,還沒來得及接。”

佳薇將飯盒一一攤開在辦公桌旁,將他愛吃的烤鰻魚推到了靠近他的那一側,又將筷勺替他擺好,才去經管自己的飯食,做這一切的同時,彎腰去查看了下管盈的手機屏幕,發現來電是鄭居庸。猶豫著擡頭,看了看蕭唯言在電腦屏幕之後肅然冷靜的神情,苦笑了笑,默默當作無事。

“先吃飯吧,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你先吃,不用管我。”

“...”佳薇吃飯時也不敢出聲,小口小勺地輕咬輕咽。

蕭唯言終於回完了郵件,將椅子輕輕一滑,挪到桌角,端起那盒鰻魚飯。

“我幫你用微波爐加熱一下吧?”

“沒事,我習慣了!吃完了,我們就出發。”蕭唯言從早晨就想去警局,被佳薇借機攔了下來,又恰好上司Eric也來找他關心事件的發展,同時說起關於他昨日要求promotion的後文,蕭唯言便在律所裏忙了一天,將去看管盈的事拖到了晚上。

佳薇一夜未眠,這一天也是忐忑不安,始終未將管盈交代分手的話說出來,她實在腦子也亂,心也不忍,暫時還沒有個章法,只想先拖著。

“嗯...言哥,我白天已經去看過管盈了。昨天晚上在裏面的那三個怪人,都被帶走了,今天好像新來了一個盜竊的,看上去個頭不高,應該不敢再欺負管管了。管管看起來,狀態比昨天好一點。”

“唉,她那是怕你擔心!你看你這臉色,昨晚上沒睡著吧?”自從那一夜酒後荒唐,她主動說當一切沒發生過,蕭唯言便也有意與她疏遠,不得不見面時對她只有更加客氣見外,不曾再像這樣關心過她。

“哦...畢竟管管在那裏,我也很不放心。”

“你放心好了,我昨晚已經把POA那些文件都準備好了,Eric今早也配合著都簽了字,今天你也已經替我送去警局了,不會有問題的。”

佳薇點了點頭:“已經24小時了,明天是不是就能出來了?”

蕭唯言剔掉一塊魚骨:“接下來就看警局那邊排隊的情況了,涉及外籍,我們又不想留下汙點,可能還要耐心些。”

“那就是不只48小時了?”還可以再拖一天,佳薇的語氣好像如釋重負,讓蕭唯言一時看不明白她是希望管盈早一點出來還是晚一點出來,佳薇也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和矛盾,絞盡腦汁轉移話題,“管管說,她正好要躲一躲Daniel。我之前沒來過這裏,也沒見過Daniel,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很可怕嗎?”

“呵呵,其實你們都誤會他了。如果我幫著Daniel說話,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奇怪?”蕭唯言先吃完了鰻魚,才吃米飯。

佳薇體貼地將芥末魷魚和天婦羅都向他面前推了推:“我只知道,當初是Daniel介紹你和管管認識的,你還說你欠Daniel一句對不起。”

“嗯,畢竟在誰看起來,都會以為是我搶了他的女朋友吧。”蕭唯言毫不客氣地夾起最大的那一只天婦羅,“其實一開始,我也不明白,律所那麽多人,他為什麽要把管管的官司轉交給我,還讓我幫他照顧管管,我想過唯一的可能,是因為我也是中國人?直到昨天收到他代溫哥華那家老牌律所擬寫的那封合夥人邀請函,我才知道他可能是真的看好我的能力,他當初應該是為了管管和Sabur的官司才選了我,畢竟我也確實擅長這方面。所以,從這一點看來,Daniel是真的為管管好,即便分手了,他也要為管管安排到位,在我認識的外國人裏,這樣講情分的可不多,又有什麽可怕的呢?”

他說得極其自信,而且有理有據、通情達理,連佳薇聽了,也跟著點頭認可Daniel這位前任的了不起。

蕭唯言昨天借著Daniel的那封邀請函,向上司Eric要求promotion,他是有底氣的。在律政圈,Daniel的地位如日中天,他的一封推薦信便等於各大律所的通行證,何況這還不是推薦信那麽簡單,而是Daniel直接將對方律所的老板說動,一出手就是內部職位邀請函,免試免考,等同於可以直接赴任的Offer Letter。Daniel對他蕭唯言的認可,便不言而喻。蕭唯言不僅沒有因為管盈而得罪Daniel,反而承了這麽大一個人情,當然滿心感激佩服,更覺得Daniel在業內能有今天的地位是當之無愧。

更何況,這一點不只是他了解,Eric也同樣了解,所以才有了昨天在會議室裏與Eric談判的那場不痛快。雖然他事後因為管盈放棄了promotion的要求,但Eric還是深思熟慮、不敢怠慢,經過一晚上與紐約總部的拉扯,今早便有了定論,雖不便將他破格提拔到合夥人的level,但薪水和bonus調整,已經實際達成他的要求,等於讓他有實無名、錦衣夜行,但條件是他需要盡快拒絕溫哥華律所的邀請。他剛才便是在斟詞酌句地發送那封婉拒信,以至於管盈的手機響起,他也是不敢分神的。

事業愛情,雙雙志得意滿,他都要感謝Daniel,即便當面對Daniel說一句“對不起”,也是千該萬該。

蕭唯言不想和佳薇多說細節,但卻擔心佳薇依然無法理解他對前任Daniel的感激、佩服與歉意,便進一步從自身解釋道:“管管說躲著Daniel,也是為了照顧我的面子,其實我沒有那麽小氣。哈桑與Daniel的關系,我早就知道,你看我什麽時候攔過她?我想Daniel和我一樣,都不會介意的。”

佳薇心中愁緒萬千,放下了筷子。

“你吃飽了?那我們這就出發。”蕭唯言只吃了半盒飯,匆匆撂下,拾掇著衣物起身,律所裏這些好消息,他急著要去分享給管盈。

佳薇想不出更好的借口了,貿然來了一句:“言哥,其實我有件事要跟你商量一下!”

蕭唯言已經收拾整齊,走在前頭:“好,邊走邊說!公司今天剛給我配了車,正好你也認一認車牌號。”

佳薇滿腦子想著管盈的話,慌慌張張跟在他身後上了車,沁出一腦門的汗來。

蕭唯言替她拉上了商務車的門,看了她一眼:“你怎麽了,才走這麽點路就一頭汗?這裏有飲料,喝點麽?”

律所公配的商務車內周到地存放了些高級酒水和咖啡,當然還特意為他準備了獨一份的中式茶飲,他將那瓶茶飲遞給佳薇,自己則打開了一瓶咖啡:“對了,你剛才要跟我說什麽事?”

佳薇握著冰冰涼的茶飲料,突然有了靈感:“啊!我是說,我昨天買了許多東西,還落在那家醫院的儲物箱裏,我擔心過了24小時,密碼就失效了,而且我沒有車子...”

蕭唯言擡手看了看手表:“沒關系,我還以為什麽大事。正好有車子,那我跟司機說一下,我們先去那家醫院走一趟好了。”

“那太好了,謝謝言哥,這車子還挺寬敞,呵呵...”佳薇腦子裏迅速盤算著,只要運氣夠好,路上堵一堵車,然後到了醫院,她再用密碼的事多多拖延磨蹭,保準能拖過今晚的警局探望時間,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她只想拖一時算一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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