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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虞美人(五) 玩和愛,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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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虞美人(五) 玩和愛,分得清。……

越往蓬仙港走, 道路越窄,亂巷錯綜覆雜。人聲銷匿路面荒涼,路上鬼影見不到一只。

有一道巷是回水尾街的必經之路,借不到月光的暗巷漆黑一片, 遂晚只能硬著頭皮走進去。

才走了一半, 忽見巷口隱約亮起一豆燈光, 微弱的光線下她看見那裏聚集了不止一人,約莫四五個穿緊身背心的大漢, 大臂粗黑刺滿紋身, 身形在暗夜下尤其兇神惡煞散發戾氣。

持燈那人低頭將鼻子湊近罩口, 半晌,仰頭舒暢地一呼, □□。

遂晚當即就瞧出那燈不是普通的煤油燈,而是煙燈,他正在吸食鴉/片膏。

她雙腿發軟, 趕緊側身背靠墻壁。吸鴉片的多半已是亡命之徒, 何況這些人半夜三更無事徘徊, 根本不像善茬。她屏住呼吸, 企圖藏進夜色裏, 和暗巷融為一體, 內心祈禱他們可千萬不要邁進巷子。

那幾人一壁吸煙, 一壁啐口水罵罵咧咧。興奮時陡然一拳砸向墻頭或飛腳狠蹬墻壁,令遂晚感到背後的墻垣隱隱顫抖岌岌可危。

她聽見他們的謾罵聲中提起好幾次“白”字,是“白/粉”還是“姓白的人家”卻聽不清楚。

狐疑之餘心裏升起濃烈的不祥之感,加之周遭陰暗,漸化作陣陣害怕。

蓬仙港姓白的人戶不下幾十也有十幾,遂晚不斷說服自己, 可心還是跳得厲害。

巷口的人發洩夠了,揚長而去,留下一串淫/邪的大笑。遂晚不敢妄動,等了許久,直到巷中針落可聞,她才躡手躡腳走出巷子。

那幾個流氓確乎已經走了,巷口殘留鴉/片煙香甜和酸苦混合成的怪異味道。

她心情沈重,走到家更是累極。父親仍未返家,母親擔心了一日一宿,她心裏那種不安的感覺愈加強烈,可一沾床枕竟不知不覺睡去。第二日,梁雙跑來她家,告訴她白二叔找見了,人在興善茶樓裏。

遂晚匆匆洗漱換衣,趕往興善茶樓。路上她問梁雙是如何發現父親蹤跡的,梁雙勉強跟上她疾走的步伐,微微喘氣說:“早上、早上小劉哥給我送海鮮的時候,我隨口一打聽,他說他兄弟看見白二叔進興善茶樓了。”

“我就說吧,你老豆不會不告而別的,他可真會享受,躲進小樓成一統。”

遂晚遷就她,略微放慢步子,讓她穿瑪麗珍鞋的腳走得不那麽辛苦。心裏是感激梁雙的,到底是她的人脈廣。

路過聚今夕,梁阿婆仍坐在包子屜旁,臉上掛著癡呆卻樂呵呵的笑容。遂晚見梁雙還跟她並肩同行,跟她說:“要不我自己去找吧,你回去看店。”

梁雙倒很仗義:“我阿婆幫忙在看,不到中飯點,沒那麽多客人,找你老豆要緊。我和你同去,還能有個照應。”

“你昨夜,應該玩到很晚吧?”遂晚問,“早起累不累?我昨晚回去倒頭就睡,睡得死沈,回去和我阿媽話都沒說幾句。”說到此處腦中忽又閃現昨夜巷口所見的情景,漆暗中點亮的煙燈如同冥燈,那幾個沒頭沒尾的“白”字更成了她難消的心結。

“累有什麽辦法?”梁雙說,“交際拓寬人脈圈子,可飯店也要照常開門啊。不開門營業就賺不到錢,阿婆又要半夜起身多包幾十個包子。我置不起新衫,挎不了時新包包……天吶,我水尾街阮玲玉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嫁入豪門啊!”

遂晚說:“昨晚那個周公子看起來像個浪蕩公子哥兒,你二話不說就上了他的車當時駭我一跳。他後來……沒對你做什麽吧?”

“能做什麽?”梁雙覺得可笑,“只不過是請我吃了點消夜喝了杯薄酒,吹著晚風斜倚欄桿眺望廣州塔,順便睇一睇這座城的燈紅酒綠。我搖著酒杯聽他傾訴那些富貴閑人才會有的所謂‘心事’,後來時間實在是太晚,他開車把我帶回了他的私邸。”

“我在他那寬敞幽靜的私邸借宿,使用了潔白的陶瓷浴缸和帶檸檬草香氣的進口浴液,會打出一浴缸泡泡的那種。”梁雙眼瞳中的光采十分歡愉,似乎正在描述她夢想的生活。

“然後我們就在床/榻上共衾而眠,他抱了抱我,再沒有做什麽出格事了。”梁雙咯咯直笑,打趣遂晚,“和他共衾而眠的又不是你,你難為情什麽?現在社會上鼓吹做‘新女性’,首要的,便是思想須得放開些。男女之間,玩玩嘛,別當真的就行。”

“他家裏在政府部門新聞科掛職,是格外在乎臉面的門第,我敢讓他碰,他還怕低了周家的門楣,讓競爭者在仕途上鉆了空子。”

“男人啊,精著呢,什麽是玩,什麽是愛,分得清。”

遂晚聽後心情覆雜,也不知該怎樣寬慰梁雙,口訥時唯有選擇緘默。心疼她的通透,又同時感同身受覺得無力。

——愛情那麽純粹,螻蟻終日奔忙食不果腹,哪裏配奢望愛情呢?



聚今夕。

包間裏新置了張深棕色皮沙發,靠背厚實,三個少年靠坐在裏面還有很寬松的餘裕。

面前的方桌上照例擺滿粵菜名吃,外加一壺玉醪春。

米酒還剩小半,菜肴卻沒怎麽動。

盛堂夾起一片晶瑩剔透的魚生,配紫蘇姜送入口,又挖一小勺蟹子。

“吃啊,”他對坐在身旁的書寅說,“今日你自願做東,我可是把嘗過多次覺得不錯的菜色全點了一遍,你好歹品鑒品鑒。”

書寅擡箸望著滿桌菜肴,不知從何處下手,目光很快離開桌面,在小包間內逡巡。包間簡素潔凈,裝有一部電話機,吊頂風扇“忽悠忽悠”急轉,涼風徐來。

虛掩的門背面掛一幅海報,彩印一位風情女人的背影,手攏長發半回眸。

他喉嚨有點發癢,不自覺又拿起酒杯,玉醪春就是這樣愈喝愈少的,飲鴆止渴。

“盛堂,還是你知道哥們兒喜好哪一口,紅塵市井中竟有這樣一間小飯館,內藏乾坤,珍饈佳釀,真是秀色可餐啊。”他口是心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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