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歧路之四 從廣州舊塵中抽身。

關燈
第61章 歧路之四 從廣州舊塵中抽身。

那之後她又單獨遇見過兩次盛堂那位新晉女友, 一次是在食堂門口,她雙手提著荷葉打包好的食物,她嬌瘦一人決計吃不下兩人份。

另一次則是在圖書館附近,遂晚從圖書館出來, 見她徘徊不定, 似在等人。

她瞧見遂晚, 逡巡她有時,四下人來人往, 她要等的人卻尚未出現。男人好生狠心, 害她苦等。

閑來無事, 她挑眉迎上遂晚,年少爭勝, 貫愛惹是生非。

“你就是白遂晚?”

遂晚應是,始知她名喚季姝妍。

季姑娘年方十五,比她略小幾個月, 好巧不巧, 也得盛堂資助, 假借盛氏的關系入學就讀於文學系, 大一。

相似的履歷不免令遂晚唏噓, 言翻雲覆雨太過, 姑且當那位少爺樂善好施。就此改變一位女子的命運於他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小事, 一而再施為,不計得失。她們同是得了他造化的人,該惺惺相惜。

由此遂晚才找到開口交談的合理性,她問姝妍中學就讀於何處,姝妍直言並未念過中學,勉強識全漢字, 一躍進入大學“進修”。此女在治學和交友兩道上皆如出一轍急功近利,證明她秉性如此。遂晚暗下定論,不再多言。

姝妍卻不肯善罷甘休,走近一步,張揚地甜笑:“白小姐,是否覺得我搶走了你的東西,卻無計可施?”

“這種滋味一定不好受,退出吧,白小姐,不必暗中窺伺,即便光明正大與我較量,咱們各憑本事,你還是決計贏不了我。早一刻退出,早一刻免於生受煎熬。”

少女自負青春,無知無畏。

生活給予遂晚的“善意”已足夠多,她不再需要眼前少女施恩,雖與她年紀相仿,心境卻似乎老過十歲。

她淡漠提醒:“季姑娘,除非是你的囊中之物,才可言及‘爭’和‘搶’,反之,你並無資格進場角逐。盛堂非池中物,你絕非他感情游戲裏的稱職搭檔。”

“你該稱‘羅浮’”姝妍只當她吃味,譏笑。她生著一張姣好面容,即便扮刻薄仍有嬌俏殘餘,羨煞不少撈女。天賦這種事,著實沒道理。

“我有做過功課,”姝妍總結心得,“韞祎小姐雖然出身高貴,卻總是端著一副淑女架子,男人其實不喜歡這樣矜持高傲的,卻偏生要她們在別的男人面前做足樣子。”

“你與我一樣家境貧寒,因此乖順聽話溫柔懂事,這是他喜歡的,可是你,白小姐,你何必假清高,你不懂迎合,又優柔孤僻,男人終歸膩了你,難道還指望他會猜你的心?”

“既然你們都不能討得他歡心,我自然懂得揚長避短。”她笑得狡黠,肆意無遮攔,從不覺得討好男人是觸及廉恥之事,反而熱衷此道。初嘗甜頭便以為勝券在握,濫好心當起戀愛導師,傳授秘笈:“我啊,既不是規矩束身的千金小姐,也不是張口閉口講經念咒的學究,我陪他吃飯,散心,他跟我在一處,必定每日新鮮快樂。”

若他每日皆能快樂,無憂慮煩擾,倒也算作季姑娘一樁功德。

話不投機半句都多,遂晚漠然轉身以無言結束會面。狂蜂浪蝶窮追不舍,那位公子異性緣不要太讚。

八月末,盛堂乘機飛離珠三角,不足半日抵達日本。

從廣州一切舊塵中幹脆抽身。

航班起飛於一個陽光溫和不燥的清晨,遂晚特意查了時刻表,八點鐘。她沒有前去相送,送機的應當另有其人,不知季姑娘算不算第一順位。

她只是推開窗戶,灰綠色玻璃窗被陽光透映得像湖水,她仰頭從梧桐枝杈間望向極藍晴空,等待看到一架飛機從頭頂飛過。

等了太久,脖頸發酸,將近正午,暑氣從四面冒上來,遂晚烏亮發絲間滲出晶亮薄汗。

徒勞的苦等,她最終放棄。

關窗的剎那她竟聽到渺遠的轟鳴,幾乎以為自己幻聽。或許是發動機引擎的轟響,或許只是嘶啞的蟬鳴,她分不清了。窗戶合上後,心跳久久難以恢覆平靜,在封閉的空間顯得異常躁動。

她跑到格致科實驗室,狹小的室內沒有窗戶,墻體厚實,屏蔽掉一些外音。

高溫回轉爐正在運作,筒體內鐵礦燃燒一片熾紅,墻洞之外,熔融鐵水傾倒入模具。室內如同另一重火爐,室溫高達四十餘度,遂晚站了一會兒便發了渾身細汗,李徊猶能泰然坐在茶幾前治學。

李徊沒有過多關註遂晚,她站在回轉爐前,大半個身子背向老師,從懷中取出一物。是赤金打成的船型吊墜,紅繩金船,握在手裏有些分量。

她呆呆凝視那枚金船,黃金表面打磨拋光,泛著鋥亮光澤,紋路簡潔,大致勾勒出船型。雖非精雕細琢,出自他手卻足可見其用心。

吊墜很新,光華不減,被她收藏得很好。原先一直戴在頸子上不離身,住院以後,就摘下來收了起來,總共戴著沒超過兩個月。

她手指勾纏著紅繩,手掌翻下,金墜從掌心滑脫,又受到紅繩牽系,掙脫不得,懸空晃蕩。

她想起盛堂把這件定情信物呈現在她眼前時也是相仿的情景,他張開手掌,變魔術一樣,輕易就把他對她的情愫在夕陽餘輝下道破了。

她記得在那之前有他落下的溫熱的吻,她稀裏糊塗隨他墜入溫柔陷阱。

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

時間線拉回眼前,室內沒有半點陽光,惟有機器清一色的灰白表面,一室燥熱。

以天地為熔爐,或許人欲遲早銷熔。

金墜已停止翻騰,安靜墜於指下。

她向前挪步,一瞬間上湧的沖動讓她想把金墜丟進筒體,熱浪迎面撲來,千餘度高溫下,看赤金瞬息熔煉成水。

手臂被鋼皮透出的爐溫烘烤,她只消松手,孱弱紅繩便會隨金墜一同葬身。

一擲千金的感覺一定很勁,令人癡迷……

“遂晚。”李徊忽然沈聲喚她。

遂晚思緒驚擾,手臂頓住,金墜幸存,她眼角卻墜下一顆淚,沒滑出下頜便被熱氣蒸得半幹,阻滯在頰上,那一處肌膚蟄得發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