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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遺珠之二 一方冷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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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遺珠之二 一方冷玉。

她發覺自己正站在一座平橋上,橋兩邊砌有不高不矮的闌幹,目光越過闌幹便見橋下一片水潭。

死水平靜無波,墨漆一片,沒頂的悲傷襲卷,她突然有縱身躍下的沖動。手已抵上堅硬的石闌幹,只差借力撐起腰身,暗想十四年來命途多舛,家破人亡之後又與社團勢力有染,親摯雕零,唯那一人……然求學之路稍見起色,又遭誤會禁絕。

倒不如……讓她沈沒於水底,意識喪失之際,一切苦痛也隨之毀滅……

她好累……終於想停下來向命運求一個解脫。

心神游走間她已擡腿踏上石欄,半個身子傾出橋面,愈加感到水面曠遠,永夜寒沈,死一樣的孤寂在誘她殞墜。

她於是便要松開手,放任自己跌落,一股惱人的反方向力道突然扯著她的腰,要把她摁回地面。

“白遂晩!你在幹什麽!要跳河嗎?!”肖徹暴戾的聲音響在耳畔,敲震耳鼓。他的手臂縱然勁瘦卻似兩條鐵棍,緊箍住她教她動彈不得,她拼命掙紮,還是被他半抱半拖放回地面,雙腳著地,背抵在闌幹上,被石棱硌得生疼。

窄仄的橋面上肖徹與遂晩對立,不必看他的表情也能感受到他渾身散發的洶洶怒意。

他擡腳蹬在她剛才踩過的闌幹上,背弓起,濃黑壓頂的穹宇還不夠,他還要把她鎖在身下一隅,手穿過她頸側狠狠攥住冰冷堅硬的石欄,骨肉與頑石齟齬。

“白遂晩,出了天大的事你要尋死?別讓我小看你!闌社被血洗那天,幾十個兄弟活生生血淋淋的人命你說你顧不得,你想活,屍山血海都過來了,現在你要跳河?!”

“你別忘了是我把你帶出那片修羅地獄的!我賠上闌社和兄弟們的性命,我是為了你!為了你當時一個眼神!事後我去關帝廟擲杯筊,連擲三個陰杯,萬死難贖罪,死後要下陰司!如果你要死——”他抽出腰間的解骨刀,冰冷的刀尖在她的下頜和頸子上勾畫,“親口告訴我一聲,我割斷你的頸動脈,再把你拋/屍沈潭!”

遂晩身心俱已麻木,她冷冷拂開刀刃,也不管手指有沒有被劃破。

“肖徹,你昧良心舉報我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會把我逼死。”她的氣息又淡又弱,不帶溫度,呵氣也不見一縷,瞳子中只有冷嘲。

肖徹頓時一懵,“什麽舉報?”

遂晚無力和他對峙,她想不出除了肖徹賊喊捉賊,還有誰會去學校舉報她和社團有牽涉。

他是最知曉她在闌社那段黑暗的底細的,且有事沒事總把她讀書沒用掛嘴邊,一定是他掌控欲泛濫要強留她,才莽撞鬧到學校令她輟學,斷她生路。

畢竟她疏離孤僻,跟同學皆泛泛之交,平時話都說不上幾句,關系自然不鹹不淡,沒有多麽壞,也沒有多麽好。

殊不知,正是因為她太過出類拔萃,又不合群從不參與集體活動,才引得同學們暗地裏猜測她的身世、議論她的生活。被偶遇過和她走得近的肖徹順理成章成為關註的焦點,那些嫉妒她、厭惡她清高的人藉此大做文章,將她的學籍從中西女校除去。

她一把推開肖徹,這次明明手上沒剩多少力氣卻輕易將他推開了。

因為她的手觸及肖徹的手臂冷的可怕。

她的清瞳也很冷,和平素的孤清不同,他說不上哪裏不同,只覺他來找她時那場驚鴻一瞥的初雪繼續在她瞳底彌漫,隔著雪霧,陌生的看不清她。

聽見她說,“肖徹,從今往後你我一刀兩斷,如果你再出現在我面前,我會報警。”

他的心重重墜了一下,真是令人惱恨的感受。他發洩內在情緒的方式就是簡單粗暴釋放力量,拳頭快過大腦砸在遂晩身後的石闌上。

“咚——”疼痛的聲音。遂晩猝不及防又退無可退,半個後背懸空,被肖徹一把抓住襟領。清晰的裂帛聲響在冬夜,冷風倒灌,她整個人不住戰栗。

“白遂晩,我怎麽你了嗎?”少年眼中有卻燎原烈火,要燒穿她眼底寒冰。“你聽好,什麽舉報都和我沒關系!我阿發敢做敢當!”

遂晩迎擊他的目光,咬牙道:“肖徹,我恨透了你,你答應過不幹涉我讀書的,現在卻食言。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你膽敢再毀人前程當做兒戲,我一定會送你坐牢!”

那夜風停雪銷,淩晨卻不見霽月,天地洞黑肅穆。

地下賭場臺球桌上的堆集的小球在他心裏亂了陣腳,四散之後盡與兜袋失之交臂,局面混亂,落花流水。

那夜他竟一語成讖,只是令人煩擾的博弈尚未開始,發現對手已經棄桿,轉身離場。

——多少有些不爽和落寞。

*

盛堂在圖書館感覺漫長的一段時間沒有等到和他一同心照不宣讀書的少女。

深秋到晏冬,廣州城氣溫降低幾度,落雨減少,晴光清淺溫和,總像籠著輕紗一樣。

他從前是不甚留意這些的,卻原來在等待一個人的過程中,季候更替細微的變化會不經意放大,隨著每一日流逝悄然走進他心間。

很久了……久到他微微有些擔心,擔心失去一位同行的……朋友?

他其實隱約猜出她是誰了。

自從仙樂世界偶遇白遂晩後他把小姑娘訓斥了一通,“她”就銷聲匿跡了。

——他再見不到墻上纖致的影,信箋等不來下文,閱覽室角落的書桌蒙塵,他不止一次走到那狹窄的書桌前去翻閱就近書架上的書籍。

全是化學類著作,難道她是化學系?可那些書分明陳舊地像是久未有人觸碰,啟扉便抖落書頂積澱的浮塵。

他腦中時常浮現的山水一般清致的影像,被書頁特殊的沈木和翰墨香氣凝聚,與斑斕燈彩下置身喧囂的少女貼合,竟天衣無縫。

有一個瞬間他以為山水並不多麽能夠形容她,她似山水鐘靈毓秀而得的一方冷玉。

他立刻去外來人員登記處查記錄,本冊回翻到一個月前,果然看見每隔一星期便有記錄後落款她的名字,清雋的筆跡書寫“白遂晚”。

真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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