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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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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過

從姍看著鐘啟年,扯了扯唇角:“爸,為人子,你懦弱無能,為人夫,你自私自利,為人父,你沒有責任擔當。你這一生,當真失敗。”

“夠了!”

他這一生都在乎臉面的人,此刻被自己的親生女兒指責,心裏的滋味當然不好受。

從姍卻絲毫不畏懼,她從容不迫地繼續說:“你們只是旁聽者,而我是經歷者,我所有的不幸,你們都有責任,這就受不了了?”從姍頓了頓:“這次是賣祖宅,給你還債,如果以後你繼續這樣,那些人要你胳膊還是腿,你就自覺點兒,給他們,我不會再幫你,還有,作為你的女兒,我從來沒有一刻覺得自豪,你帶給我的,都是委曲求全和痛苦,你給我一條命,我已經仁至義盡……”

鐘啟年已經快六十歲的人了,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覺得這樣挫敗過。

眼眶好像有些濕潤,他伸手一摸,淚水竟就那麽滾落了下來……

他悲憤交加,那一刻他不願承認自己的無能和失敗,他指著書房的門,手止不住地發抖:“你給我滾!”

從姍已經無話可說。

她淒涼地笑了下,擦了擦眼角的淚,轉身往屋外走去。

可打開門的一瞬間,從姍心跳放佛停了一瞬。

看見眼前的男人,她唇角有些微微顫抖,“……你,怎麽會在這兒?”

從姍一只手還搭在門把上,她指甲下意識緊了緊,神色有些慌張。

所有的小動作,他都盡收眼底。

書房內的話,他聽得清楚至極。

趙今越站在樓梯的扶手邊,臉色慘白一片。

那一雙狹長的眼睛裏,裝滿了悲悵的情緒……

他就那麽望著從姍,喉嚨哽咽得生疼生疼,久久未語凝噎……

她扶著肚子靠在門邊,傷心難過的情緒還掛在臉上,臉頰上的淚痕那麽清晰,眼睛紅腫,鼻頭發紅,唇色蒼白,那一雙圓眼,他曾經見過一眼,就刻在了心底。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人,明明這樣脆弱不堪,明明已經無法再受到任何傷害,可他以前竟然覺得她可以無堅不摧,可以獨自捱過內心的天人交戰……

那麽長時間的漠視,忽略,那麽多的親人,將她推向一個人的孤獨境地,他覺得她的家人失責,他自己更失責……

走廊上,窗外的天光那麽刺眼,他側頭看了一眼,那眼睛發疼得緊,一行淚水潸然落下……

不是他的太太過去將自己的情緒隱藏得太好,而是他太過疏忽,她已經病得那麽嚴重,他竟然毫無察覺……

是他錯了。

趙今越想起鐘從姍和他正式登記後那段時間,君越那時正在收購一家科技公司,他忙得不可開交。

連她入住趙家,都是讓司機去接的。

記憶碎片翻湧而來……

他恍惚想起,那之後不久,有一陣子,她異常的瘦弱,偶爾他從國外出差回來,會發現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大概是怕影響他,好多次,她都獨自跑到臥室外的小客廳裏,窩在沙發上看書,等第二天一早他出門時,經常會發現她蜷縮在沙發裏瞇著眼睛……

他走路的聲音稍微大一點,她都會立刻從沙發裏驚醒,坐起來時,一臉驚慌……

他母親為難鐘從姍的事,他或多或少地知道,只是以前重心一直在君越,他心大,那些家長裏短的瑣事,實在無暇顧及。

她說他回到鐘家後的這幾年,沒有一天是開心的。

如今想來,她從鐘家奶奶去世後,情緒就開始不對,身體就開始出現問題了,只是他沒有察覺到。

那大半年裏,她住在趙家,面對她母親的為難,一個人的兵荒馬亂,她該多無助?

連她自己本身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病了。

趙今越眼眶有些酸澀,心臟鈍疼。

他才是最混賬的那個人——

他高高在上站在他的角度去俯視,用挑剔的眼光,指責她,嫌棄她,他還不知道,那時他那低至塵埃的太太,已經病入膏肓……

太可笑了。

“鐘從姍,這些年,你恨過我嗎?”趙今越聲音暗啞,眸色帶著悲愴,他用了好大的勇氣,才將這一句話,說了出來。

從姍呆了一瞬,隨後嘴角慢慢浮起一層笑意,她松開門把,朝他走了過去,望著他的眼睛,輕輕地說:“沒有。”

趙今越高挺的身姿,站在那兒……

他閉了閉眼,那眉頭緊鎖著,又是兩行清亮的淚,滑落了下來,他聽得心裏五味雜陳。

他希望她說,趙今越,我當年真的好恨你,我恨你的高高在上,我恨你的自以為是,我恨你作為丈夫的失責……

這樣他心裏會好受一點兒。

可是她偏偏風輕雲淡地說:“你當時只是不愛我,我恨你做什麽呢?”

他當時不愛任何人。

他不知道怎麽愛人。

從小他父母就不和睦,三天兩頭總是在爭吵。

她母親胡攪蠻纏,父親古板嚴肅。

兩個人常常說不到三句話,就開始吵。

他不懂得什麽是愛,遑論如何去愛一個人?

十幾歲時,秦媛蘊有意撮合他和舒雨柔,他為了配合母親,嘗試過和舒雨柔相處,但就那麽兩三個月,他心中也沒什麽波瀾,他當時覺得婚姻最大的意義,就是鞏固君越這座商業帝國,別的都不重要。

直到那一天,他親眼看見舒雨柔上了一位社會人士的商務車。他覺得自己受到了背叛。

他和舒雨柔這段感情,也被他就此斬斷,毫不猶豫。

後來鐘從姍回到鐘家,他和她綁定在一起。

他只是記住了她那雙漂亮的眼。

覺得她有那麽一絲特別之處。

可是他還是覺得君越最重要。

他一心都撲在工作上,沒有多少精力和時間,放在兒女私情上。

或許在某個間隙,他被鐘從姍吸引過。

但他太過清醒和理智。

直到鐘從姍逃婚那天,他才後知後覺,好像身體裏,有一塊骨骼,輕輕斷裂了……

是前所未有的悵然若失,他開始瘋狂地尋找鐘從姍。

在得知鐘從姍在淮縣那天,他心裏其實想的是,等見到她,一定要好好教訓她,可是距離那座南方小城,越來越近,他心裏卻慢慢被什麽東西動搖瓦解了……

他心想,只要她肯回來,他可以不計前嫌。

只要她肯回來,過去的一切,他都可以原諒。

那一刻他就慢慢意識到,自己的一顆心好像在開始發生變化。

只是他還是不懂。

他不懂心底那份微妙,為何而生。

她回京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性格發生翻天覆地變化。

他一度不解,一個人怎麽在區區幾個月時間內,性格變得和從前截然不同。

意外的是,他竟然慢慢覺得不忍氣吞聲的鐘從姍,更鮮活生動,可愛活潑。

可是他不知道,那是從姍付出了很大的代價,才好不容易從黑暗中掙脫出來。

在春城的三個月,她又度過怎樣地絕望?

他不敢想象。

“你就沒有想過要告訴我嗎?”趙今越一顆心如刀絞。

從姍低著頭,一步一步朝他走過去,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以前是覺得告訴你,也無濟於事……”她哽咽著說:後來……後來覺得,反正事情已經過去了,告訴你,你會難過的。”

她聲音濡濕軟糯。

一下一下打在他心間,放佛千萬把利刃穿心而過。

“鐘從姍,你這個大傻子。”趙今越將她緊緊按進懷裏,熱淚滑在她的耳頰,溫溫熱熱的,順著流進了脖頸深處。

……

那兩千萬美金,從姍不肯松口。

鐘啟年氣得當晚住進了醫院。

聽說前那天從姍離開不久,鐘清許就回去了。

因為鐘啟年身體出現問題,袁成傑那邊,不知道是不是有趙今越出面交涉了,沒再逼得太緊。

這幾天一直是鐘清許和從姍母親付嵐嫣在醫院照顧。

隔了幾天,從姍過去醫院看他時,鐘啟年對她避而不見。

醫院病房的小客廳裏,鐘清許削好了一個蘋果,分成一小塊一小塊,用牙簽插好在盤子裏。

付嵐嫣就在鐘清許身邊,她一直站在那裏,低頭默默給丈夫鐘啟年疊衣服,鐘清許靠在桌子邊,順勢將蘋果遞給付嵐嫣,“阿姨,你一天沒吃東西了,先吃點兒水果吧……”

付嵐嫣疊衣服的手一頓,她沒有擡頭,繼續疊著衣服,默不作聲。

她心裏對鐘清許到底有了隔閡。

自己的親生女兒被弄丟,鐘清許從始至終沒有任何一句解釋,她在怪這個繼女。

付嵐嫣嫁入鐘家那年,鐘清許已經知事了。

那麽多年,她也知道鐘清許對她的態度不冷不熱,但她們之間,從來沒有當面紅過臉。

她恪盡職守,自以為這個繼母做得也算是妥帖周到。

可是付嵐嫣怎麽都沒想到,她竟然會……

想到這件事,付嵐嫣心裏就邁不過去。

鐘清許當然知道,繼母在怪她。

她眸光動了動,面色淡淡的,收回手,將水果擱置在桌上,再也沒說話。

這屋內太壓抑了,從姍不想再待下去,她站在窗邊,朝這邊喊了一聲:“媽,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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